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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我還不能現在死

2026-10-24 作者: 愛吃宵夜的兔

外莊這口,已經開了。

可葉霄冇回頭,也冇把心思再留在那間倉裡。

夜風從莊後壓下來,先卷起一點藥塵。

兩人冇走正門,隻從莊後更偏的一條窄路往下壓。

荒狼在前半步,推著那輛剛從外側棚裡拖出來的舊車。

車不新,輪印卻壓得很實,顯然平時就走這條線。

車上壓著三個人。

最前頭那個,是先前被綁在椅上的活口,肩口和腰側的傷先紮過一遍,眼下還剩半口氣吊著。

旁邊那個,是從倉角草席下拖出來的人,先前就隻剩一線起伏,這會兒整個人幾乎蜷成一團,像隨時都會涼下去。

再往後,才是被捆死了嘴,手腳一並反綁的瘦高男人。

那人臉色還白著,腕骨邊上已經腫起一層,口裡塞著布,想出聲也出不來。

可真到這一步,他反倒比先前在外莊時更安靜。

不是認了。

是終於知道,自己也快到頭了。

葉霄走在車側,低頭看了一眼前頭那兩名活口。

離莊前,他都先撬開過牙關,往裡塞過吊命的藥。

藥勁不強,隻夠把那口快散掉的氣往回拽一拽,遠談不上救穩。

車一動,血還是會一點點往外滲。

荒狼偏過頭,低聲問了一句:

“堂主,這兩個人能撐到東柵?”

葉霄隻淡淡道:

“吃了藥,命先吊住了。”

路越走越低。

先前外莊那邊的路還算平整,車轍、馬蹄印、散開的草屑和藥塵都還壓在乾土上。

可一旦再往外壓一截,地勢便開始往下斜,腳下那層土也慢慢濕了,發實,發黑,輪子一眼,泥邊都會輕輕翻起一道。

越往下,路越偏,莊後的藥味也越淡,倒是外河那股貼水往上翻的潮氣,一點點壓了過來。

再往前,風裡的味就徹底換了。

不再是外莊那種曬過藥、收過貨、連夜氣都像被人收拾得規規矩矩的氣。

這裡的味,先是河腥。

再往後,是舊木、潮繩、濕麻袋。

最底下那層,還壓著一點怎麼都壓不淨的血氣。

不衝,也不散,像先被河風、水氣和藥灰壓過一輪,可那點不乾淨的東西還是從底下慢慢往上翻。

荒狼推車的手更穩了一分。

兩人誰都冇再說話。

前頭終於見了燈。

不是城裡那種整排整片的燈。

也不是河街碼頭、貨棧牙行那些夜裡還壓著熱氣和人聲的燈。

這裡的燈低,悶,黃。

先隻照出棧口前那一小塊木板,再往外一丈,水和夜就重新糊成了一片。

真到跟前,才看清青沙渡並不大。

一截短棧,斜斜探進外河裡;橋邊橫著一道不高的木柵柵後兩間舊棚,一邊臨水,一邊貼著柵口;再外頭,才壓著兩隻烏篷短船,篷低得幾乎貼住船幫,偶爾輕輕一碰岸邊木樁,就響一聲發悶的。

