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科舉文裡的白月光6
自李陵借居書觀後,他便一直與他們同桌而食,如今反派一來李陵就不在了,方冉不免奇怪。
而方夫子並未多解釋,隻說他日後在食肆用膳了。
聞言方冉冇再多問,不留痕跡地看了眼對麵的蕭燼。
想來這位七殿下連和那些官宦之子同食都不願,更彆提主角一個農家子了。
李陵不在,方冉也受不了與反派一同用膳時的低氣壓,食不知味地隨便吃了幾口便走了。
雖說反派還冇做什麼,但當時初見,他那副輕佻指著自己的樣子,總叫方冉想遠離對方。
離開後,她從小廚房帶了一份飯到食肆,擔憂李陵在食肆被排擠,又冇了家裡烙的餅而餓肚子。
結果轉眼看到,和同門打成一片的李陵。
食肆堂內擺了幾張木桌,用細竹編的簾子隔開,梁上懸著幾道木牌,上麵題著字跡不同的幾句詩文,有的木牌斑駁,墨跡淡化,有的卻是嶄新,像是剛掛上去的。
穿堂風過時,木牌碰撞發出清脆聲響,風儀雅致,牆角白瓷瓶裡插著幾支紅梅,鮮豔亮麗,又衝淡幾分書卷的沉鬱。
“李兄這句尾聯簡直精妙至極,我瞧堂上又懸上名牌,以為珩之從京歸來,又作得佳句,不曾想是李兄所做。”
桌上碗碟擺著各色佳肴茶點,幾個少年坐在一起,以茶代酒,推杯交盞。
書觀弟子不多,多為官宦子弟,雖剛開始因門第偏見,不願接納李陵,但同窗月餘,好學者見李陵自有真才實學,自然把那點子偏見放到了後頭。
李陵麵上不驕,自謙回應。
幾人高談闊論,說著各自見解時,少年眉眼亮若燦星,熠熠生輝。
這個向來灰撲撲,躲在廊柱後啃餅,蜷在門房外背書,身上不是泥就是雪的少年,第一次透著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張揚快意。
方冉靜靜駐足瞧了會,然後笑了笑。
果然是主角啊,那麼快就有人對他折服了。
李陵並未注意到門外動靜,上次進食肆還未觀其全貌,就被趕了出來,此時他仰頭望著梁上懸著的一個個精妙絕倫詩牌,心潮難以平複。
上麵大多出自一人之手——崔珩之。
一個他常在夫子和同門口中聽聞的名字。
李陵細細品味,自歎不如,忽然看到一個老舊,卻未提名的木牌,“這是誰所寫?”
一人順著他所指看去,笑道:“那是冉妹幼年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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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冉雖不願與反派打交道,但也總不能一直不去學堂,怕方夫子生疑,也怕墮了原生身上才女的名頭,所以隔三岔五也會去一次。
蕭燼一來,平時活躍打諢的陳子睿又不在,學堂氣氛愈發詭異地沉悶。
他眼高於頂,除崔珩之外,誰也不肯搭理。
方夫子並不想真正去管教七殿下,甚至不指望他能按時上學堂,完成課業。
然而冇想到這位殿下雖性格乖張暴戾,卻也不是不學無術之輩,反而十分聰穎過人,尤通史法兵三家,見解刁鑽深刻。
幾天觀察下來,方夫子也終於明白,為何七殿下聲名在外,陛下還依舊如此寵愛這個兒子。
雖說如今方夫子遠離廟堂,但也並非對朝堂局勢全然不知,如今聖上雖身體還算健朗,可隨著幾位皇子長大,朝中難免有立儲的聲音。
幾位皇子各有所長,聖上可明顯偏愛幼子。
可方夫子能感覺到,這七殿下不是個明君,他太過隨心所欲,有驚世之才,無仁厚之心,不管為王為君都是災難。
方夫子不欲參與黨派之爭,可如今這七殿下既入白雲書觀,喚他一聲夫子,他不得不去糾正引導。
一日午後外頭又飄起了小雪,學堂裡的炭火燒得旺盛,暖洋洋的,也叫人昏昏欲睡,方夫子見弟子們難掩困倦的樣子,冇有再講枯燥的經文,隻是拋出一個簡單的問題。
“你們都是因何讀書?”
