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臭棋
春天暖風吹著大地,渭河泛起波濤。
子央和長孫皇後一起踏青。
子央想要出來玩兒必要有理由,要不然王綰不批她假,所以子央的理由就是“展墓”。
所謂的“展墓”和祭祀相比冇有那麼正式,展墓一般是去祖先的墓地附近檢查一下,有草就除草,冇草培點土。
春季萬物萌發,各處的青草都開始冒頭,子央去鹹陽南郊展墓也說得過。王綰太清楚子央了,這就是去遊玩,順帶去展墓。
儘管對子央的打算心知肚明,還是批複同意了。
為了堵住王綰的嘴,也為了做事做全套,子央天一亮, 剛睜眼,連飯都冇吃,帶著人騎馬衝到秦東陵去。秦東陵葬著大魔王秦小米,子央急匆匆地衝過去磕頭後立即返程,連碑文都冇看,不管拜的是哪個祖宗,就問拜冇拜吧。
這一趟算是完成了展墓這一係列活動,立即跑去渭河南岸和長孫皇後彙合。
長孫皇後帶著侍衛侍女等隨從們來到了鹹陽的南郊,也就是渭河南岸,選了一片向陽溫暖且平坦的草地等著子央。
子央又渴又餓又累又困,下馬在席子上就不想動彈。
長孫皇後連忙讓人拿水和食物來,子央隻能爬起來吃點。
春風吹著,溫暖和煦,這正是美好的春天。
周圍也有人出遊,看得出來,這時候出遊的都是六國之人,鹹陽周圍的六國之人要麼是遠來的客商、要麼是各地來的學者,還有一些是遷徙來的六國權貴。他們中大部分人不事生產,自然有閒心想著踏青。
沉默的秦人正埋頭乾活,利用春天來春耕,耕戰立國的大秦對耕種已經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堅持。
隨從們遠遠地散落在四周,三三兩兩地說話,侍女和寺人們被長孫皇後安排得遠遠的,所以這是閒談的好時機。
子央就說:“看見了冇有,出來玩兒的都不是秦人。”
這讓子央想起一首詩《蠶婦》“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長孫皇後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就冇接話,問道:“好吃嗎?不夠吃還有。”
子央就說:“還行,能吃飽。”她吃著就想起一件事,問道:“你們家的那個孕婦最近怎麼樣了?”
說起孕婦,長孫皇後發愁:“她一直愁眉苦臉,悶悶不樂,吃得也不多,現在肚子大了,四肢纖細,臉上冇一點肉,快瘦得脫形了。”
子央皺眉:“這麼嚴重?你們都冇勸勸?”
長孫皇後更愁了:“怎麼冇勸,她姐妹們勸她,她不給一點回應,呆呆的,誰都不搭理。都是下麵的侍女哄著她吃點喝點。我去勸,她立即大怒,砸東西哭嚎......我是真不敢再去了,我就怕她氣急了再出彆的事。”
子央歎氣。
既然說到這件事了,長孫皇後就免不了抱怨幾句:“孕婦一看到我就罵,說我為虎作倀,我就說:我盼著你把孩子生下來,他是你的孩子,生下來你將來也有人奉養。孕婦就開始抓著手邊的東西砸過來,又哭又罵,簡直是......"
那才是真瘋癲,和孕婦一比,子平時的行為就成了不拘小節。
子央的眉頭能打結。
長孫皇後就問:“怎麼了?你怎麼看著發愁起來?”
子央說:“我擔心她生下的孩子將來經常認死理,情緒不穩定,經常歇斯底裡,畢竟太子的兒子是我的兒子,太子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我和太子在渭河邊上斬白羊起誓過了。”
長孫皇後哭笑不得:“是這樣的嗎?我記得你們約定的誓言不是這樣的啊!”
明明是子央要從李二鳳的子嗣中選繼承人,怎麼就變成了李二鳳的孩子是子央的孩子?
子央說:“是啊,到時候你生的孩子是嫡子,太子拿嫡子當寶貝,不可能過繼給我,如果這是個庶長子,不塞給我怎麼辦?”庶長子在大部分家族裡都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一般是家裡人的眼中釘和肉中刺。
長孫皇後覺得她說的有道理。
子央問:“你們家孕婦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你寫信告訴太子了嗎?”
“寫了,他每次都回信,讓我照顧好,多安撫,務必讓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長孫皇後就歎氣:“你也知道,你兄長太需要這個孩子了。”
子央歎氣:“我心疼你啊!”
長孫皇後就如一個抗壓能力極強、業務能力超群的下屬,每次都能圓滿地完成無良老板布置下來的任何事情,彆看再離譜再過分,她都能辦得妥妥當當。
子央因此心疼她,這是牛馬對打工人的心疼。
長孫皇後笑著說:“你就是多愁善感。”
子央說:“反正我要從你生的孩子裡挑繼承人,我先跟你說好,彆人我不管,我隻養你的孩子。”
現在的子央穿了一身男裝,吃著東西說著這話,讓長孫皇後一下子笑出來,忍不住說:“你這要是個小郎君,說不定有很多小娘子願意嫁給你呢。”
子央正要笑話回去,就聽到頭頂有鷹鳴之聲,抬頭看,發現頭上高高地盤旋著一隻鷹。
長孫皇後說:“這是鷹捕食。”
因為隔著太遠,隻能看到應在盤旋,至於捕食什麼,子央不知道。
她低下頭剛要吃飯,就聽到幾個侍女說:“這羽毛甚是美麗。”
子央轉頭看去,長孫皇後就對著侍女招手,侍女捧著天上掉下的羽毛來到席子邊,脫了鞋子走上席子,把手裡的羽毛展示給長孫皇後和子央看。
子央看了,頓時睜大眼睛:“粉紅椋鳥?”
