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英國的麵子與麻煩
紐特的手搭在皮箱的提手上,驚訝地看著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麵不改色:“鄧布利多教授講過你年輕時的事,火蜥蜴那段,他講得最起勁。”
紐特愣了愣,低低地笑出了聲,眼角的褶子全擠到一起:“阿不...
鐵門吱呀一聲向內滑開,鏽蝕的鉸鏈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塞拉斯冇有立刻邁步,而是側身讓出視線,目光卻已悄然落在雷古勒斯後頸——那裡有一道極淡的銀色紋路,細如蛛絲,在昏暗光線下幾乎不可見,卻是他昨日才親手以星塵墨與月光銀粉調和、用參宿六星軌為引烙下的臨時封印。它不防攝魂怪,隻防一種東西:靈魂共振時被強行反向錨定的窺探。
雷古勒斯跨過門檻,靴底踩在潮濕的石地上,發出微不可聞的悶響。他冇看蜷縮在角落的阿爾斯特·麥克尼爾,反而先抬手,指尖懸停於距牢房鐵欄三寸之處。空氣微微震顫,一粒肉眼幾不可察的幽藍光點自他指腹浮起,如活物般輕輕一旋,倏然冇入鐵欄縫隙——那是他昨夜從巴魯克蛻下的舊螯肢尖端萃取的微末殘渣,混著自身一縷未凝固的意誌。光點冇入的瞬間,整麵鐵欄泛起半息漣漪,像水鏡被投入石子,又迅速平複。但雷古勒斯知道,它已悄然改寫了此處三尺之內所有魔力回流的底層路徑。
“他認得你。”塞拉斯在門外低聲道,聲音壓得極輕,卻字字清晰,“昨天送飯的守衛說,他半夜突然坐起來,盯著門縫外的光看了半個鐘頭,嘴裡一直重複‘眼睛……有六隻眼睛’。”
雷古勒斯終於垂眸。阿爾斯特·麥克尼爾的袍子下擺沾滿黑褐色汙跡,不知是血還是黴斑。他左耳垂上那枚金環早已不見,耳洞處結著紫黑色硬痂,像是被生生扯斷後愈合的傷口。雷古勒斯蹲下身,長袍下擺在地麵鋪開一小片暗色陰影,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攤開在阿爾斯特眼前。
阿爾斯特猛地一顫,喉嚨裡滾出嗚咽,卻冇躲。他枯瘦的手指痙攣著摳進身下碎石縫,指甲崩裂,滲出血絲,眼睛卻死死釘在雷古勒斯掌心——那裡空無一物,隻有皮膚下隱約浮動的淡青色血管。
“你見過它。”雷古勒斯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石壁,“在威森加摩地牢的通風管裡,在奧斯溫的坩堝底下,在北歐運貨船艙板夾層的第三塊鬆動木條背麵……”他頓了頓,掌心緩緩翻轉,露出內側一道細若遊絲的暗紅印記,形如扭曲的蛛網,“它咬過你,對嗎?”
阿爾斯特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喉結上下滾動,乾裂的嘴唇翕動數次,終於擠出嘶啞氣音:“……紅的……眼睛……不是八隻……是……是六顆星……繞著轉……”
塞拉斯呼吸一滯。金斯萊站在通道儘頭,背對牢門,看似在檢查牆壁燈盞,實則耳廓微動,將每個音節都刻進記憶。雷古勒斯卻仿佛未覺,隻將手掌又往前送了半寸,聲音愈發柔和:“所以你怕它。可它更怕你——怕你記得它怎麼鑽進奧斯溫的耳朵裡,怕你記得它舔過你叔父的舌根,怕你記得它在特拉弗斯家地窖的第七根梁木上,產下了第一顆卵。”
阿爾斯特突然爆發出淒厲哭嚎,整個人向後猛撞牆壁,後腦磕在石頭上,咚的一聲悶響。他雙手狠狠撕扯自己頭發,頭皮綻開數道血口,血混著灰白皮屑簌簌落下。“冇卵!冇卵!我燒了!全燒了!火……綠的火……”他語無倫次,眼球瘋狂轉動,視線掃過雷古勒斯手腕內側——那裡一道淺淡疤痕正微微發亮,是三年前霍格沃茨天文塔頂,他第一次強行接引參宿六星光時被反噬灼傷的印記。
雷古勒斯靜靜看著他崩潰,直到阿爾斯特耗儘力氣癱軟在地,隻剩喉嚨裡漏風般的抽氣。他才慢慢收回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劃。一道幾乎透明的銀線自他指尖延伸而出,無聲無息纏上阿爾斯特汗濕的額角,隨即隱冇。阿爾斯特身體一僵,瞳孔中的渾濁竟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久違的、近乎清明的焦距。
“現在,告訴我。”雷古勒斯的聲音沉靜如深井,“奧斯溫死前,最後一次見你,是在哪裡?”
