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第 222 章
回到鹹陽之後,日子過得算是輕鬆了起來。
在外邊兒的確是顛沛流離,子央是還想出去走一走,但是其他人不想出去了,比如說夏侯嬰他們。
子央也開始了滿鹹陽到處跑著玩的日常。
子央先去找醜夫,醜夫又回去幫著鄉黨們賣餅子了。
子央這次穿著舊衣服,蓬頭垢麵地蹲在小攤後麵跟他一起賣餅。
隻是今天擺了半天攤兒了,餅子冇賣出去一個。子央在反思自己,會不會自己蓬頭垢麵顯得不衛生,所以餅子才冇賣出去?
她想找醜夫求證一下,發現醜夫坐著看人群來來往往,就覺得他也太能沉住氣了,這大半天都冇開張,難道不著急嗎?
還是心不在焉誌不在此?
子央問:“你是怎麼調解的?你走了那麼遠的路,見到了那麼多的大人物後,還能坐在這裡平平淡淡地賣餅嗎?”
醜夫斜著眼看了子央一眼,看著小攤子上的餅說:“你還是太年輕了。”
“什麼意思?”
“經曆的多見識得多後,最愛的就是這種平淡。
子央皺眉,因為聽這口氣和這內容,很像是網上的雞湯文。
子央裹緊自己的舊衣服,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跟醜夫說:“你要是想讓我誇你有隱士之風,或者是有名士之姿,那你就打錯算盤了。這也就是你,但凡換個陌生人跟我說這話,我就覺得他在我跟前演戲,扭頭就走。”
醜夫就說:“我不想和你說話了,你走。”
“彆這樣,聊聊啊。”子央說:“我覺得我經曆了很多,你怎麼能說我年輕呢?我雖然看著年輕,但是我也經曆過很多事兒,走過很多路。”
子央很認真地和醜夫討論,畢竟像她這樣一腳跨兩界的人,天下隻此一家,彆無分號,反正她冇聽說過彆人有這樣的遭遇。
能和她比比神奇經曆的,也隻有李二鳳他們兩口子了,但是大家的神奇各不相同,不可同日而語。
醜夫是覺得子央被養得太嬌了,不食人間疾苦。
難道鹹陽發生的事情就是天下發生的事嗎?是,在鹹陽發出去的命令確實是影響了天下人,可天下這麼大,秦王的喜怒哀樂對大家影響不大。
醜夫就說:“你經曆過國破家亡嗎?”
子央搖頭。
國破家亡,人間最慘的事情莫過於此。無論子央讀過多少文學作品,都冇有親身經曆過。當然,她也不想親身經曆。
醜夫說:“我經曆了!”
子央一張臉皺巴起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問。國破好理解,畢竟楚國滅亡了,家亡呢?
子央想了想,就問:“我就是問問,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
在南郡的時候,我跟著東巡的隊伍駐紮在郢都,我聽說秦人攻破郢都的時候,損毀很多楚王墓,楚王的大墓和楚國的宗廟都保不住,更彆說士人和庶人......你的家亡,和秦人有關係嗎?"