這鳥是蝗蟲的克星!
子央抬頭,看到鷹還在盤旋,鷹雖然吃椋鳥,卻不把椋鳥當主食,而粉紅椋鳥是群居的鳥,鷹遇到了落單的粉紅椋鳥,或者是小股粉紅椋鳥,要捕殺吃了。
生物鏈如此,本來不該管,可粉紅椋鳥它吃蝗蟲啊!
子央立即對侍衛和隨從們說:“射殺那隻鷹。”
冒頓聽了,和一群人一起拉弓射箭,其他人的箭到了半空中掉落,唯獨冒頓的箭射中了飛鷹,受傷斃命的飛鷹直直地墜落下來。
全場都是喝彩聲。
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時代,有本事的人總能贏得大家的關注和尊重。
子央立即說:“是誰?站出來讓我看看。”
大家都左右看看,因為剛才射出的箭太多,都不知道是誰射中了,因此都冇主動站出來,就怕到時候檢查飛鷹身上的箭不是自己的,那就真丟人了。
但是冒頓不是,冒頓直接站出來,大聲說:“是我射殺的。”
有寺人跑去撿了應查看,子央還冇拿到箭,看到是冒頓,就說:“既然是你,我回去就重重賞賜你。”
子央剛說完,冒頓就大喊:“我想去侍奉陛下!我要去侍奉陛下!”
冒頓覺得這機會難得,而且在大家麵前喊出來,等於把子央架在那裡,脅迫子央同意。他太想去侍奉始皇帝了!
現場安靜了下來。
長孫皇後對著冒頓仔細觀察打量。
寺人把箭放在托盤上,送到了站在席子上的侍女手中。
侍女轉身送到了字眼跟前。
子央捏著箭尾,看了看箭杆,上麵刻著“相邦呂不韋造、工師鹹、丞小、工成。”
這是很典型的秦國舊物,刻上這一串字就是為了追責。誰督造、誰主造、誰親手做,都刻在上麵,出了事,就要追究誰的責任。
因為這是呂不韋下令造的箭,到現在已經有很長時間了,這些衛每個人背的箭是不同年代不同工匠造出來的,所以檢查這樣的舊箭分給了誰就行。
經過核查,這的確是冒頓領到的箭。
冒頓是匈奴,又是匈奴人,對他的排擠隱隱約約一直都在。就如分配武器,給他的就是舊的、不堪大用的。而他拿著這樣不堪大用的東西在今日一鳴驚人。
看上去是個勵誌故事,如果他冇公開說他想要侍奉始皇帝真的是個令人感動淚下的好故事。
子央說:“回頭再說。”
冒頓不願意讓子央就這麼糊弄過去,立即問:“為什麼回頭再說,為什麼不現在說?”
子央歎氣,來到席子邊坐下,示意冒頓來聽。
“想侍奉陛下,不僅僅是有本事,還要有清白的身世或經人鄭重引薦。一個來曆不明的草原少年奴隸,就算再有本事,在大家眼裡也是不可靠的,所以你這輩子都冇有資格去侍奉陛下。”
冒頓說:“你隻要引薦,就夠了。”
“我為什麼要引薦?”
“我有功勞,你們秦人說有功必賞。”
“冒頓,你太天真了。”子央說:“讓我這個正在被權力異化的人來告訴你,我不可能引薦你。”
如果冒頓立下功勞,公開要求將他獻給始皇,而子央聽從了這個要求,等於昭告天下“我長安君冇腦子,聽從一個奴隸的安排,一個奴隸都能左右我的決定”,這在政治上極其愚蠢,等於自曝軟弱。
冒頓是匈奴人,長相、語言、習俗與秦人迥異。在這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觀念極強的時代,他出現在始皇的侍衛隊裡,會引起整個朝堂的警惕和排斥。
他們會想子央為什麼獻上這樣一個奴隸做侍衛,是不是要利用這個奴隸鏟除一些人,回頭殺這個奴隸平複民憤。
草原少年、無根基,有野心,必被疑為刺客一點都不令人意外。
除了這些理由之外,冒頓公開說這話,等於“越主求榮”,這在秦廷是死罪。
他公開說出要去侍奉始皇帝的時候,最可能的下場是被秘密處決或永久流放。畢竟他唯一合理的上升路徑是:先依法脫奴籍、以庶人身份從軍或者入郎官係統、憑戰功逐步晉升,才有極微小概率被始皇注意到。
子央講完,跟冒頓說:“冒頓,你真的不聰明。”
冒頓的野心與秦廷的鐵律碰撞,恰恰能展現不了解秦人在宮廷之間的生存哲學,一切以草原上的準則在行動。他身處境,絕不該說出那句話,而是該默默等待,直到某個合適的時機逃回草原。
子央說完後,問冒頓:“我說回頭再說,是要保住你一條性命。你非要讓我在這裡說,我說出理由了,你說接下來我該怎麼對待你?
是殺了你這個越主求榮的奴隸?
是把你當人情送出去,也就是給你重新換一個主人?
還是給你一筆錢給你一個庶人的身份?
或者是我當冇看到,讓你逃回草原?
冒頓,如果你是此時的我,你要怎麼對待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