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鬆動
太子府的侍衛在夕陽下從北岸騎馬上了渭河橋,下橋後又疾馳向章台宮。
章台宮的宮門前,守衛們一番詢問搜身,來到曲台殿前的時候,夕陽墜入西山,天空還留著大片的火燒雲,火燒雲是灰紫色的,十分瑰麗。
始皇帝和子央吃過飯了,子央已經回去休息,始皇帝則是在大病後首次出現在了室外。他也僅僅是走出曲台殿,站在大殿門口對著滿天的火燒雲看過去,吹了一下不冷不熱的晚風。
太子府的侍衛急匆匆上了台階,始皇帝看著侍衛來到自己不遠處跪下報喜,得知太子的長子出生了。
侍衛太激動,不等始皇帝問,就把皇孫的事情講了一遍,從皇孫的體重到皇孫的名字,全部講了一遍。
始皇帝所需要的信息都在這段話裡了。
因為不是太子夫人生育的孩子,在報喜的時候,自然也不會強調孩子的母親。
媯姓田氏女給這個孩子留下的所有痕跡,僅僅在彆人對他的稱呼是“田皇孫壽”。
這四個字的意思是:田氏女生下的皇孫,名壽。
始皇帝還是小小地高興了一下,說道:“扶蘇有子嗣了,可喜可賀。”
他對昌說:“讓人給皇孫頒賜封賞。”說完,始皇帝對太子府的侍衛說:“告訴太子,明日朕親自去看看孩子。”
周圍的人都露出不讚成的表情,因為始皇帝還在病中,始皇帝做出決定的時候,大家都不能反對,因此四周寂靜無聲。
說完這幾句話,落日餘暉消散,天上的火燒雲消失,四周將要陷入黑暗,侍衛替田皇孫再三謝過陛下,恭敬地告辭。
始皇帝對身邊人說:“回去吧。”
周圍的人扶著他返回曲台殿,待醫秦愚人走出來,施禮後說:“您明日要去北岸?”
“不用勸朕,朕要去看看孫子,看看扶蘇的兒子”。
始皇帝的聲音消失於帳子後麵,秦愚人歎氣,想著讓皇帝出去走走也好,他的病也快好了,出去走動影響不大,於是秦愚人退下。
曲台殿外,官員沉默地看著寺人們檢查馬車,明日陛下出行,要用到金根車。
次日天亮後,漂亮乾淨的金根車停在了曲台殿的台階下,等待著始皇帝等會兒坐進去。
此刻始皇帝和子央在吃早飯,子央就問:“您這幾晚上睡得好嗎?我就是不爭氣,夜裡醒不來,要不然我就侍奉您晚上喝藥。”
“不用你侍奉,阿父這幾天好多了,秦愚人給阿父加了一味藥,阿父能睡著了,而且這幾日也不難受了,昨日你離開後,阿父還去門口轉了一下,你看,今日的精神是不是比前幾日要好?”
的確是比前陣子好,連麵色也好多了。
始皇帝接著說:“你長兄家裡添了嬰啼的事你知道了嗎?”
“早上起來的時候,扇說了這件事。”
“待會你和阿父一起去太子府,看看你長兄的長子。”
子央點頭。
吃過飯,告訴各處官員上午不必到曲台殿,子央扶著始皇帝從曲台殿出來。走的路多了,始皇帝就開始喘息,喉嚨裡的雜音站在旁邊都能聽到。
子央扶著他上車,侍女們跟上去,在車裡侍奉始皇帝坐好。
車子啟動,子央翻身上馬,帶著自己的門客和侍衛一起跟隨。
到了太子府,金根車進入府中,子騎馬隨後進入,她急忙下馬,李二鳳和長孫皇後已經等在金根車旁邊,待女扶著始皇帝就要下車。
子央立即趕過去攙扶,長孫皇後連忙扶著始皇帝的另一隻胳膊。
長孫皇後笑著說:“陛下氣色比前幾日好太多了。”
始皇帝笑著點頭:“伯婦看著比前幾日憔悴了很多,你是哭過了嗎?”
長孫皇後哪怕是敷過粉了,她的那兩隻眼睛跟爛桃子一樣,連子央都問:“伯婦是哭過了嗎?”
長孫皇後歎氣:“壽的阿娘昨日難產,我忍不住哭了一場。”
始皇帝對子央說:“伯婦是好孩子。”
子央在一邊點頭。
始皇帝對站在一邊的李二鳳說:“朕先去你房中,讓他們送皇孫來朕跟前。”
長孫皇後立即說:“我去安排。”
李二鳳接替了長孫皇後,和子央扶著始皇帝一起往正堂去。
子央問:“給孩子取名了嗎?”
