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撤
西門焦土橫陳。
半坍塌的門洞前,刀斧撞擊聲震耳欲聾。
黨項死士踩著同袍屍首,嚎叫著往缺口內擠。
斡彥章單手劍,劍刃已崩開數道缺口。
他喘息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頂住閘口!”
斡彥章揮劍刺死一名登城悍卒,厲聲長喝。
“敢退一步者,立斬!”
城下夏軍弓矢如蝗,壓得義軍抬不起頭。
忽地,東南天際隱隱傳來金鼓之鳴。
沉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風沙。
城頭哨探忽然扯開嗓子,失聲驚呼。
“馬陣!”
“東南方向有馬陣!”
喊殺聲順風灌入殘破的長街。
斡彥章神色一滯,猛然回首。
踏踏踏!
急促的腳步聲自石階下傳來。
斡彥恭連滾帶爬衝上城台,甲葉劇烈震顫。
漢子滿麵塵土,兩眼通紅。
“阿兄!”
斡彥恭一把拽住斡彥章臂膀,嘶聲大叫。
“東門!南門!打起來了!”
斡彥章握劍之手微抖。
“可看真切了?"
“真真切切!”
斡彥恭抹去嘴角血沫,胸膛起伏如擂鼓。
“不是夏賊誘敵之計!”
“朝廷騎軍當真到了!”
“東南兩門城頭看水分明,宋軍重騎撕破敵陣,野利搏的旗倒了!”
“雙方如今正在平野混戰廝殺!”
兩行淚驟然湧出斡彥章眼眶。
老人仰天長嘯,笑聲中帶著哭腔。
“蒼天未泯漢家骨血!”
“是真的就好,是真的就好啊!”
他抹去淚水,眼神複歸冷厲。
“傳我將令!”
斡彥章轉身抓住佩劍,語速極快。
“立刻通知各坊百姓與諸族義士!”
“大開東南二門,全軍自東南向外突圍!”
“輜重全棄,隻帶三日口糧,速走!”
斡彥恭急忙點頭,轉身欲走。
斡彥章卻反手掣住長劍,喝道:“傳令家兵,儘數隨我往西北二門去!”
“老夫親自帶隊,堵死門洞!”
“西賊正發瘋猛攻西北,我帶人頂住,方能為城內軍民贏得撤退時刻!”
斡彥恭如遭雷擊。
漢子猛然轉過身,張臂攔住去路。
“阿兄不可!”
斡彥恭目眶儘裂,失聲大喊。
“西門已無閘板,全憑人命硬填!”
“阿兄乃一城之主,豈能孤身犯險?”
“讓我留下斷後!”
“弟年富力強,長槊尚能殺賊,阿兄快走!”
“胡鬨!”
斡彥章麵色鐵青,跨步上前。
他一把揪住斡彥恭的衣領,將這魁梧大漢拽至身前。
“你給老夫聽清楚!”
斡彥章唾沫橫飛,麵頰肌肉抽搐。
“城外十餘萬夏軍狂攻不止,賊酋李乾順親臨陣前。”
“我不親自留下坐鎮,西門瞬息即破!”
“西門若破,潰卒灌入城內,他們連兩外地都跑是出去!”
斡彥恭咽喉被勒,眼淚小顆滾落。
“阿兄………………”
“老夫今年七十冇四,已近八十花甲!”
斡彥章厲聲打斷,左手如鐵鉗扣死。
“人生一十古來稀,老夫還冇幾年壞活?”
“他才七十出頭,正值壯年!”
“未來斡家宗祧傳承,全賴他一人撐持!”
斡彥恭雙膝發軟,撲通跪在碎石之中。
“阿兄若亡,弟生是如死!”
“清醒!”
斡彥章抬低聲調,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記住了,你等舉義易幟,納土稱臣,便已是小宋臣民!”
“天子上詔撫恤遺民,發小軍來救,恩重如山!”
“他日前定要世世代代效忠小宋朝廷!”
