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省城催命符連夜至
深夜十一點半,原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判綜合大樓內,萬籟俱寂。
除了大廳門衛處亮著一盞昏黃的值班應急燈,整座十二層高的灰色建築完全籠罩在料峭春夜的黑暗之中。
三樓最東側,掛著保密檔案室銅牌的厚重防盜鐵門前,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貼著牆根悄然閃過。
周向榮連走廊頂部的感應吸頂燈都不敢踩亮,踩著一雙防滑軟底皮鞋,躡手躡腳走到了防盜門前。
他粗重地喘息著,雙手不停地在棉大衣兜裡摸索,好不容易才掏出一枚帶有磁卡感應功能的電子鑰匙和一把泛著冷光的銅鑰匙。
在市委常委會散會後的這三個小時裡,周向榮如坐針氈。
沈懷忠在電話裡的冷笑與暗示,像一根淬毒的鋼針,死死紮在他的心臟上。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省高院的那份指定管轄協調函雖然厲害,但真正能定他死罪的,是保密櫃裡那本被他私自扣押的真實資產評估初稿!
那是三個月前,原州本地一家甲級資產評估公司做出的真實測算底稿。
上麵赫然寫著:黑鷹堂物流資產綜合公允估值為二十一點三億元!
而後來省城安信達評估所出具的三點七億骨折價,完全是沈懷忠派人私下把這本底稿強行抽換掉,用虛假債務對衝出來的彌天大謊!
一旦市紀委和市經偵支隊的專案組天亮後正式入駐接管,調閱全部原始收發文台賬,他這個經手簽字的副局長就得第一個把牢底坐穿!
周向榮咬緊牙關,顫抖著將銅鑰匙插入鎖孔。
哢噠一聲輕響。
防盜鎖舌緩緩縮回,鐵門被他推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周向榮閃身鑽入屋內,反手輕輕將門合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不敢開大燈,隻敢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極細的醫用戰術筆燈,咬在嘴唇間,泛著幽藍的微弱光束在密密麻麻的鐵皮檔案櫃上迅速掃過。
“第三排……乙字號涉黑執行卷宗……第十六號保險櫃……”
周向榮口中念念有詞,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淌,後背的保暖內衣早已被汗水浸得冰涼透頂。
他快步走到靠窗的重型防磁檔案櫃前,顫抖著轉動機械密碼盤。
左轉三圈對準零八,右轉兩圈對準六六。
啪嗒一聲脆響,櫃門把手應聲彈開!
周向榮眼底猛然迸發出一股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他伸手探入黑漆漆的櫃層最深處,一把抓住了一本用深褐色牛皮紙嚴密包裹的沉重檔案袋。
封麵右下角,安信達評估所原州分所的公章與周向榮自己的親筆簽批依然清晰可辨。
“拿到了……終於拿到了!”
周向榮咽下一口發苦的唾沫,飛快將牛皮紙袋塞進隨身攜帶的真皮公文包裡,拉上拉鏈,轉身就準備朝門口撤退。
然而,就在他右腳剛剛跨過第二排檔案架的刹那!
啪!
整間保密檔案室內,天花板上的六排雙管熒光燈管,在一瞬間毫無征兆地全數大亮!
刺目至極的雪白光芒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晃得周向榮雙眼劇烈生疼,下意識抬手遮擋!
“周副局長,大半夜不回家陪老婆孩子,深更半夜跑來偷公家檔案,業務可真夠熟練的啊。”
一道蒼老卻透著冷酷鐵血的中年嗓音,在空曠死寂的檔案室門口驟然炸響!
周向榮渾身劇烈一顫,嚇得雙腿一軟,公文包啪嗒一聲掉在了大理石地麵上。
他驚恐萬狀地挪開手臂,定睛往前看去。
隻見檔案室的大門口,常務副局長宋德勝身披深藍色警用呢子大衣,身形如鐵塔般巍然矗立。
在他身後,四名頭戴黑色戰術頭盔,手持九五式微型衝鋒槍的市經偵支隊防暴特警,槍口齊刷刷平端,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周向榮的心口!
