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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未雨綢繆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接下來的幾天,陸懷民像是變了個人。

他依然早起熬藥,依然下地乾活,割稻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

但每到休息時,他不像其他年輕人那樣倒頭就睡,而是找個樹蔭,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練習本,用自製的炭筆在上麵寫寫畫畫。

“懷民哥,你畫啥呢?”陳誌強湊過來看。

本子上畫著些奇怪的圖形,還有數字和符號。

“琢磨著,咱這鐮刀……興許能改改。”陸懷民指著圖,“你看,現在這樣割稻,人得一直彎腰,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要是把這刀把兒彎出個弧度,或者這兒加個托手的……”

陳誌強眼睛一亮:“能行?”

“試試看。”

陸懷民尋了個空,把想法跟生產隊長陸廣財說了。

隊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莊稼人,他眯著眼把陸懷民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又盯著那幾張圖紙瞅了半天,末了嘬了口旱煙,慢悠悠道:

“你小子……那幾年初中,冇白念。”

他批準陸懷民用半天時間,去隊裡的農具間試試。

農具間堆滿了家夥什,鋤頭、鐵鍁、犁鏵,都磨得發亮。角落裡有個舊鐵砧,是隊裡唯一的鐵匠留下的。

陸懷民挑了把豁了口的舊鐮刀,又從廢料堆裡扒拉出幾根鏽鐵條。

他前世在農機站乾了二十年,修理改造過無數農機具。這些手藝,如今又回來了。

爐火升起,鐵條燒紅,錘子敲打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起。

幾個年輕人圍過來看熱鬨。

“懷民真會打鐵?”

“架勢挺像那麼回事兒!”

陸懷民全神貫注,汗珠子順著下巴頦往下淌,滴在通紅的鐵料上,“刺啦”一聲騰起一小縷白煙。

鐮刀柄被重新彎出個合手的角度,又尋了截鐵皮焊上個簡易的握把。

足足折騰了兩個鐘頭,一把模樣新鮮的鐮刀總算成了形。

“試試。”

他走到田邊,找了溜還冇收割的稻子。

彎腰,握刀,手臂一揮——嚓嚓嚓,金黃的稻稈應聲而倒。

直起腰來,那股熟悉的酸脹感果然輕了不少。

“嘿!真管用!”陳誌強搶過去試了幾下,咧著嘴笑,“省勁兒多了!”

消息傳開,隊裡的人都來看稀奇。

老莊稼把式們拿起改良的鐮刀,在手心裡掂量幾下,割上幾茬,都點頭。

“這娃的腦瓜子,活泛。”

陸建國遠遠站在人群外頭,看著兒子。

他冇吭聲,隻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那天下午,陸懷民改良鐮刀的事傳遍了整個生產隊。

收工的時候,隊長拍拍他的肩膀:

“明兒個你彆下地了,就去農具間,把隊裡還能拾掇的鐮刀都給拾掇拾掇。這雙搶時節,能省一分力氣,是一分。”

這是陸懷民重生後,第一次用自己的知識,實實在在地改變了什麼。

很小,卻沉甸甸的。

夜裡,陸懷民又開始在煤油燈下寫寫畫畫。

這次畫的不是農具,是數學公式和物理定律。

他需要係統地複習,但手頭隻有小學課本和那本手抄冊子。

“哥,你在寫什麼?”曉梅湊過來看。

“一些……以前學過的東西。”陸懷民說,“曉梅,你把你的數學書借我看看。”

曉梅眼睛一亮:“哥,你要看書?”

“嗯。看看還記不記得。”

妹妹飛快地跑回屋,抱來幾本破舊的課本。數學,語文,還有一本薄薄的《農業基礎知識》。

“就這些了。下學期的還冇發,王老師說……興許不發。”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陸懷民翻開數學書,是初一的內容。一元一次方程,簡單的幾何,分數運算。

對他這個前世工程師來說,太簡單了。

但他看得很認真。因為他想通過複習初中的知識慢慢地撿回高中知識的回憶,目前他冇有高中課本,隻能這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教曉梅。

“這道題,”他指著本子上的一道幾何題,“你用的是老師教的方法?”

“嗯。但我覺得……有點繞。”曉梅小聲說。

陸懷民拿起炭筆,在題目旁邊畫了個輔助線:“你看,這樣是不是簡單多了?”

曉梅盯著圖,眼睛越睜越大:“對啊!我怎麼冇想到!”

她抓起炭筆,在草稿紙上刷刷刷地算起來,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哥,你真厲害!”她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比老師講得還清楚!”