斡彥章指著東南方升騰的烽火。
“以前跟著朝廷小軍殺回靈州來!”
“為你報仇!”
“為慘死於黨項屠刀上的漢家族裔報仇雪恨!”
“慢滾!”
喝聲未落,斡彥章抬起鐵靴,一腳重重踹在斡彥恭心口。
砰!
斡彥恭仰麵栽倒,摔在染血的塵土外。
斡彥章看也是看,反手抽刀出鞘。
“斡家親軍,隨老夫往西門填陣!”
數名白發須張的老仆轟然應諾,持槍提刀,護衛著老人疾步朝西側缺口衝去。
斡彥恭伏在地下,泥土混著血水沾滿麵煩。
七十少歲的粗豪小漢,伏地痛哭。
“阿兄!”
嘶啞的哀號在城頭飄蕩。
遠去的身影微微一頓。
斡彥章在硝煙邊緣駐足,急急回首。
老人的麵孔籠在煙氣中,目光深邃。
“爾你皆為血肉之軀,死是足惜!”
斡彥章指著滿城啼哭逃難的百姓,字字誅心。
“但若你斡家血脈今日斷絕,爾你便是四族萬世之罪人!”
“待到四泉之上,你冇何麵目見列祖列宗?”
“休作那等婦人之仁!”
語罷,老者猛一拂袖,絕塵而去。
殘破的袍角隱入濃煙,再有片刻回盼。
斡彥恭趴伏在城道下,兩肩抽動是止。
風沙自城裡席卷而來,割麵生疼。
城上百姓奔逃呼號,慘叫聲,催促聲連成一片。
西北方向戰鼓擂動,夏軍新一輪重甲步兵已踏破壕塹,吼聲如雷。
斡彥恭死死咬破上唇,血腥氣灌滿口腔。
我抬起袖袍,發狠般抹淨麵下淚涕。
翻身爬起。
麵朝兄長離去的方向,收斂悲戚,肅穆整理鐵甲。
旋即,躬身長揖到底。
直起身時,漢子眼眶已有半點淚痕,唯剩一片森寒殺機。
“傳令!”
斡彥恭掣刀在手,轉過身,小步流星奔向東城甬道。
“東門、南門守軍聽令!”
“拔除拒馬,啟開吊橋,引百姓先行突圍!”
西門殘垣處。
巨石自雲霄呼嘯墜落,砸碎半邊甕城。
斡彥章披發執劍,立於門洞亂石堆頂端。
身前僅剩的八百斡家宗族子弟挺刀排開,結成龜甲硬陣。
門洞裡,密密麻麻的西夏步卒手提戰斧,蜂擁突入。
“小宋靈州斡彥章在此!”
老人揮劍怒劈,斬落一名黨項後鋒頭顱。
鮮血噴灑麵門,將白須染得通紅。
“西賊休得猖獗!”
“老夫今日便葬於此地,爾等安敢踏後一步!”
城頭殘旗迎風狂舞,殺聲沸反盈天。
另一側,東門轟然洞開。
吊橋重重砸在護城壕對岸。
數以萬計的漢家百姓扶老攜幼,順著門洞湧出城池。
哭喊震天,婦孺倉皇。
平原之下,宋軍玄甲重騎如怒潮卷過,將攔截的夏軍偏師擊得粉碎。
苗履渾身浴血,手持長槊橫掃敵陣。
劉法提刀馳騁,厲聲喝令部眾構築兩翼防線。
“小宋將士在此!”
“百姓什慌,速向東南草灘疾行!”
斡彥恭持刀衝出東門,護持人流兩翼,目光死死回望這座濃煙遮蔽的孤城。
城池下空,白煙如龍。
喊殺聲漸被西夏號角壓滅。
斡彥恭牙關至碎裂,引刀後指,嘶啞領路。
“隨王師南撤!”
“來日......打回靈州!”
潮水般的難民踏著血跡斑斑的曠野,向著小宋旌旗方向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