而在宋德勝的身側,市紀委第二監察室主任手持一台正在閃爍著紅點的便攜式執法記錄儀,鏡頭嚴絲合縫對準了周向榮的麵部特寫!
“宋……宋局?!”
周向榮眼前一黑,腦海中轟然炸開一片空白,連牙齒都在劇烈上下打架:
“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宋德勝嘴角勾起一抹極儘譏誚的冷笑,右手微微一揮。
兩名身手矯健的年輕經偵刑警猶如猛虎下山,瞬間撲上前去,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周向榮的手腕,直接反剪到背後!
哢嚓一聲脆響!
一副冰冷沉重的八四式警用不鏽鋼手銬,結結實實銬死了周向榮的雙腕!
“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宋德勝邁著微瘸卻沉穩如山嶽的步伐走上前去,用腳尖輕輕踢開了掉在地上的公文包。
一名警員彎腰撿起公文包,拉開拉鏈,將那本牛皮紙檔案袋取了出來,畢恭畢敬遞到宋德勝手中。
宋德勝翻開封皮,隻看了一眼上麵的標題,眼神瞬間冷如冰刀:
“周向榮,你以為學斌書記剛才在常委會上的那番話,是說給耳聾的人聽的嗎?”
“學斌書記踏出會議室大門的第一秒,就給我下了死命令!”
“經偵支隊二十名骨乾早在兩個小時前,就進駐了中院監控機房和這間檔案室對麵的值班休息室!”
“你身上帶的兩張無記名高爾夫會所白金卡,沈懷忠律師事務所開具的特聘司法顧問聘書,還有這本企圖銷毀的真實評估底稿……”
宋德勝揚了揚手中的卷宗,眼中泛起冰冷的嘲弄:
“人贓並獲,簽字畫押!”
“周副局長,你今晚這一趟,可算是把自己這輩子的鐵窗生涯,走得明明白白了!”
“帶走!連夜送市紀委留置點!”
“不!宋局!聽我解釋!我是被冤枉的!是沈懷忠逼我的啊!”
周向榮發出殺豬般的絕望嚎叫,雙腿在光滑的地磚上拚命蹬踹拖曳,卻被兩名身強體壯的特警直接架空,像死狗一樣拖出了檔案大廳。
然而,還冇等宋德勝長舒一口氣,他腰間的保密對講機內,突然傳來了原州110指揮中心接警調度長萬分焦急的急促呼叫聲:
“呼叫宋局!呼叫宋局!”
“城南黑石關一號物流園發生重大群體性涉穩突發事件!”
“現場聚集了超過六百名貨運卡車司機,有十幾輛重型牽引車強行封堵了國道進出匝道!”
“據前方巡邏交警彙報,現場有不明身份人員手持擴音大喇叭散布恐慌言論,煽動司機強行衝擊已被查封的倉儲庫區!”
“齊書記的紅旗專車已經率先趕往現場處置,齊書記指示市局立刻調派警力維持秩序,但絕對不允許對群眾攜帶武器動粗!”
宋德勝心頭猛然一沉,反手抓起對講機,厲聲暴喝:
“特警支隊防暴大隊全體集合,攜帶催淚噴射器和阻車釘,不許鳴警笛,跟我走!”
半小時後,原州城南黑石關。
作為原州陸港國際物流大通道的重要貨物集散地,占地八百餘畝的黑石關一號物流園區門前,此刻早已變成了一片喧囂沸騰的海洋。
刺骨的寒夜狂風中,上百盞卡車高光氙氣大燈將寬達六十米的園區主乾道照得慘白一片。
六百多名身穿厚重油膩棉大衣的貨車司機群情激憤,人聲鼎沸。
十幾輛載重五十噸的解放前四後八重型卡車橫七豎八停在通道中央,將通往保稅區的物流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在大門鐵柵欄的正前方,兩名理著寸頭,眼角帶疤的健碩中年男子,正站在一輛無牌越野車的車頂上,拿著兩隻高功率擴音喇叭,扯著嗓子瘋狂嘶吼:
“兄弟們!開大車的工友們!”
“睜開眼看看吧!市裡麵今晚剛剛開完會,要把咱們的物流園徹底封死收歸國有!”
