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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篳路藍縷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從紅星廠回到學校,已是下午四點多。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自行車拐進校門時,零星的雨點已經落了下來,打在臉上,冰涼。

沈一鳴教授冇有回辦公室,直接帶著三人去了第三實驗樓。

“周偉,去把相關材料的全部實驗數據找出來……”沈一鳴脫下沾了雨水的舊中山裝,掛在門後:

“雪梅,你把紅星廠提供的溫度分布數據整理一下。”

“是,老師。”兩人應聲,立刻行動起來。

沈一鳴走到陸懷民麵前:“懷民,你跟我來。”

他領著陸懷民走向實驗室最裡側的一個小隔間。

隔間的門鎖著,沈一鳴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仔細地找出其中一把黃銅鑰匙,插入鎖孔。

“哢嗒”一聲,門開了。

隔間不大,約莫十平米。房間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微的天光。

正中央,擺放著一台體積龐大的機器。

白色的金屬外殼,約莫有半個書櫃大小,正麵布滿了指示燈、撥動開關和按鈕。

側麵連接著一台老式的紙帶讀入器,還有一台類似電傳打字機的輸出設備。

“認識嗎?”沈一鳴問。

陸懷民搖搖頭。

這台機器對他而言確實陌生,雖然他知道這是計算機,但具體型號和性能,他不了解。

“這是DJS-130小型電子數字計算機。”沈一鳴輕聲介紹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情:

“1974年由清華大學、BJ無線電三廠、天津無線電研究所等單位聯合研製成功,是國內第一台自主量產的中小型集成電路計算機。”

他走到機器側麵,指著那個紙帶讀入器:

“主頻1MHz,內存32KB,使用八單位紙帶輸入。運算速度最高可達每秒50萬次。”

陸懷民心裡飛快地換算著。

每秒50萬次運算,這在1978年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性能了,但和後世動輒GHz主頻、GB內存的個人電腦相比,這台機器簡直像史前文物。

“就靠它,我們要完成支撐座的熱-力耦合有限元分析。”沈一鳴說的很鄭重,但陸懷民聽出了其中的艱難。

有限元分析,即便是最簡單的模型,也需要求解成千上萬個方程。

在1978年,這無異於一場艱苦的戰役。

“老師,模型的規模......”陸懷民斟酌著問。

“不會太大。”沈一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們會做大量簡化,將支撐座簡化為二維平麵問題,網格也不會太密。即使這樣,一次完整的溫度場和應力場迭代計算,估計也要運行十幾個小時。”

十幾個小時。

陸懷民看著那台龐大的機器。

它要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才能完成一次計算。

而科研工作中,一次計算往往隻是開始,後麵還需要調整參數,重新計算,反複驗證。

“從今晚開始,我們分成三班。”沈一鳴走出隔間,對正在整理資料的周偉和李雪梅說:

“周偉,你值第一班,今晚六點到十一點。我值第二班,十一點到明早四點,雪梅,你值第三班,四點到天亮。”

“老師,您……”李雪梅抬起頭,想說什麼。

“我年紀大了,覺少。”沈一鳴擺擺手:

“就這麼定了。每班的任務,一是保證計算程序正常運行,二是記錄中間結果,三是處理可能出現的錯誤。”

他又轉向陸懷民:

“懷民,你剛入門,先跟著周偉學。今晚你陪他到十點,然後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課。冇課的時候,再來實驗室。”

沈一鳴頓了頓,補充道:“紅星廠的問題結束後,這個課題還會持續很久,你有的是機會參與。現在,先把基礎打牢,一步步來。”

說完,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幾張白紙和一支鋼筆,開始快速地寫寫畫畫。

“這是我們模型的簡化方案……”沈一鳴一邊畫一邊解釋。

他的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一個個數學符號、一條條曲線躍然紙上。

那些複雜的偏微分方程、邊界條件、迭代格式,在他手下信手拈來。

陸懷民站在一旁,仔細地看著。

這些內容他前世學過,但能以如此簡潔而快速地表達出來,沈教授的水平確實令人欽佩。

“看懂了嗎?”沈一鳴畫完最後一筆,抬起頭。

“大致懂了。”陸懷民說,“但具體到編程實現......”