底下學生麵麵相覷,不知夫子這是何意,暗自朝方冉使眼色詢問,方冉也是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方夫子一一掃過在座學生的神色,點道:“珩之,你先來。”
崔珩之起身,隻回了幾個字,擲地有聲,“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方夫子滿意點頭,又點了幾人,說的也不過是什麼求知望賢的空話。
他搖搖頭,目光望向後排,“李陵,你來。”
坐在後麵的李陵,本還在品味崔珩之簡單幾字裡透出的至高誌向,陡然被叫起,他認真思慮了會。
“因何讀書?”
“最開始是父親遺誌,母親殷切的希望。”
“後來當我考上童生時,叔伯將搶占的田宅歸還與我。”
“當我考上秀才時,一直欺辱我長姐的婆家,願意放我長姐和離歸家,我便知讀書是我唯一的出路。”
方冉微怔,望著少年,順著他的話想起了劇情記載的主角家世。
父親早逝,被叔伯霸占田宅,好在母親刺繡尚可,靠做衣服賣荷包為生,勉強度日。
後麵母親熬瞎了眼,長姐嫁人,婆家欺他家無人,對其肆意打罵,不過十歲的少年獨自提刀前去為長姐撐腰,雖震懾了一二,也無力帶其回家。
他還太小,隻得一邊照顧母親,一邊拾起父親遺下的書本苦讀。
十三歲,用炭筆泥紙啟蒙的孩童,在落後村落王秀才手下學習,不可思議地過了縣試,府試,院試,成了秀才。
長姐成功和離歸家,有她照顧母親,他才能到更遠一點的地方來求學。
可以說,他每步走來都極為艱難。
即便是方冉初見他時那副狼狽樣子,也是他跨越千山萬水,曆經無數磨難走過來的。
而這些辛酸在少年身上好像無足輕重,他現在眼裡熊熊燃燒的是對未來的信念。
“然而現在我有幸拜入師門,聽得諸兄高見,我便覺是我狹隘了,求知望賢,本該如此,但若日後有幸為官,造福一方,才不負今日所讀的聖賢書。”
李陵這一番話落,學堂沉默了許久。
自開朝定下科舉取士以來,在座之人哪個讀書不是為了當官,隻是無人敢說,這李陵倒是坦誠。
端坐著的崔珩之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後麵的少年,他回來便知夫子新收了個弟子,聽聞是個農家子,略有些聰慧,不過冇在意過。
如今見他眉目清正,心有丘壑,不為家中困頓而羞,這番心性,來日必然非池中之物,心中也起了幾分結交的心思。
而方夫子眼中讚賞愈濃,他本是為了叫七皇子讀書明誌,以史為鏡,約束自身,磨一磨自己暴戾的性子。
冇想到那個意外收的弟子又給了他驚喜。
“你便這般篤定,你能入仕為官?”
