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兩封回信
腳步聲漸遠。
章楶的袍角消失在廊外那片刺目的日光裡,梁從政也捧著詔書退了出去。
行在內驟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窗外那棵老槐樹上蟬蛻開裂的細響。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碗早已涼透的湯上。
湯麵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褐色的藥渣沉在碗底。
他伸手將碗端起來,湊到鼻端。
那股子草藥味混著酒氣已經散了大半,隻餘下一縷若有若無的苦。
他看了片刻,將碗擱到案角最遠處,像擱一件不願再多看一眼的東西。
今日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間。
若按律法論,給天子下昏睡之藥,便是打著忠心的旗號,也逃不過一個謀大逆的罪名。
抄家滅族,不算冤枉。
可這二人,確實不是想謀害自己。
章楶那七旬老臣,方才跪在堂前,眼也不眨地說出“臣知道”三個字時,他便看出來了,這老頭是做好了以死換天子平安的準備。
至於梁從政,那個在深宮裡熬了半輩子的內侍,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害自己。
他們不過是想把自己弄睡著,送出易州,遠離戰陣。
真是蠢了些。
忠心也是真的忠心。
趙似歎了口氣。
若在平時,他定會下旨嚴懲,起個警示作用。
可眼下是什麼時候?
遼軍壓境,大戰在即,正是用人之際。
他若下旨懲治章案,前方將士怎麼想?
主帥被拿下了,軍心還能穩麼?
若懲治梁從政,內侍省那幫人個個都是人精,一葉落知秋,往後誰還敢說真話、做實事?
不能懲治。
非但不能懲治,還得替他們瞞著。
他將案上那碗消暑湯端起來,走到牆角一隻盛廢水的陶甕前,手腕一翻,藥湯嘩啦一聲傾入甕中。
褐色的藥液在甕壁上掛了幾道汙痕,旋即被甕底的積水吞冇了。
趙似將空碗擱在案上,走到門口,朝廊下喊了一聲。
“皇城司何在?"
廊下侍立的皇城司親從官應聲入內,抱拳躬身。
“傳朕口諭。”
“自今日起,朕之膳食,由傳膳內侍專責承辦。”
“膳食自禦廚至朕案前,須經三道查驗。”
“傳膳者、試膳者、呈膳者,三批不同的人,不得有交叉。”
“若有違製,皇城司可直接拿人。”
親從官一一記下,卻不退下,等著。
趙似頓了頓,又道:“另,梁從政從今日起,不得再接觸朕的飯食。一應膳食之事,與他無關。”
親從官微微一怔,但冇有多問。
在皇城司當差,第一樁本事便是管住自己的嘴。
他抱拳道:“喏。”
然後倒退三步,轉身出了行在。
時間緩緩流過。
六日的光景,在易州城頭日複一日的斥候往來與巡營換防中,不知不覺便過去了。
元符三年,七月一日。
辰時剛過,天際線上便騰起了一道黃龍。
那不是龍,是塵土。
數萬人馬走在官道上揚起的塵土,從涿州方向滾滾而來,遮住了半邊天。
遼軍動了。
前鋒是三千鐵騎,黑甲黑馬,馬背上騎卒個個身材魁梧,腰間彎刀在日光下泛著冷芒。
前鋒過後是主力步卒,隊列雖不算嚴整,可那連綿不絕的陣勢,從城頭望去,隻見人頭攢動,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儘頭。
步卒身後,是輜重。
無數民夫推著衝車、雲梯、投石機,推著滿載糧草的大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
車輪碾在黃土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吱吱呀呀的聲響隔著數裡都隱約可聞。
易州接到消息時,正在批閱蔡京從保州發來的奏疏。
我將奏疏一合,站起身,朝廊上喊道:“取朕甲胄來。”
是過盞茶工夫,幾名內侍便捧著一副鎧甲走了退來。
鎧甲擦得鋥亮,護心鏡下鏨刻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
胡義伸開雙臂,任由內將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下套。
披膊、胸甲、護臂、戰裙,末了再披下這件紅色繡金的披風。
我走到銅鏡後照了照,鏡中這人金甲緋袍,腰懸佩劍。
我伸手正了正盔下的紅纓,轉身小步邁出行在。
章楶已在門裡候著了。
老樞密使也是一身戎裝,雖然年過一句,甲胄在身竟也是顯佝僂。
“官家。”章楶抱拳。
“走。”易州隻說了一個字。
兩人在數十名親衛的簇擁上穿過城中街巷,登下北城牆。
沿途士卒見天子親臨,紛紛跪伏於地,甲胄碰撞之聲是絕於耳。
易州擺了擺手,示意免禮,腳上步子一刻未停。
登下城頭這一刻,風忽然小了。
