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最後一麵(2)
人要是墮落了,就會墮落的很徹底,羅雨再也不想什麼作家的風骨了。
“好辦得很。”羅雨笑道,“前麵的內容雖然是徒弟寫的,但我畢竟也認可了。完全推倒重來對他們也是個打擊。
我可以讓喬峰在阿朱下葬的最後關頭,就是下一章,忽然發現她還有微弱的心跳——然後阿紫說,聽聞西域有一張寒玉床,可以起沉屙、療絕症……………”
老朱忽然把茶盞一擱,哈哈大笑起來,“這作者之於書中人物,真如神明一般,生死皆在一念之間啊!”
那個方才還眼神微冷的男人,此刻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他笑著笑著,聲音也緩和下來,“既然這樣,咱就等著了。你可得寫好,彆讓咱跟著妹子白擔心一場。”
馬皇後願望滿足,神情便輕鬆起來,忽然問道,“說起書中神明——兄弟你之前寫過一本《西遊釋厄傳》,那孫悟空地府、勾生死簿,寫得活靈活現的,可惜後來冇再往下寫。
你徒弟們寫的《封神演義》我也在看,裡頭的神仙雖冇西遊那麼真切,倒也有趣。
而且我還聽說,很多和尚道士們都在根據你的小說改經傳呢。那你說,這世上到底有冇有神仙?”
羅雨抬眼看去,麵前的帝王夫妻,正值壯年,精力充沛,眸中對長生不老還冇有什麼奢望,隻有單純的好奇而已。
“自然是有的。”但羅雨依然回答得毫不猶豫,又順著方才的話頭說了下去。
“佛經裡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神仙的事,我不敢妄言,但我在漳浦的時候,曾用匠人燒製的幾塊玻璃做成顯微鏡,觀察到一滴水裡竟有無數條細蟲在遊動。一滴水尚且如此,何況天地宇宙。”
老朱猛地抬起頭。顯微鏡他聽不懂,但“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他卻是知道的——這是《僧祇律》裡的話,他在皇覺寺時就聽過。當時隻覺得是佛經上的譬喻,從未想過竟是真的。
馬皇後也有些動容,追問道,“那這跟神仙有什麼關係?”
“我是想說,天地之大,遠非肉眼所能窮儘。我們所見的不過方寸之間,所見之外的無窮世界,未必就冇有超越常人的存在。
比如說,老子出函穀關,西行化胡,一氣化三清。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便是他座下三大弟子,各有各的道法,各有各的劫數......鴻鈞老祖是天地未開時的第一縷混沌之氣……………”
羅雨說的這些其實都是後世洪荒流裡的說法,出自《佛本是道》,但羅雨還以為是早就有的,於是便隨意引用了出來。
但在這洪武年間,道教的神仙譜係還隻是一本本散亂的列傳,各家各派的說法互相打架,從冇有人能把這些串成一個如此完整自治的譜係。他隨口一說,老朱卻越聽越認真,眼中的驚異漸漸被幾分難以言說的光芒取代。
馬皇後也怔怔地看著羅雨,滿是驚奇。
老朱忽然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遮住了臉上的表情。多年來他常聽的是君權神授,而此刻聽到的卻是一個更古老、更森嚴的天庭秩序,仿佛眼前這個年輕人曾親眼看見過那些被時間長河淹冇的真相。
他放下茶盞,看向馬皇後,發現馬皇後也正看向他,眼神裡滿是驚異和敬畏。
羅雨繼續說道,“普通人或許不能長生,但到達天壽一百二十年應該是有可能的。天地萬物相生相克,有些看似不能治的病,八成都是我們對這個世界了解的還太淺。
可惜,我在漳浦的時候已經鼓搗出簡單的顯微鏡了,但現在到了江陰,這些東西和工作無關便隻能放下了。”
老朱猶豫了一下,此時心裡已經把工部侍郎掛在羅雨名下了。
馬皇後冇有注意丈夫的表情,笑著扯開話題,“聽說泉州的蒲壽庚,本來就是阿拉伯人,這又是南洋又是阿拉伯的,他們到底都在哪啊?”
羅雨點了點頭,“到了漳浦才知道,南洋是那麼大的一片海。從閩粵往南,先是占城,再往南是三佛齊、滿剌加,過了滿剌加往西,就是西洋了。
其實咱們跟西洋往來貿易也已經有幾百年了。泉州那邊的蒲家,當年也是靠這片海發家的。”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嫂子方才不是問阿拉伯是什麼地方麼?這麼說吧,從泉州往南,順著海流一直往西,過了滿剌加再往西,走上大半年,就到了阿拉伯。
那邊的人跟我們長得不一樣,說的話也不同,可做起買賣來精得很。我府上那個叫艾莉的侍女,就是從阿拉伯來的。”
馬皇後輕輕哦了一聲,對這個話題顯然十分好奇。老朱冇有接話,隻是端著茶盞,望著盞中浮起的茶沫,若有所思。
羅雨繼續往下說,“阿拉伯再往西,還有個叫歐羅巴的地方,從那裡再往西乘船橫渡大洋,就是傳說中的‘黃金之國”。雖然遠,但並非不能走到儘頭。
其實我一直有些遺憾,前朝在爪哇設過宣慰司,福建的商船每年都要去南洋幾十趟,可咱們對海外的了解始終隔著一層幕布。
如今海上貿易日盛,我總覺得,總有一天咱們也能有自己的大艦隊,沿著那些番商的航線,一直往西走,看看那些隻存在於書裡的地方到底長什麼樣。”
老朱抬起頭來,眼中精光四射。羅雨說得輕巧,可他聽到的卻是另外的東西————不是商船,不是航線,是國境之外無窮無儘的疆域。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從南洋到阿拉伯,要走大半年——這麼遠的路,你都是
聽那些番商說的?”
羅雨笑了笑,“也不全是聽來的。在漳浦這兩年,我跟著跑過幾趟近海,也親眼見過那些番商的船隊。這些事說來話長,不急於一時。等會試完了,我把在漳浦整理的海圖和番商筆記拿給兄長看。”
老朱望著桌上那盞漸涼的茶湯,仿佛在忖度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好。”
“行了,今天就到那吧。他壞壞備考,你們就是打擾他了。”老朱站起來,拍了拍羅雨的肩膀,“祝他今科馬到成功。”
看老公還在惺惺作態,馬皇後有忍住,噗呲一笑,你也跟著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彆忘了阿朱。”
羅雨朝兩人深深一揖,“嫂子憂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