“程序是現成的。”沈一鳴從抽屜裡取出一卷穿孔紙帶:

“是用ALGOL語言寫的,去年為了另一個課題準備的,現在需要根據我們這個新模型修改參數和邊界條件。”

他展開紙帶,上麵密密麻麻的小孔,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神秘。

這就是1978年的“程序”。

冇有屏幕,冇有鍵盤,所有代碼都要先寫在紙上,然後由專門的打孔機打成紙帶。

修改程序意味著要重新穿孔,如果中間出錯,就要在紙帶上貼補丁,或者乾脆重來。

但陸懷民知道,1978年打孔編程仍然存在並被廣泛使用,但它正處於被快速淘汰的“劇變前夕”。

1977年,“微型計算機三巨頭”Apple II、Commodore PET、TRS-80 Model I上市,編程和加載程序實現通過鍵盤和磁盤完成,此後幾年,穿孔卡片迅速被淘汰,成為“古老的曆史”。

但是現在,這仍然是他們攻堅克難所依賴的利器。

“周偉,你下午把程序改好。”沈一鳴把紙帶遞給周偉:

“雪梅,你負責準備輸入數據。懷民,你先看,不懂就問。”

“是。”

實驗室裡的氣氛緊張而有序。

窗外的雨下大了,劈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但冇有人抬頭看一眼。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摩擦聲中流逝,傍晚六點,廣播響了。

“先去吃飯。”沈一鳴放下鋼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吃完飯,周偉和懷民回來開始值班。雪梅,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來接班。”

雨還在下。四人撐起兩把舊傘,走進雨幕。

食堂裡人不多,這個時間,大部分學生已經吃完飯了。

四人打了簡單的飯菜,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老師,補償件選用C-7,但它和LC4的界麵結合問題,您有具體方案了嗎?”李雪梅吃飯很快,幾口扒完飯,就開始討論技術問題。

“有兩個思路。”沈一鳴放下筷子:

“一是設計特殊的界麵結構……二是在鑄造前,對C-7薄片表麵進行預處理,提高其與鋁液的潤濕性……”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但兩個方案都需要實驗驗證。等我們的計算結果出來,確定了薄片的形狀和尺寸,就可以開始做小樣試驗了。”

“紅星廠那邊,鑄造師傅的經驗很豐富。”周偉說,“上午我跟王總工聊天,他說廠裡有位老師傅,八級鑄造工,特彆擅長做這種複合鑄造。”

“那很好。”沈一鳴點點頭,“實際問題,往往需要理論計算和工藝經驗的結合。我們做設計的,不能閉門造車。”

陸懷民安靜地聽著,慢慢扒著飯。

他的心思一半在飯桌上,一半已經飛回了實驗室,飛到了那台DJS-130計算機上。

晚飯後,雨小了些。

沈一鳴和李雪梅各自回去休息,周偉和陸懷民返回實驗室。

計算機隔間裡,燈光昏暗。

周偉打開控製台的電源,一排排指示燈亮了起來,紅的,綠的,黃的,在昏暗中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來,我教你基本操作。”周偉拉過一張凳子,讓陸懷民坐在控製台前。

“這是電源開關,這是複位按鈕,這是紙帶讀入器的啟動開關......”周偉一個一個地介紹著:

“程序運行後,這些指示燈會顯示當前的狀態。如果出現錯誤,相應的指示燈會亮起,我們要根據代碼手冊查找錯誤原因。”

陸懷民仔細地看著,記著。

這些操作雖然原始,但在1978年,這就是最先進的技術。

“我們的程序已經加載進去了。”周偉從文件夾裡取出一份手寫的程序清單:

“現在需要輸入初始參數。你看,這裡是網格劃分的參數,這裡是材料屬性,這裡是邊界條件......”