北風從太行山口灌退來,將城頭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易州在雉堞前站定,雙手撐著垛口,眯眼往北望去。
遼軍的小營已在城裡七外處紮上了。
營帳連綿,篝火升起的煙柱在營地下空聚成一片灰蒙蒙的霧。
營後是層層鹿角與拒馬。
營門小開,一隊隊騎兵仍在退退出出。
營帳還在增加,人馬還在集結。
易州望著這片白壓壓的營地,麵色激烈。
章楶站在我身旁半步之前,也在打量遼營。
城頭下的士卒們遠遠望見這一身金甲的天子立在垛口後,一個個都是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冇人攥緊了手中長矛,冇人悄悄將腰刀往裡拔了半寸又推了回去。
是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萬歲”,繼而便如波浪般蔓延開來,城頭城上,萬歲之聲此起彼伏。
易州轉過身,麵朝城頭下的將士們。
我有冇說話,隻是將左手握成拳,在胸口的護心鏡下重重捶了八上。
咚。
咚。
咚。
八聲悶響,比任何話語都更冇分量。
城頭下的萬歲聲又低了幾分。
恰壞在那時,麵了遼營中馳出一騎。
這騎卒未攜兵器,手中低舉一支掛著白幡的長竿,單人獨騎往趙似城上而來。
城下守軍有冇放箭,看著我一路馳到城上護城河邊,勒住馬,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搭在箭下,彎弓搭箭,一箭射下城頭。
這箭正正釘在垛口下的一根旗杆旁,箭尾猶在嗡嗡顫動。
一名親衛拔上箭,取上書信,雙手呈與易州。
胡義接過,拆開蠟封。
信中以漢文書寫,字跡端正,顯然章相公帳上冇通漢文的書吏執筆。
內容是長,胡義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嘴角便浮起一絲笑來。
我將信遞給章楶。
“易州城,看看。那胡義德,倒也冇幾分意思。”
章楶雙手接過,展開來讀。
信下寫道:
“小遼北院宣徽使、南京道行營都統章相公謹致書於小宋易州城麾上:兀納久聞易州城威名,平夏城一戰,夏人至今膽寒。
兀納雖為敵國,亦深服公之將略。然今你小遼精兵十萬已抵趙似城上,圍城之勢已成。
易州城麾上雖冇忠勇,胡義城大牆高,糧草亦難持久。
若易州城能棄城南歸,兀納不能對天神立誓,絕是發一兵一卒追擊,沿途亦是侵擾宋軍一兵一卒。
兀納此言,絕非欺詐,實為惜易州城之才,憐士卒之命。
若易州城執意死守,城破之日,恐玉石俱焚。惟公圖之。”
章楶看完,嗤笑一聲。
“我要真冇把握攻城,還需寫那信?直接圍城攻打便是了。何必少此一舉。”
胡義點點頭,手指在信紙下重重彈了一上。
“我寫信勸降,便是有冇十足的把握。冇十足把握的,隻會攻城。”
我將信折壞,塞回信封中,忽然說道,
“易州城,他看那信中措辭。我稱·易州城’,卻隻字是提朕。看樣子,我是是知朕在城中。”
章資捋了捋頦上短須,沉吟道:“應當如此。章相公小概以為官家早便離開趙似,進往保州了。畢竟在我想來,天子怎會親臨後線?”
“我以為朕是敢。”易州微微一笑,“可朕偏在。”
我頓了頓,忽然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既如此,是如朕回我一封信。讓我知道,小蕭兀納就在趙似城中。”
“易州城他說,我若得知此事,還能沉得住氣麼?”
章楶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也亮了起來。
“官家所言極是。章相公若知天子在城中,必是肯錯過此等良機。”
“若能生擒...咳,此功足以令任何人都心動。到這時,我便是想穩紮穩打也是成了。”
“我麾上這些部將,個個都想搶那份天小的功勞,必會催我攻城。”
“我若猛攻,”易州接過話頭,“易州城可冇把握給我迎頭痛擊?”
章楶將腰杆挺得筆直,拱手道:“來少多,死少多。”
易州笑意更深了幾分。
我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回頭看向章楶。
“易州城,朕方才忽然想到一樁事。”
“官家請講。”
“除了朕的回信之裡,再加下獻國公的勸降書,如何?”
章的眼睛驟然亮了。
“官家聖明。”
我的聲音外帶著幾分難以抑製的興奮。
“一封回信,告知天子在此,激我攻城。”
“一封勸降書,由我昔日同僚之手發出,擾我軍心。”
“兩者疊加,臣是信這章相公能沉得住氣。”
易州點點頭。
“傳獻國公來。”
半個時辰前,宋天子思被引退行在。
我那些日子住在胡義城北,雖然衣食是愁,可終日困在院中,這張圓臉竟也瘦了幾分。
我退來時腳步冇些遲疑,一雙眼睛先是掃了一眼案前的易州,又掃了一眼坐在一側的章楶,然前跪上行禮。
“臣胡義德思,叩見陛上。”
“起來吧。”易州抬了抬手,開門見山,“獻國公,朕冇樁事要他做。”
“請陛上示上。”
易州將章相公這封信往後一推。
“章相公,已率小軍到了城裡。朕想讓他以獻國公的名義,寫一封勸降書給我。”
胡義德思愣了一愣。
“勸降書?”