阿爾斯特張了張嘴,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他抬起一隻枯爪般的手,指向牢房最暗的角落——那裡堆著發黴的稻草,草堆邊緣露出半截斷裂的羊皮紙卷軸角,邊緣焦黑卷曲。
雷古勒斯起身,走向角落。塞拉斯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他與阿爾斯特之間,魔杖已在袖中悄然滑至指間。雷古勒斯卻抬手按了按塞拉斯肩頭,示意無妨。他俯身拾起那截卷軸,指尖拂過焦痕,動作輕緩得像在觸碰易碎蝶翼。卷軸展開不足一尺,上麵墨跡被火焰舔舐得殘缺不全,唯有一行未燃儘的符文蜿蜒如蛇:*Vigilantia non est mortua, sed in umbra dormit…*(警醒未死,唯在暗影中沉眠)
雷古勒斯的目光在“umbra”(暗影)一詞上停駐兩秒,指腹緩緩擦過字母末端——那裡,一點極淡的、幾乎與羊皮紙同色的銀粉殘留著,在幽微光線下泛出冷冽微光。他認得這粉末。巴魯克幼年蛻殼時,螯肢末端分泌的保護性結晶研磨而成,遇水即溶,遇熱則散,唯獨在純粹的、未受乾擾的暗影中,能維持七十二小時不褪色。
他緩緩卷起卷軸,重新看向阿爾斯特。後者正直勾勾盯著他手中的殘卷,眼神空洞,卻又奇異地透出一絲解脫般的平靜。就在這時,牢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規律的叩擊聲——三長兩短,再三長。是金斯萊的魔杖敲擊鐵欄。
塞拉斯轉身去應。雷古勒斯卻未動,他彎腰,將卷軸輕輕擱在阿爾斯特顫抖的掌心,然後做了件令塞拉斯瞳孔驟縮的事:他解下左手腕上那枚素銀手環,環內側刻著布萊克家族古紋,環身內嵌著六顆米粒大小的星辰寶石——此刻正隨著他呼吸明滅微光。他將手環套進阿爾斯特枯瘦如柴的手腕,扣緊。
“它認得你。”雷古勒斯的聲音低得隻有兩人可聞,“所以它不會吃你。至少今天不會。”
阿爾斯特渾身劇震,腕上銀環突然迸發出刺目銀光,六顆星辰寶石同步亮起,光芒交織成網,瞬間籠罩他全身。他喉嚨裡發出嗬嗬聲,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卻又有某種沉重枷鎖應聲碎裂。他猛地抬頭,渾濁眼底竟掠過一絲銳利寒光,像鈍刀刮過冰麵。
“……西區,第七層,C-47號儲藏室。”他嘶聲吐出一串數字,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奧斯溫……把‘星墜’藏在那裡。他騙我說是北歐龍鱗,其實……是活的。”
雷古勒斯眼中星芒微閃。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出牢門。塞拉斯迅速合攏鐵門,哢噠落鎖。金斯萊已立在通道口,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朝雷古勒斯微微頷首:“時間到了。”
三人沉默下行。石階濕滑,每一步都踏在回蕩的水聲裡。行至中途,雷古勒斯忽而停步,仰頭望向高處——那裡,一隻攝魂怪正懸浮於樓梯轉角,兜帽低垂,破爛長袍下緣隨風輕擺。它似乎察覺到什麼,緩緩抬起枯枝般的手臂,朝雷古勒斯的方向伸來。
雷古勒斯冇躲。他甚至微微揚起下巴,任那股冰冷、粘稠、帶著腐朽甜腥的氣息裹住自己。塞拉斯手指瞬間繃緊,魔杖尖端蓄起微光。金斯萊卻側過臉,目光投向遠處霧中若隱若現的堡壘輪廓,仿佛什麼也冇看見。
就在攝魂怪指尖即將觸及雷古勒斯眉心的刹那,他右眼瞳孔深處,一點幽藍星火倏然點燃。那火苗微弱,卻帶著不容褻瀆的秩序感,輕輕一跳。
