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身死仇不消
程讓逃遁後不久,便有一道光自上虞縣城方向火急火燎地破空而來。
“堂尊!堂尊可有大礙乎?!”來者正是上虞縣尉張牧。
李順代理縣令以來,他們彼此間雖有交集,但實則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原本今日聽說有人要在三老峰頂向新縣令發難辯駁,他還跟其他人一樣抱著看熱鬨的心態。
卻不曾想後來便驚聞有逆賊暴起行凶傷人。
張牧可是知曉這位代理縣令底細的。
儒家春秋筆一脈傳人,當朝禦史大夫春秋徒孫,更是目前唯一顯世的皇室宗親.......
正是因為有這種種身份加持,他才能以白身代理上虞縣令一職。
先前監察禦史孔昭的叮囑還曆曆在目,張牧在來時路上已經滿頭大汗了。
如果這位代理李縣令在任上殉職......
那麼上虞縣其他大小官員,恐怕也都要做到頭了。
故而他一聽聞消息,就忙不迭地下所有公務,近乎發瘋般禦空趕來。
“張縣尉費心了,本官暫且並無大礙。”
聽到李順的聲音,張牧方才鬆了口氣。
但隨後看到李順麵若金紙的蒼白模樣,心中再度咯噔一聲。
“堂......”
李順有些虛弱地擺了擺手,隨即麵色嚴峻,將剛剛在三老峰巔發生的變故,“原原本本”、“毫無隱瞞”地向這位縣尉大人道了出來。
張牧頓時勃然大怒,一時間須發皆張:“簡直是狗膽包天!我上虞境內,竟隱匿著這等狼子野心的叛逆之賊!”
隨後他拱了拱手,神情肅穆道:“堂尊放心,下官這就帶人搜捕。便是將上虞掘地三尺,也必定儘快將這惡賊緝拿歸案!”
然而,李順卻隻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語氣幽幽道:“賊人凶猛,一縣兵力恐力有不逮。依本官之見,此案當火速上呈朝廷,通傳揚州各郡,請求周邊府縣聯合捉拿。”
張牧聞言,整個人直接愣在當場:“這......上報朝廷?聯防緝拿?”
“怎麼,難道張縣尉認為本官是在小題大作不成?”李順眼中閃過一道寒芒。
張牧連忙低頭:“下官不敢。我這就去辦。”
旋即,三人折返縣衙。
張牧一刻也不敢耽擱,立馬親自撰寫文書。
李順則再次跟孔昭通了氣。
片刻後,玉佩之上漣漪微動,一行清雋的小字悄然浮現:
“師弟稍安勿躁,我片刻即至。”
小半天功夫,孔昭便已經再臨。
李順神色自若,將今日三老峰上的這一場風波,一五一十地重新講述了一遍。
隻不過,這一次麵對自家師兄,他倒是冇有隱瞞自己暗中動用【思而不學】推波助瀾,以及讓李青故意詐敗吐血的細節。
孔昭靜靜聽完,忍不住撫掌低笑,讚歎出聲:“李師弟當真好手段。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頃刻間就將刁難化解。
“不過初上任就有這般手段,師弟當真是天生為官的料子。”
李順謙虛道:“孔師兄謬讚了,不過是依仗著師門護佑,加之平日裡得師尊栽培點撥,這才勉強有些臨機應變之能罷了。’
話鋒一轉,李順目光微沉,凝聲發問道:“對了,我看那程讓,疑似是法家出身。師兄可知其底細?”
孔昭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卻是跟你雲貫縣一行有關。你可還記得雲貫縣令?”
李順眼睛微眯:“寧文遠,據說師承淵源,跟右相有關?不過這又跟我有什麼關係?寧文遠死在梟神奪食劫中,我從頭到尾連他麵都冇有見著。”
“死人自然不會生事,壞就壞在活人身上。”孔昭無奈一笑,“此事還要賴段九章。那老頭子先前述職呈表期間,在諸公麵前將你誇得天上少有、地上絕無,簡直宛若國之棟梁。可轉過頭去,卻又把原本雲貫縣大大小小的死活
官員批判得一文不值,皆是屍位素餐之輩。”
“人都死了,還要被他拿出來跟師弟你做對比,成就師弟你的名聲......”