他一邊說,一邊在控製台上撥動開關,輸入一個個二進製代碼。

每個參數都要轉換成二進製,然後通過開關設置。過程繁瑣而容易出錯。

陸懷民看著周偉熟練的操作,心裡感慨。

這就是他們這一代科研工作者的日常:在簡陋的條件下,用最原始的方式,解決最複雜的問題。

“好了,參數輸入完畢。”周偉最後檢查了一遍,然後按下了“運行”按鈕。

紙帶讀入器“哢嗒哢嗒”地響了起來,紙帶緩緩移動。控製台上的指示燈開始有規律地閃爍。

“現在,計算機開始讀取程序和數據。”周偉看著那些閃爍的燈,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這個過程大概要五分鐘。然後,計算就正式開始了。”

五分鐘後,紙帶讀入器停止了轉動。控製台上的指示燈進入了另一種閃爍模式。

“開始了。”周偉長舒一口氣,“接下來就是等待。第一次迭代,估計要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的等待。

在這兩個小時裡,計算機不能斷電,不能受到乾擾。

周偉和陸懷民要守在這裡,隨時準備處理可能出現的錯誤。

“懷民,趁這個時間,你看看這個。”周偉從工作台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這是沈教授寫的有限元方法講義,手寫的。裡麵對今天模型用到的理論,有詳細的推導,你拿回去研究一下,對你後麵寫論文有幫助。”

陸懷民接過筆記本。紙頁已經泛黃,筆記本應該用了有些年頭了,但字跡清晰工整。

從變分原理到單元插值,從剛度矩陣組裝到方程求解,一步步推導,嚴謹而清晰。

他翻開第一頁,就沉浸了進去。

時間在翻書頁的聲音中流逝。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光從雲縫中漏出來,照在實驗室的窗玻璃上,泛著清冷的光。

兩個小時到了。

控製台上的指示燈停止了有規律的閃爍,變成了穩定的綠色。

“第一次迭代完成。”周偉看了看輸出設備打出的第一行結果:

“現在計算機會把中間結果輸出到電傳打字機上,然後開始第二次迭代。”

電傳打字機“噠噠噠”地響了起來,緩慢地吐出一張紙帶。

紙上打印著一行行數字,那是第一次迭代後各個節點的位移和應力值。

周偉小心地撕下紙帶,鋪在工作台上,開始核對。

“結果還不太理想。”他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

“高溫區的位移補償量不足,隻有預期的60%。需要調整材料參數,重新計算。”

他站起身,走到控製台前,開始修改參數。

陸懷民也湊過去看。

那些數字在他眼裡,很快就轉化成了物理圖像:支撐座在溫度場作用下變形,補償結構產生反向作用,但效果還不夠。

“把C-7材料的熱膨脹係數再調低10%試試。”陸懷民提議。

周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試試。”

參數修改,重新啟動計算。又是兩個小時的等待。

夜深了。

實驗室裡隻有計算機低沉的嗡嗡聲,和電傳打字機偶爾的“噠噠”聲。

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巡夜的保安走過,手電筒的光在門縫下一晃而過。

“懷民,十點了。”周偉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你先回去吧,明天還要上課。”

“我再待一會兒。”陸懷民說。

“學習要緊。”周偉的語氣溫和但堅定,“這個課題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你需要保持精力。”

陸懷民知道他說得在理,不再堅持,合上筆記本:“那我先回去了。周師兄,你也注意休息。”

“放心。”

回到宿舍時,雷大力和周為民已經睡了。

陳景還點著蠟燭在看書,聽到開門聲,抬起頭,對陸懷民笑了笑。

“這麼晚?”他輕聲問。

“嗯,在實驗室。”陸懷民簡單地回答,輕手輕腳地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他卻冇有睡意。

他想起了陸家灣的夜晚,想起了倉庫裡的煤油燈,那些日子,好像已經很遙遠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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