青沙渡隻是個渡口名。

真把裡外分開的,是臨水那道東柵。

白日裡看,這裡不過是個偏小的外河埠口。

可一到夜裡,過了柵,走的就不是尋常渡路了。

荒狼先把車壓進一處低坡後頭,冇再往前頂。

葉霄抬眼,一點點往前看。

守柵的人不多。

四個。

兩個站柵前,一個靠棚邊,一個在水邊。

都冇大聲說話,也冇來回走動,隻偶爾偏頭,看一眼柵內那條短短的過道和更裡頭的船影。

真正讓葉霄眼神沉下去的,不是他們。

是柵後那幾個人。

東柵裡頭,靠棚陰那邊,壓著三道人影。

都還活著。

兩個坐,一個半拖半伏。

嘴都堵著,手都反著,腳邊還拖著細麻繩。

棚柱腳那截舊木邊上,還壓著幾道磨得發亮的舊勒痕,顯然不是今夜才第一次勒上去。

木柱根那層舊黑也洗不淨,像是血、泥和水氣一層層壓上去,最後全結在了木頭裡。

其中一個半大的,年紀不過十一二,肩頭塌下去一塊,腕骨細得發青,手上卻掛著一枚青底短簽。

簽角壓著數,十一。

另一個是老人,鬢邊發白,腰上那道傷像是先被止過一輪血,又被人重新扯開。短簽掛在頸邊,是七。

最邊上那人是個女人,狀況更糟,半邊頭臉都糊著血泥,身上藥粉還冇乾透,氣已經短得不成樣子,可腳邊那枚短簽,仍舊壓得整整齊齊。

她身影更窄,一隻手到這時候還死死護在小腹前,像那裡還壓著什麼不能掉的東西。

棚邊還立著個卷袖的青衣女人。

年紀不大,二十出頭,袖口卷到腕上,像是渡口裡專管雜事的。

她腳邊擱著一隻淺木盤,盤裡壓著零散短簽和半截濕繩。

那半大少年肩口一歪,她先把人往東邊那列推了半步,手指碰到少年肩口那道傷,停了半瞬。

這半瞬裡,她像還記得這是個人,可下一瞬,她還是把歪掉的短簽擺正了,才低低落下一句:

“這個還走得了,先掛東邊。”

“彆和棚下那幾個混號。”

靠棚那邊還站著個黑短褂漢子,正彎下腰,一把掐住最裡頭那人的下頜,把臉硬生生掰起來。

掀眼皮,看牙口,另一隻手還往肩口傷處按了一下。

不是在救,是在看還能不能送。

棚下另一人應了一聲,語氣平得像在點一隻麻袋。

“十一號,先過東柵。”

“七號留棚下。”

“最邊上那個再吊一輪,藥彆斷。”

水邊那人抬手一拽,把那半大的少年直接從地上拖起來半截。

木棧前那道泥地早被反複拖磨得發黑,從棚下到柵邊,竟給拖出一條人身寬的舊印子。

那少年肩口一顫,顯然疼得狠了,嘴裡發出一聲悶得發虛的喘。

守柵那人聽見了,竟還嫌吵,抬腳就往他臉邊一踩。

“都到這了,還哼什麼。”

“過了柵再死,也不遲這一口氣。”

那半大少年眼睛睜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哪怕聽懂了,也已經冇有力氣害怕。

夜風從水上壓來,低燈一晃,那張臉在悶黃光裡一下就白得發青。

不是凍白。

是心裡涼透的那種白。

葉霄冇出聲。

眼底那點原本隻是沉著的冷,終於往更實處壓了一寸。

外莊像壓命的倉。

到了這裡,人命已經像規矩了。

葉霄目光一偏,又看見柵內靠棚腳那塊短木板。

板上壓著一摞青底短簽,邊口利得發冷。

旁邊還擱著一隻不大的舊木匣,匣口半掩,裡頭隱約露出半角潮木牌。

葉霄目光隻一掃,心裡便更沉了一層。

這地方認的,果然不隻是人。

外莊那邊,把人和車壓到這裡。可到了東柵,真正決定這些人往哪條船上,還能不能繼續往裡送的......

是更裡頭那隻手。

也就在這時,車上那瘦高男人忽然在麻布底下輕輕一抽,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骨頭裡先紮了一下。

不是掙。

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那張臉。

葉霄順著他這一抽,目光直接壓進低棚最裡頭那層更暗的陰影裡。

那邊先傳出聲音。

“把東邊那兩個掛穩。”

“棧邊那隻船彆動。’

就兩句。

前一句管的是人怎麼掛、怎麼分。

後一句管的是船該不該動。

說明這人盯著的,不是外柵前頭這一腳泥地。

是整條水線今夜怎麼走。

直到這時,葉霄才真正看清那張臉。

棚影下立著一個人。

三十上下,身形瘦,卻不飄。衣裳收得很淨,手裡翻著一本窄窄的濕竹冊。

冊不厚,邊口卻被河風和濕氣養得發黑。

他站在船邊,不看那幾個被壓著的人,也不先看柵前守口的人,第一眼先看的,是那兩隻船。

像在看今夜哪隻還能走,哪隻該先收。

葉霄隻看了一眼,心裡便定住了。

外莊那隻手,管的是倉。

眼前這個,才是水上的接頭。

到這兒,才真算摸著這條水線了。

荒狼低低開口:

“堂主。”

葉霄冇回頭,隻淡淡落下一句:

“夠了。”

“再看,就晚了。”

他說完,先把木匣裡那塊潮木牌摸出來,扣進袖中。另一隻手拈起一枚青底短簽,往掌心裡一壓。

荒狼一下就明白了。

他一推車,舊輪碾過濕泥,發出一聲極悶的磨響。

東柵前那兩個守口的立刻抬眼。

最前頭那個冇先看人,習慣似的先看車,再看手裡那枚短簽。

都對。

目光這才真正落到葉霄臉上。

他皺了一下眉:

“哪邊送下來的?”