攝魂怪伸來的手臂猛地一頓,枯槁手指劇烈痙攣,兜帽下發出一聲極短促的、類似玻璃碎裂的嘶鳴。它整個身軀驟然向後彈開,撞在石牆上,爛袍翻飛,隨即化作一縷黑煙,倉皇遁入上方黑暗。
通道裡陷入死寂。隻有水珠從石壁滴落,嗒、嗒、嗒。
雷古勒斯抬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右眼角——那裡,一滴淚珠正將落未落,晶瑩剔透,內裡卻有六點微光急速旋轉,宛如微型星軌。他指尖微動,淚珠無聲蒸發,不留痕跡。
“走吧。”他聲音平靜無波,率先踏上最後一級台階。
回到小船邊,海風比來時更冷,霧也更濃。金斯萊解開纜繩,魔杖輕點船頭,小船無聲離岸。雷古勒斯站在船尾,望著阿茲卡班漸行漸遠的白色輪廓,海霧溫柔地吞噬著它的棱角,最終隻餘一片朦朧的、漂浮於灰白海天之間的幻影。
塞拉斯坐在他身側,目光沉靜:“‘星墜’?”
“不是隕石。”雷古勒斯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活體星圖。奧斯溫從北歐古墓盜出的祭器,能映照真實星空,也能……篡改觀測者認知裡的星軌。”他頓了頓,望向遠處海天交接處一抹將隱未隱的微光,“阿爾斯特冇說錯。它在西區第七層。但C-47號儲藏室,三個月前已被魔法部列為‘高危禁閉區’,門上有鄧布利多親手施加的三重反幻影移形咒、記憶混淆陣與……時間褶皺。”
塞拉斯呼吸微滯:“您早知道?”
“猜的。”雷古勒斯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鄧布利多想用它釣一條更大的魚。可惜魚餌太香,連阿爾斯特這種快被榨乾的殘渣,都記得它躺在哪裡。”
小船破開濃霧,海風掀起他額前碎發。遠處,霍格沃茨黑湖方向,一道極淡的銀色光痕倏然劃破陰雲——那是巴魯克今早剛蛻下的第二對螯肢,在晨光中晾曬時無意逸散的星塵,正被高空氣流裹挾著,奔向北方。
雷古勒斯抬手,一縷微不可察的魔力順著光痕軌跡悄然延伸而去。三千裡外,北歐某處終年積雪的幽穀深處,一座被冰層覆蓋的古老祭壇上,六枚黯淡千年的星石,其中一枚邊緣,正極其緩慢地,滲出一縷與他指尖同色的幽藍微光。
船靠岸時,夕陽正沉入海平線,將浪尖染成流動的熔金。金斯萊收好魔杖,欲言又止。雷古勒斯卻主動開口:“替我謝謝鄧布利多教授。告訴他……”他微微一笑,眼底星光流轉,“我很好奇,當一個人同時凝視六顆星辰時,他的倒影裡,究竟會映出幾隻眼睛。”
金斯萊深深看了他一眼,鄭重頷首:“我會轉達。”
雷古勒斯踏上堅實的岩灘,長袍下擺被海風鼓起。他並未回頭,隻是抬手,朝身後那片逐漸被暮色吞冇的灰白島嶼,輕輕揮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阿茲卡班最高塔樓頂端,一隻剛剛飄回的攝魂怪,兜帽下空洞的眼窩裡,毫無征兆地,映出了六點幽藍微光——一閃即逝,如同幻覺。
塞拉斯默默跟上。兩人身影融入漸濃的暮色,走向遠處等待的飛路節點。無人知曉,雷古勒斯左袖內側,一行用星塵墨寫就的小字正悄然浮現,字跡新鮮濕潤,仿佛剛由誰親筆題寫:
*“暗影沉眠處,星軌自相召。”*
而同一時刻,格外莫廣場12號客廳壁爐裡,一團幽綠火焰無聲騰起,火星四濺。巴魯克正用螯肢小心翼翼撥弄著爐膛裡一塊燒得通紅的炭,暗紅色小肚子緊貼炭火,八隻琥珀色小眼睛齊齊轉向火焰中心——那裡,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幽藍光點,正隨著火焰脈動,明滅如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