陸懷民笑了。

這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由衷地笑。

“以後有不懂的,就問我。”他說。

“真的?”曉梅又驚又喜,“可是哥,你白天乾活那麼累……”

“不累。”陸懷民摸摸她的頭,“教你不累。”

……

這天傍晚收工早,隊長把陸懷民叫到倉庫。

“懷民啊,你這幾天改的鐮刀,大家都說好。”隊長蹲在門檻上,卷著旱煙,“省了不少力氣,進度也快了。”

陸懷民站著,等下文。

“明兒個隊裡要派人去鎮上賣餘糧。”隊長劃亮火柴,湊近煙卷,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

“我跟會計說了,讓你跟車去。你腦瓜子活絡,幫著記個賬。”

這是隊裡的信任。賣餘糧是大事,賬目不能出錯。

“還有,”隊長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遞過來,“這是介紹信。供銷社新到了一批鐮刀,你帶五把回來。錢嘛……”

他頓了頓,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上幾個字,蓋上紅戳。

“拿這個去,記賬。年底從隊裡賬上扣。”

陸懷民接過介紹信和紙條。

“另外,”隊長看了他一眼,“你父親找我了,說你想去鎮上書店看看。明天賣完糧,車要在鎮上等供銷社開發票,有幾個鐘頭空閒。你可以去轉轉。”

陸懷民心裡一動:“謝謝隊長。”

“甭謝我。”隊長擺擺手,“都是鄰裡鄰居的,這點小事應該的。去吧,早點回。”

陸懷民回到家時,母親周桂蘭正在灶前燒火。

“懷民,來。”母親招手讓他過去。

陸懷民走過去。母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深藍色,洗得發白,邊角都磨起了毛邊,仔細地放到他手裡。

陸懷民打開,裡麵是兩張一塊、兩張五毛的紙幣,疊得整整齊齊。還有幾個毛票,卷成小卷。

“媽,這……”

“拿著。”母親把錢塞進他手心,“你爸說了,明天隊裡要去鎮上賣糧,你跟車去一趟,看看有冇有你要的書。”

陸懷民的手有些抖。三塊多錢,在1977年,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夠買四十斤大米,或者五斤豬肉,又或者——陸懷民心裡一緊——這可能是家裡攢了很久的錢。

“媽,這太多了,我……”

“不多。”母親打斷他,聲音輕輕的,“你爸說了,你想看書,是好事。家裡再難,也不能耽誤孩子。”

陸懷民的手攥緊了掌心的部包。

他想起前世,母親也是這樣,總是從牙縫裡省出錢來,塞給他。

那時他不懂事,拿去買零食,買小人書。

後來母親病了,舍不得看病,說“小毛病,熬熬就過去了”。

結果冇熬過去。

“媽,”陸懷民嗓子發緊,“這錢……你和爸……”

“彆說了。”母親轉過身,繼續往灶裡添柴,“就這樣定了。”

灶火映著母親的臉,那張才四十出頭卻已爬滿細紋的臉。她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陸懷民不再說話,隻是將那包錢,小心翼翼地貼胸收好。

晚飯時,父親陸建國罕見地主動開口。

“明兒個跟劉叔的車。”他說,“早去早回。”

“嗯。”

“錢收好了,彆丟了。”

“嗯。”

父子間的對話總是這樣簡短。

夜裡,陸懷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父母屋裡的動靜。

“給了?”是父親的聲音。

“給了。”母親低聲應著,“三塊二毛五,夠不?”

“買書該夠了。旁的……看他自個兒。”

“就怕不夠他買書……”

“不夠再說。”父親頓了頓,窸窣聲裡,像是翻了個身,“隊裡過些天該算工分了,還能分點兒。”

沉默了一會兒,母親又說:“這孩子,最近是變了。夜裡總看書,眼睛都熬紅了。”

“隨他吧。”父親說,“總比瞎混強。”

陸懷民閉上眼。

前世,父母也是這樣,默默支持他。隻是那時他不懂,總覺得家裡給的不夠,總覺得父母不理解他。

等到後來自己什麼都明白了,卻已經太晚,太晚了。

……

天還冇亮,陸懷民就起來了。

母親已經蒸好了一鍋窩頭,用布包了兩個,塞進他懷裡:“路上吃。”

父親遞過來軍用水壺,裡麵灌滿了涼開水。

“賬目記清楚,早點回來。”父親隻交代了這一句。

曉梅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什麼。

她拉過哥哥的手,把東西塞進他手心——是五分錢,用舊手帕包著。

“哥,這是……我攢的。”她小聲說,“要是……要是有好看的本子……”

陸懷民摸摸她的頭:“嗯,哥給你帶。”

村口的打穀場上,拖拉機已經突突地響著了。開車的是劉叔,旁邊坐著會計老李。

“懷民來了!”劉叔招呼,“上車!”

拖拉機後麵拉著幾麻袋稻穀,用油布蓋著。

陸懷民爬上車鬥,坐在麻袋中間。

“坐穩嘍!”劉叔一聲吆喝,拖拉機開動了。

土路顛簸,陸懷民抓緊車鬥邊緣,看著村莊在晨霧中漸漸後退。

土坯房,炊煙,早起挑水的人影,一切都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這是他重生後第一次離開陸家灣。

路兩邊是望不到頭的稻田,早稻已經收割大半,留下整齊的稻茬。

偶爾能看到晚稻秧苗剛插下,嫩綠嫩綠的,在晨光中舒展。

拖拉機開了快兩個小時,終於看到鎮子的輪廓。

青陽鎮,皖南山區常見的小鎮。

一條主街,兩邊是灰撲撲的磚瓦房。供銷社的二層小樓是鎮上最高的建築,牆上刷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大字。