“雷震天是進去了,但雷震天欠咱們一萬兩千名司機的四個多億血汗押金,市裡麵根本不管!”
“省城有大老板願意拿真金白銀來救活園區,市委那個年輕的齊書記偏偏不讓!”
“他們這是要把咱們的押金全當成涉黑贓款冇收充公!”
“大家夥辛辛苦苦跑了一整年,臨了連過年的買米錢都拿不回去!今晚要是拿不到準信,明天園區一推平,咱們就全得去喝西北風!”
“衝進去!把咱們自己的車開出來!把屬於咱們的貨物搶回來!”
這番極具蠱惑性與煽動性的謠言,瞬間引爆了在場所有司機的恐慌情緒!
對於這些一年到頭奔波在風雪國道上的卡車司機而言,幾萬塊錢的掛靠押金就是一家老小的命根子!
“衝進去!誰也不能動我們的車!”
“給個說法!今天不退押金誰也彆想走!”
人群瘋狂向前湧動,園區值守的十幾名保安被推搡得東倒西歪,鐵柵欄大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嘎吱聲,眼看著一場惡性打砸流血衝突就要徹底爆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滋啦!
一聲尖銳的刹車聲在混亂的人群外圍響起。
一輛車身掛滿雪泥的黑色紅旗防爆轎車驟然停下,車門推開,齊學斌在一身寒風中快步走下車來。
冇有警衛開道,冇有清場警戒。
齊學斌甚至連身邊市委機要秘書遞過來的防暴頭盔都一把推開,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一個人徑直大步走進了洶湧混亂的人潮核心!
“學斌書記!危險啊!”
剛剛驅車趕到的宋德勝推開車門,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要衝上去阻攔。
但齊學斌的步伐冇有絲毫遲疑。
他穿過揮舞的鐵棍與激憤的人群,麵對無數張充血憤怒的麵孔,神色沉靜自若,徑直走到了堵路的一輛東風重卡跟前。
齊學斌單手抓著卡車側梯,身手極為敏捷地兩步蹬上了兩米多高的翻鬥車箱!
他站在高高的車頭上方,迎著刺骨如刀的西北夜風,深色衝鋒衣獵獵作響!
“把擴音器拿來!”
齊學斌伸手朝下方一名滿臉愕然的交警沉聲下令。
交警下意識將手裡的大功率紅色喇叭遞了上去。
齊學斌按下通話鍵,一聲清脆的電流嘯叫聲穿透夜空,隨後是他那沉穩,雄渾,帶著無匹正氣的聲音在整個黑石關上空滾滾回蕩:
“全體卡車司機師傅們!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全場狂暴的呼喊聲猛地一滯。
無數道帶著懷疑,憤怒與絕望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了重卡車頂那個年輕挺拔的身影上。
站在越野車頂上的兩名煽動分子眼看氣氛不對,急忙舉起喇叭尖叫反駁:
“彆聽他的!這是當官的下來忽悠拖延時間!大家衝啊……”
“閉嘴!”
齊學斌站在車頂上,目光如利劍般直刺那兩名煽動分子,一聲暴喝如晴天霹靂:
“在原州這一畝三分地上,隻要我齊學斌站在這裡,就輪不到幾隻地痞老鼠替幾萬名本分司機代言!”
齊學斌環視著全場神色緊繃的工人們,將喇叭音量推到最大:
“各位貨運師傅!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西隴省委常委,原州市委書記齊學斌!”
“你們很多人可能冇見過我,但你們在座跑三一二國道的老司機,肯定認識坐在輪椅上的全國勞模孫長友師傅!”
話音未落,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激動的蒼老呼喊:
“齊書記!我在這裡!”
一輛手動輪椅被兩名年輕司機推著擠出人群。
孫長友膝蓋上蓋著厚毛毯,粗糙的大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眼眶發紅地向全場司機高喊:
“工友們!大夥聽我說一句公道話!”
“這位齊書記,就是當年親手砸爛黑鷹堂收黑錢站點的齊書記!是帶頭退還咱們幾千萬過路費的青天大官!”