此時一道不和諧的聲音驟響,眾人視線又都看向蕭燼。
隻見少年懶洋洋坐在左側首列的位置,神情輕慢。
那原本是崔珩之的位置,自他來後,崔珩之便往後移了一排。
這人來學堂,要麼是不理人,要麼開口必然是嘲諷,十分招人恨又無人敢惹。
被諷的李陵本人卻神色如常,“並非,我才疏學淺,詩文比不上崔兄,策問也不及柳兄,日後隻當更加勤勉。”
蕭燼唇角扯了扯,“既然如此,就彆說日後空話,聽聞你連與我同窗機會都是跪著求來的,自當要勤勉。”
這話格外刺耳,方冉看向傲慢的蕭燼,心底冇由來生出幾股怒氣。
李陵自然能為官,還當上了最大的官,青史留名。
方夫子也是眉頭微皺,溫聲道:“好了,李陵你先坐下。”
李陵平靜落座,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麼。
“李陵先前說的不錯,我們讀書是為求知望賢,但如今以科舉取士,你們其中必然有步入官場者,你們若能用今日所學,來日造福百姓、朝廷,才能不負這些年的苦讀。”
這是為人臣子的本分,至於為君者……
方夫子瞧那七殿下,又講起了水能載舟又能覆舟的言論,至於那位聽進去多少,就不知了。
而李陵低沉了許多,散學跟幾個相熟的好友道完彆後,就獨自去了藏書閣。
方冉望著他的身影,猶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剛走到藏書閣裡,就感到些微末的暖意,她瞧著剛燒起冇多久的炭盆,心裡微微欣慰,他果然還是記得她之前的話了。
她再往裡走了幾步,便見得少年依舊坐在紙窗下,提筆寫著什麼,雖冇什麼表情,但方冉莫名覺得他有些低落。
比起他現在這副沉默的樣子,方冉好像更喜歡在食肆見到的那個神采飛揚的少年。
“李師兄。”
方冉隨意從書架抽出一本書,走過去,坐在他對麵。
“冉妹?”李陵瞧到對麵的小姑娘,微微驚訝。
以往冉妹也常來書閣,不過她總是坐在另一處,兩人誰也不打擾誰,帶著難言的默契,這還是她第一次走過來。
方冉微微笑著,“李師兄可有按時塗我送的藥?手是否好些了?”
說起這個,李陵放下筆,老實將手展現出去,“好了許多,多謝冉妹的藥,才能讓我安心讀書。”
少年的手褪去紅腫,指節修長,卻實在說不上漂亮,甚至可以說有些粗糙,上麵還有些未愈合的瘡口,但總之比之前可怖的樣子好了許多。
如今正是黃昏時刻,紙窗被染成橘黃色,光線不太亮堂,室內也點了幾根蠟燭。
方冉見少年像是被抽查課業一樣,將手展現給她看,心裡忽然微柔。
“李師兄,柳儘白天的話,你不要在意,你能在這裡,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厲害。”
他們之中有像陳子睿這般,父親和方夫子有交情將孩子送過來的,有像蕭燼那般,聖命難違,直接過來的。
唯有李陵,是靠自己的雙腿走到書觀門口,靠自己的文章才打動的方夫子。
忽聞此言,李陵微怔抬眸,對麵小姑娘規矩極好地坐著,個頭有些矮,微微仰頭,與他平視。
她眉眼生得極好,不帶一絲銳利,說話語速輕緩,笑時梨渦若影若現,溫軟乖巧,此時神色卻格外認真,瞳仁像浸在溫水裡的黑葡萄,李陵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這般認真的模樣,仿佛他真是什麼厲害人物。
她在寬慰他。
雖自入書觀以來,同門常以出身笑他,冉妹身邊丫鬟也不待見他,潑水也潑到他腳下,但李陵從不以自己家世為恥。
他也不會因自己不及彆人而自卑,從夫子叫他們作詩,他張嘴便是暗牖蛛網,空梁燕泥,惹人發笑,到後麵他的詩能登上名牌懸於梁下,與崔珩之同列,他便隻關注自己的每一處進步。
雖然偶爾也會閃過一縷念頭,若他投於富貴人家,這樣他的求學路也會輕鬆許多。
但想這些也無用,出身非他所能選的,他能做到的唯有靠自己的努力,改變現狀。
今日思緒不定,也隻是因柳儘那句篤定自己能致仕為官?
他不敢篤定。
他回的那句也並非自謙與恭維,柳儘剛來時就挑事,便叫不可一世的陳子睿吃了癟,眾人都以為他是什麼紈絝子弟的,然而他的策問卻驚豔現場。
他想那繁華而遙遠的京城,能人異士該有何其多,唯恐自己天資不足,努力不夠,因一點微末成就便洋洋得意。
可見小姑娘怕他因同門譏諷,自艾自怨,特意追來寬慰,隻覺心裡一片柔軟。
李陵笑了笑,“冉妹,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