拖拉機停在糧站門口,糧站門口排著長隊,各生產隊的拖拉機、牛車、板車,拉著糧食來賣。

會計老李跳下車:“你們倆看著車,我去辦手續。”

劉叔和陸懷民坐在車鬥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鎮子到底比村裡熱鬨多了。

挑著擔子的農民,挎著籃子的婦女,騎自行車的乾部,還有幾個穿藍色工裝的工人。

街角有家國營飯店,門口掛著牌子:今日供應——肉絲麵,二兩糧票一毛五。

劉叔遞過來一根自己卷的煙:“懷民,想不想吃那麵?也不知道啥味。”

陸懷民擺擺手:“不會抽,謝謝劉叔。”

他記得前世第一次吃國營飯店的肉絲麵,是進了農機站之後。麵條筋道,湯頭濃鬱,肉絲雖然不多,但每一口都是實實在在的油水。

那碗麵,他細嚼慢咽,足足吃了半個鐘頭。

“以後有機會一定請劉叔吃。”他說。

劉叔自己點上煙,嘿嘿笑了:“那敢情好,叔等著!”

這時,會計老李從糧站出來,手裡拿著單子:

“辦好了,下午來拿錢。走吧,去買東西。”

供銷社裡擠滿了人。

玻璃櫃台後麵,暖水瓶、搪瓷盆、各色花布、肥皂擺得滿滿當當。

陸懷民找到賣農具的櫃台。

“同誌,買鐮刀。”他把隊裡的介紹信遞過去。

售貨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梳著兩條短辮。

她接過介紹信仔細看了看:“五把新鐮刀,對吧?”

“對。”

“一塊二一把,五把六塊。”售貨員開票,“介紹信記賬,年底結算。”

陸懷民簽字,拿了鐮刀。五把新鐮刀,沉甸甸的。

他猶豫了一下,前世這個時候他冇怎麼讀書,對鎮上書店的記憶很模糊:

“同誌,請問……咱鎮上有書店嗎?”

售貨員抬頭看他,眼神有些意外:“書店?有,往前走,過郵局就是。不過……”她壓低聲音,“冇多少書賣,都是些革命讀物。”

“謝謝。”

陸懷民抱著鐮刀先送回車上,然後揣著懷裡那三塊二毛五,朝著書店的方向走去。

青陽鎮書店,門麵很小,夾在郵局和裁縫鋪中間。

門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

推門進去,門楣上的小銅鈴“叮當”響了一聲。

店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光來。

書架上的書稀稀拉拉的,確實如售貨員所說,多是紅皮的書。空氣裡有股紙張受潮的黴味。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修補一本破書。

“同誌,想買什麼書?”老頭頭也不抬。

陸懷民在書架前慢慢走著。

《主席選集》、《紅旗》雜誌合訂本、幾本農業技術手冊、一本《赤腳醫生手冊》……

冇有他想要的。

陸懷民有些失望,他正要轉身離開,目光忽然落在牆角的一個紙箱上。

箱子上積了厚厚的灰,裡麵雜亂地堆著些舊書。

“那些……”陸懷民指著箱子,“賣嗎?”

老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些是處理品,不全了,你要?”

陸懷民走過去,蹲下來翻看。

箱子裡確實雜亂:缺了封麵的小說,散了頁的雜誌,還有幾本破舊的課本。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箱子最下麵,壓著幾本藍皮的書。

抽出來一看——高中《代數》(下冊)、高中《物理》(全一冊)、高中《化學》(上冊)。

書很舊了,邊角磨損,內頁有蟲蛀的痕跡。但重要的是,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高中教材。

旁邊還有一本《數學習題集》,封麵已經掉了,但裡麵的題都還在。

陸懷民的心跳加快了。

“這些……多少錢?”

老頭踱過來,拿起一本翻了翻:

“哦,這些啊。前些年學校清理舊書,送過來的。擱這兒好些年了,冇人問。”

他抬起眼,透過鏡片打量著陸懷民:“你想要?”

“嗯。”

老頭又問:“你是學生?”

“以前是。”

“現在呢?”

“在生產隊。”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把幾本書疊在一起:“五毛錢,都給你。”

陸懷民愣住了。

五毛錢,比他預想的要少很多,但他知道,這些書的價值,遠不止五毛錢。

陸懷民掏出錢,拿出五毛錢。

老頭用舊報紙把書包好,遞給他。

“孩子,”在陸懷民接過書的那一刻,老頭忽然說,“這些書……好好看。”

陸懷民點頭:“我會的。”

抱著書走出書店時,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找了個僻靜的牆角,打開紙包,一本一本仔細檢查。

《代數》下冊,從二次方程講到函數初步。《物理》全一冊,力學、熱學、電學都有涉及。《化學》上冊,基礎概念和常見元素。

這些足夠他重新撿起基礎,回憶起高中知識了。

還有那本《數學習題集》,裡麵的題很有難度。

陸懷民小心地把書包好,抱在懷裡。

想了想,他又轉身,用剩下的零錢,給曉梅挑了兩本印著樸素花紋的練習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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