“大夥摸摸良心,齊書記什麼時候坑過咱們老百姓?!”
幾名上了年紀的老司機也紛紛站了出來,抹著臉上的冰水喊道:
“對啊!當年平定縣退還運費,齊書記當著幾萬人的麵給咱們司機鞠躬!”
“齊書記是實打實為咱開大車的主持公道的人,大夥先把手裡的家夥什放下!”
轟的一聲!
全場數百名司機的眼神瞬間變了!
許多上了年紀的老司機紛紛收回了手裡的撬棍,原本狂暴失控的現場,在短短幾秒鐘內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寒風吹拂旗幟的獵獵聲。
齊學斌站在車頂,聲音低沉而真摯,每一個字都順著夜風清晰鑽進每一個工人的耳朵裡:
“師傅們,今晚常委會叫停拍賣,不是不管大家,恰恰是市委為了保住你們的活命錢!”
齊學斌拿起喇叭,將安信達評估所兩折賤賣資產的內幕原原本本公之於眾:
“有人想花三個億,把原本價值十八個億的物流園強行搶走!”
“如果讓他們得逞,雷震天欠你們每人幾萬塊的押金,平攤下來連三百塊都拿不到!”
“這是什麼?這是把大家當冤大頭,是赤裸裸的喝人血!”
“我齊學斌今晚站在這裡,當著黑石關幾百名司機,當著漫天神明,給全州一萬兩千名卡車司機立下三條鐵打的承諾!”
齊學斌伸出三根手指,字字重逾千鈞:
“第一!雷震天黑鷹堂欠大家的所有掛靠押金和血汗錢,由市屬國有物流集團在資產清算後,全額兜底,一分不少退回到你們每個人的銀行卡上!”
“第二!黑石關以及全州三十六處物流園區,明天早晨八點準時開門營業,不斷電,不封路,貨物運轉照常進行!”
“第三!重組後的新原州國際現代物流集團,將拿出百分之二十的純利潤股份,由所有在原州長期營運的卡車司機共同組建合作社全員持股!你們不僅是拉貨的司機,更是新園區的主人翁股東,年年拿分紅!”
話音剛落,全場先是一片死寂。
緊接著,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雷鳴掌聲與激動歡呼!
“全額退押金!還能入股當股東?!”
“齊書記萬歲!”
“大家快把卡車挪開!彆堵著國道路口,彆給齊書記添亂!”
無數名飽經風霜的七尺漢子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跳上駕駛室發動引擎,十幾輛巨型重卡在轟鳴聲中井然有序向兩側倒車讓行。
而就在人群歡呼散開的混亂瞬間,站在越野車頂上的那兩名煽動分子麵色死灰,跳下車頂企圖混入小巷逃竄。
宋德勝眼中寒芒一閃,單臂一揮。
四名便衣刑警猶如離弦之箭破空撲上,一個漂亮的背摔加十字固,將兩名涉黑人員死死按在泥濘冰冷的積雪中!
刑警當場從兩名涉黑分子的帆布旅行包內,搜出了厚厚八疊捆著銀行紮鈔紙的現金鈔票,整整八十萬元連號百元大鈔,連上麵的取款封簽都赫然印著省城某城商行的印鑒!
宋德勝快步上前,一把從領頭男子的內兜裡搜出了一台正在瘋狂震動的黑色智能手機。
屏幕亮起,赫然彈出一封加急加密短信:
“沈大律師明早九點專車抵臨原州,務必在今夜製造流血傷亡事件,逼迫齊學斌在停業協議上簽字退讓。”
宋德勝拿著手機和取款賬單,大步走到重卡車下,遞給剛剛跳下車廂的齊學斌。
齊學斌冷冷注視著屏幕上沈懷忠三個字,以及那八十萬買通黑道製造流血事件的現金,嘴角勾起一抹冰寒刺骨的冷笑:
“明早九點?好得很。”
齊學斌反手將手機合上,目光望向省城蘭城方向的茫茫夜空,聲音冷若萬載玄冰:
“通知經偵支隊和市審計局,今晚通宵加班!”
“明天早晨九點,我要讓這位省城頭號司法掮客,好好領教一下原州的法治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