“朝中某些位置上的人,麵子上自然掛不住。他們暫時拿段九章冇有辦法,又聽聞師弟你代理上虞縣令一事,於是就想暗中使點絆子,殺一殺你的威風。”
“說有多少惡意,倒也算不上。最多是想給師弟你找些麻煩罷了。’
說到這裡,孔昭有些古怪地打量著李順,眼神裡交織著驚奇與唏噓:“卻不曾想,師弟你出手太快、太狠了。”
李順神情從始至終都很平靜:“打蛇不死,反受其擾。既已經決定出手,那就乾脆一點。直接把他按死,永絕其後續反撲、糾纏的可能。”
“否則,今日退讓半分,或許多年之後,依舊會有彆有用心之人,拿著我在三老峰篆刻祭文之事大做文章。”
孔昭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神情漸漸變得鄭重起來:“實不相瞞,師門那邊在得知師弟你的一係列舉措後,雖有些意外,但高層長輩口中基本全是一片讚譽之詞。”
“李師弟,如今師門內的幾位長輩甚至私底下斷言。你將來的成就,恐怕會遠在詢師叔之上。”
“甚至於,本來那件重任是寄托在師叔身上的,現在看來,或許會由師弟你出馬。”
李順眉毛微微一挑,正欲開口問個究竟。
可孔昭卻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當即閉口不談,隻是笑著擺了擺手:“瞧我這嘴,一時不慎失言了。總之師門自有造化安排,師弟你隻需安心蟄伏、耐心等待機緣即可。”
“至於那程讓....."
孔昭眼神已是變得冰寒一片:“既然敢出手,那就將他逆賊的身份釘死吧。”
第二天,捉拿程讓的通緝令就已經傳遍揚州各郡。
廬江郡,文口縣。
一處寂靜的宅院之內。
程讓正來回踱步,心神不寧。
“不至於吧......應該不至於到這一步啊!左右不過是受命上門去引經據典地辯駁一番文理。”
“難不成,堂堂大乾天下,朝廷竟連讓人說話的肚量都冇有了?!”
“蘇兄也安慰說問題不大......”
“可朝廷的緝賞卻又明明下發。”
程讓滿目驚惶,早已不複在三老峰頂質問時的意氣風發。
便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程讓見狀一愣,隨後又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大喜過望:“蘇兄,你怎麼來了?事情可是有轉機?”
然而在見到對方平靜無比的臉色後,程讓所有的狂喜與僥幸,都在刹那間僵死在了臉上。
蘇姓男子也不說話,隻靜靜坐下。
而後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放在桌上。
“蘇枕寒......你,你這是什麼意思?!”程讓死死盯著那隻瓷瓶,隻覺得心中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升騰而起,臉色頓時煞白如紙。
“雞羽丹,服之無痛、頃刻身亡。”蘇枕寒微微抬眼,輕聲解釋道。
程讓麵色逐漸變得猙獰起來,他歇斯底裡地吼道:“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你把這劇毒擺在我麵前又是什麼意思?”
蘇枕寒迎著他的咆哮,隻是有些憐憫地歎了一口氣:“程兄,如今你已經是大乾重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了。”
“為了防止你說些不該說的話……………”
蘇枕寒輕輕把瓷瓶推到了程讓麵前。
“請程兄,體麵地上路吧。”
程讓霍然色變,身軀連退三步,指著對方的手指瘋狂顫抖:“你......你們......”
接下來話還未說出口,就被蘇枕寒厲聲打斷:“程讓!莫要自誤!”
“想一想你的妻子孩兒,再想一想你的父母。”
“若你能體麵走了,我們還能護他們周全。否則......”
程讓聞言,如遭雷擊,身軀不由搖搖欲墜。
蘇枕寒忽又歎了口氣:“誰讓你,辦事這麼不利呢。不僅事冇辦成,反而惹了一身騷。”
程讓無力地張了張嘴,慘然一笑:“我......”
“放心。我們會為你報仇的。”蘇枕寒最終承諾道。
程讓失魂落魄地在原地呆立了良久,最後目光閃過一絲決絕。
“蘇枕寒!不要忘記你說的話!否則,我程讓就算化作九幽厲鬼,也絕不會放過你們!”
程讓狀若瘋癲地淒厲長號一聲,猛地撲上前去,一把抓起桌上的瓷瓶,仰頭將其中劇毒一飲而儘。
不過數息之後,他的瞳孔就已經潰散,重重倒在屋中。
“李順......”
昔日好友死在自己麵前,蘇枕寒不由目露悲色。
然而,當他轉過身,看向上虞縣的方向時,那一抹悲涼,已然在瞬間化作了不死不休的徹骨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