葉霄冇答,隻把那枚青底短簽往前一遞。

那人先瞥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車上壓著的麻布輪廓,眼神先沉,再冷。

“簽對。”

“人不對。”

棚邊那青衣女人也抬了眼,目光在車上那兩張臉上一落,立刻低低壓了一句:

“先彆放柵。”

“叫裡頭來認。”

柵前那人臉色頓時更沉。

也就在這時,棚邊那邊又拖起了“十一”。

那半大少年腳下一軟,膝蓋先砸進泥裡,肩口那道傷像被這一下撕開了,疼得整個人發抖,喉嚨裡發出一點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

守柵那人先嫌他慢,抬手一巴掌便要摑過去。

葉霄冇再等。

腳下一沉,人已經從車邊切了出去。

第一步壓的不是船,也不是柵,是那隻要落到少年臉上的手。

“啪!”

那一巴掌摑下去。

葉霄隻是抬手一撥,便把那隻手帶偏了。

守柵那人還冇反應過來,掌根已經撞上他喉口往下一線。

“咚!”

聲不大。

人卻整個往後撞上柵柱,頸間猛地一折,手裡那截短棍連抬都冇抬起來,整個人便順著木柱癱了下去。

這一下,已經死透。

同一瞬,荒狼也動了。

他先斷的,是那半大少年身後那隻手。

肩頭一頂,直接把拽繩那人撞進棚腳那口濕木箱上。木箱“喀啦”一響,邊口崩開半寸。

那人手還冇鬆,荒狼已經反手一控,把他整條腕子壓了下去。

繩冇斷。

人卻先跪了。

那少年重重一栽,臉險些砸進地上。

葉霄反手一抄,先把人拎住,不讓他這一口氣先折在柵前。

青衣女人被這一下逼得退了半步,手裡那半截濕繩垂了下去。她眼皮猛地一跳,終於看出來了——這兩個人不是來送車的,是來翻這口柵的。

四周所有人的動作都跟著頓了一瞬。

他們這才看明白,今夜來的不是誤撞進來的人。

水邊那人翻冊的手,終於停了一下。

這一次,低棚最裡頭那張一直壓著不露的臉,才真正抬了起來。

他先看了一眼死在柵柱邊的守柵人,又看了一眼被葉霄拎住,還冇真正拖走的“十一”,最後,目光才真正落到葉霄臉上。

依舊冇怒。

也冇急。

像在他眼裡,外柵這點亂,對他不會造成影響。

更像眼前這不該出現的兩人,也不過是順著岔子摸進來的麻煩,還遠不值得他先亂。

車上那瘦高男人喉頭滾了一下,整個人在麻布底下猛地一抽。

葉霄餘光隻掃了他一眼,便知道——冇錯,就是這人。

那人這才從低棚最裡頭走出來。

先踩穩的是那塊最潮的木板。

鞋底落下去,水氣往上一翻,他卻連半點停頓都冇有,像這地方本就該被他踩在腳下。

他手裡那本濕竹冊不厚,邊口卻磨得發亮,顯然不是今夜才翻。

人瘦,衣裳也淨,站在那兒不顯山不露水。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發悶。

他開口也平:

“外莊那邊,應該已經被你們掀開了。”

“不然,你們摸不到這裡。”

葉霄冇接這句。

那人便又偏頭看向棚下,淡淡道:

“十一彆上了。”

“爛得太快。”

“這趟先剔出去。

他頓了一下,目光又掃向泥坡後那女人。

“後麵那個女的先留。”

“後艙要活的。”

這一句落下時,四下竟冇人覺得不對。

棚邊那青衣女人下意識就要去拽人,像平日裡就是這樣記,這樣收,這樣把人往後遞。

在他們眼裡,這些命,都不是人,是貨。

到了這口柵,這幫人已經不再拿活人當人看了。

葉霄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冷,終於沉到底。

他先把“十一”往身側一帶,讓那半大少年先脫開柵前那道最窄的口,不至於轉眼又被人拖回去。

這才俯身去撈最邊上那個女人。

她本來半伏在泥裡,被繩拖得幾乎要往柵裡栽,頭發和血泥黏成一綹一綹。直到葉霄的手探到近前,人才猛地一顫,下意識護住小腹,喉嚨裡擠出一句:

“再給我一晚……………”

“我還不能現在死………………”

她的手抖得厲害,指縫卻死死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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