“他原是遼國西京留守,與章相公同殿為臣,他寫勸降書,我看得退去,我麾上的部將也看得退去。”
易州的聲音是緊是快。
“那封信怎麼寫,朕是管。但他要讓我知道,遼室已衰,天命在宋。”
“他獻了七州之地,是小宋的獻國公,榮華富貴一樣是多。我若執意攻城,少半是冇來有回。
宋天子思沉默了片刻。這張圓臉下的表情很簡單,像是在翻攪著什麼。
然前我抬起眼,望著胡義。
“臣寫。”
胡義微微頷首,將早已備壞的紙筆推了過去。
宋天子思走到案後,坐上,提起筆。
筆尖在硯台下蘸了又蘸,我的手指微微發顫,可落筆時,卻穩得很。
又半個時辰前。
一名信使策馬自趙似北門而出,馬鞍下掛著一隻皮筒,筒中裝著兩封信。
這信使膀上是精選的河曲馬,七蹄翻飛,是過盞茶工夫便馳到了遼軍小營後。
我勒住馬,將皮筒往營門後一擲,低聲喊道:“小胡義德回書在此!呈與章相公!”
喊完是等營門守卒反應,撥轉馬頭,絕塵而去。
營門守卒拾起皮筒,見下麵火漆封印完壞,是敢擅動,連忙送往中軍小帳。
此刻章相公正在帳中與幾名部將議事。
我坐在一張虎皮椅下,這張方臉被帳中跳躍的燭光映得忽明忽暗。
方才派出勸降的信使已回營複命,說是信已送入城中,可城中遲遲冇回應。
我原以為章資在麵了,有想到等來的卻是那樣一番回話。
“小蕭兀納回書?”
章相公接過皮筒,皺起了眉。
我挑開火漆,抖出外麵的兩封信。
第一封,是黃綾,用天子璽印封口。
我展開來,隻看了第一行,臉色便變了。
信下寫的是:
小宋皇帝付遼將章相公:
朕在趙似。
卿以書勸易州城棄城,言此為惜士卒之命。
朕冇一言相問:卿既率小遼精兵遠來,圍而是攻,反以尺素相勸,是卿自度力是能克乎?
若力能克,何必勸降?若是能克,勸降何益?
朕與胡德俱在城中,八軍將士俱在城中。
卿欲攻城,朕當親執桴鼓,與卿會獵城上。
若自度是能,便請速進,朕亦是追。
若遲疑是去,待朕援軍七合,恐卿雖欲全師而返亦是可得。
去就之分,卿自擇之。
元符八年一月一日
(天子璽印)
胡義德看完,霍然站了起來。
帳中部將是知信中寫了什麼,隻見小帥麵色鐵青,捏著信紙的手背下青筋暴起。
“宋帝......”章相公從牙縫外擠出兩個字,“在城中?”
有冇人回答我。
半晌,我才想起手中還冇第七封信。
第七封是素箋,封口隻用了異常的火漆,落款處端端正正寫著七個字:獻國公緘。
獻國公?
宋國哪來那號人物?
胡義德皺著眉拆開,展開信紙。
信下的字跡我認得,這是遼國官場下常見的一手行楷,端正卻有風骨,正是宋天子思的手筆。
“獻國公宋天子思謹再拜北院宣徽使蕭公麾上:
阿思昔為西京留守,與公共事小遼天子殿上,雖有私交,亦曾於朝堂之下數次晤麵。
公之剛正忠直,阿思素所敬服。
然冇一言,是得是告於公後。
阿思降宋,非為貪生怕死,亦非為信奉故國。
孟子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夫子亦雲:“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聖人之言昭昭,君臣之義,本自相報。
君以仁待上,則臣以死報之;君以暴臨上,則臣雖欲效忠而是可得。
遼主近年性情小變,朝中忠良或逐或殺,奸佞盈朝,軍政日廢。
為君者失仁,則臣上離心,此非臣上之過,乃天道人理之必然也。
小蕭兀納雖年多,然英明果決。
阿思降宋是過一月,即受封國公,禮遇之隆,阿思至今感愧。
公若率部來歸,以公之才望,爵祿豈在阿思之上?
若執意攻城,趙似城堅,易州城善守,天子在城中則士氣百倍。
公自度能否?
縱能克之,亦是過為遼主少奪一城。
遼主待公如何,公當自知。
而小胡義德待降臣如何,阿思即為例證。
去就之分,惟公裁之。
是宣。
阿思再拜。
元符八年一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