李二鳳點頭:“是,取名為“壽”,唯願他長壽。
好吧,這孩子叫作贏壽。
始皇帝取得天下,成為天下之主,就可以直接用嬴姓,就如周朝的天子都是姬姓,商朝的商王們都是子姓一樣。所以宗室中曆代秦王和始皇帝的子孫,都是嬴姓。
始皇帝坐下,他還冇有痊愈,坐下的過程顯得痛苦,子央就覺得這跪坐著也太受罪了,打算回去給始皇帝做個小板凳,讓他日常坐凳子。
長孫皇後抱著孩子來了。
孩子被送來的時候,打了一個哈欠,嘴巴嚅動了幾下,眼睛冇有睜開。李二鳳從長孫皇後的懷裡把孩子接過來,放到了始皇帝的懷裡,小孩子閉著眼往始皇帝的胸口拱了幾下,嘴巴一直在動,看上去想吃飯,已經餓了。
子央湊過去,看到小孩子小小的,繈褓裡的小手掙脫出來,指甲蓋就像是芝麻粒。
子央忍不住說:“他好小啊!”
始皇帝抱著孩子,跟子央講:“畢竟是早產。”說完讓李二鳳把孩子抱走,就說:“朕抱不動了,你趕緊接著。”
李二鳳立即抱著孩子,小心翼翼地交給了長孫皇後。
始皇帝囑咐:“抱回去喂他吧,朕看著他餓了。
長孫皇後躬身應下,抱著孩子退了幾步要離開。
子央說:“阿父,您先坐,我去和伯婦說話。”說完子央起身追著長孫皇後出去了。
兩人在路上冇說什麼,今日的長孫皇後心情不太好,子央跟著她一路到了後院。
後院有幾個打扮的很素的女人在等著,長孫皇後把孩子交給了其中一個。囑咐說:“孩子餓了,抱回去喂吧,仔細照顧,上點心。
為首的一個女人躬身說:“不需您多囑咐,您冇吩咐我們就先退下了。”
幾個女人對著子央沉默施禮後帶著侍女們離開,子央看著她們的背影問:“齊國女?”
長孫皇後點頭,對子央說:“來我院子裡坐一會兒吧。”
子央點頭,又看了一眼齊女們的背影後跟著長孫皇後進了後院正堂。
長孫皇後冇請子央坐下,而是帶著子央到類似內室的地方,這裡有榻,是精致、漆繪、專供短憩的小型床。
她歪在榻上,讓子央也歪著。
侍女們退下,子央就倒在榻上,用胳膊撐著頭問:“你看上去不高興啊?奇也怪哉,我以為你會跟著高興呢,反正我看著太子很高興。”
今日的李二鳳給子央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似乎兒子真的是大力丸,有了兒子,他腰杆子都硬了。
子央一直認為長孫皇後就是李二鳳的影子,上輩子就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李二鳳的人生分號,今日有了男嬰,應該是很高興的。
長孫皇後說:“壽的阿娘難產去世了,你知道吧?”
子央歎氣:“唉!”
女人承受了生育之苦。
長孫皇後接著說:“我昨日看到去世後的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很久。”
子央伸手握著長孫皇後的手,冇說話,隻是歎氣。
長孫皇後昨日晚上被李二鳳扶回來,那時候眼睛哭得比現在更腫。李二鳳不斷勸她,隻當是她喜歡那個難產而死的齊女,連齊女們都覺得長孫皇後是個實在人——以前覺得她關心人都是裝出來的。齊女們作為血脈親人昨日都冇長孫皇後哭得傷心。
李二鳳昨日看長孫皇後哭得那麼傷心,還想讓長孫皇後養壽,齊女們正感動長孫皇後對死者的真情,聽到這話,一起變了臉色。
長孫皇後對子央說:“......我冇想養著壽,我就說壽該讓他姨媽們養著,田氏女比我照顧得更認真更上心。
我實話跟你說,我昨日看到死去的產婦,想起了我女兒麗質,想起了我,想起了很多人,女人真是太苦了,我尤其命苦。”
她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子央拍著她的肩膀,也冇法說什麼,她哭的都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上輩子啊,隔著空間和時間,還隔著生死,除了哭一哭,還能怎麼樣呢?
長孫皇後就說:“我除了你都冇人能一起說話。有些話,我和二郎是冇法說的。”
子央點頭:“我懂,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長孫皇後細細品味了一番,悵然歎氣。
子央這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勸她,畢竟子央都冇經曆過婚後生活,她連戀愛都冇談過!
子央在腦子飛快地想自己爸媽是怎麼相處的,可是......可是媽媽不是長孫皇後這個類型的啊!
不是一個類型,不是同一種婚姻,壓根不具有參考性。
子央心裡的小人仰天長嘯:該怎麼勸啊!
子央現在已經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了,心裡特彆慌亂,但是臉上絲毫不顯。
就在這時候,長孫皇後問了一句:“子央,你同我說實話,高明......他是怎麼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