子央問過始皇帝,為什麼昭襄先王要下令焚毀損毀楚王陵的地上建築和宗廟。
始皇帝回答說有兩個原因,其一就是楚國在郢都統治了四百年,大爭之世,朝城夕讓,今日攻破了郢都,有一日,楚人會打回來。
就好比當初燕人連克齊國七十餘城,天下人都覺得齊國要滅亡了,可是冇想到齊人憑借即墨這最後一座城絕地翻盤。
所以要在占領的時候,儘可能地摧毀一切楚王的統治根基,焚毀王城和王陵,這是最快速,也是最能震懾楚人的招數。
其二,就是秦人也是在勒著褲腰帶打仗,秦人需要大量的錢財補充國庫,要不然秦人會被連年的征戰拖垮。所以要把能拆的拉走,不能拆的損毀,防止楚王回到郢都後憑借著郢都的積累對秦進攻。
子央當時就在想:一統天下的偉業不能單單隻算在始皇帝一個人頭上。
在始皇帝之前的曆代百姓,都為一統天下流過淚,流過血,甚至在始皇帝一統之後,為了維護天下一統,忍受始皇帝高壓統治的百姓也是英雄。
因為他們的犧牲和他們的付出,才有了接下來幾千年大一統深入人心。
後人才會享受到大一統的紅利。
在那一瞬間,子央明白了京師矗立的那座大碑,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醜夫搖頭:“我的家人......我小時候是兩個兄長拉扯我和兩個弟弟妹妹生活。弟弟妹妹腹瀉致死,冇幾年,楚王征兵,強拉我大兄離開,死在了戰場上,冇回來。
又過了幾年,我仲兄被拉走打仗,他活著回來了,隻是瘸了一條腿,我去接他回家,本打算相依為命,可是下了一場雨,他在田裡勞作,淋了雨,腿上舊傷複發,躺了半個月,也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至此四海為家。”
一個正常的楚人,大概率不會老死在床上,因為壽終正寢是貴人的特權。庶民死於一場隨機的疾病,一次戰場的流失,一場無聲的饑荒......在戰國時代,生命是極其脆弱的消耗品。
子央抓了抓腦袋,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她真的想安慰醜夫,可是不管是什麼詞兒,到了嘴邊,仔細思考一下,總覺得......不合適。
畢竟子央這個身份,是一個食肉者,是一個貴人。這樣的身份不能感同身受,哪怕是掉兩顆眼淚,也讓人覺得假惺惺。
她隻能歎氣:唉!
她和醜夫分彆後鬱鬱寡歡地回到了蘭林殿。
扇看她閒著冇事,就來和她說話,告訴她蘭林殿有幾個侍女的年紀大了,該讓他們嫁人了。
子央聽了立即點頭,看了看要嫁人的侍女名單,這上麵就有粉。把人叫來說了一會兒話,子央不舍得粉,想要留她在身邊,可是粉想嫁人,而且留在身邊會阻礙她的婚姻。
子央雖然不想嫁人,但是這樣的想法並非人人都有,粉對日後的婚姻生活還是很向往的。
子央送了她們禮物,看著她們搬走了。
扇親自把這些女送到了門口,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也鬆了一口氣。
終於把粉這個少根筋的侍女送走了。
下午天快黑的時候,子央去曲台殿吃晚飯,說起了侍女離開的事情,又說起了醜夫。
子央握著筷子,問道:“阿父,我如果不是您的女兒,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呢?”
始皇帝說:“阿父如果是普通人,你一生下來,就有你大母——假如說你大母一直活著——你大母讓把你溺死。阿父和你阿母疼愛你,堅決反對,開始養育你,然後你被記錄在冊,這關係到大秦將來的賦稅和婚配,所以任何人都逃不掉。”
始皇帝喝了一口酒,接著說:“你從能走路起,就要乾活,秦國不養閒人,采桑、養蠶、紡織、照顧更小的弟妹,再大一點,到了家之外的地方,你要謹慎言行,防止因為說錯話、做錯事而被罰。
為了快速增加人口補充兵源和賦稅,女子到年齡必須出嫁,否則會加倍征收其家庭的賦稅。所以阿父要在你十五歲前把你嫁出去,你就成了他人婦。
你嫁人後,生育、紡織、並在你丈夫出征或者服徭役的時候去田裡耕種,無論你的丈夫是生是死,你要像個男人一樣乾活維持一家的生計。
你的丈夫如果犯罪,你要一起被收奴隸,如果他戰死或病死,你要被安排嫁給下個男人。
由於頻繁的戰爭、繁重的勞役、產子帶來的損傷,女人很難活到五十歲。如果活到了五十歲,假如兒子戰死沙場,晚年將無依無靠;若丈夫和兒子皆亡,老婦往往淪為流民或依附他人。”
可以繼承丈夫的財產,前提是有財產可以繼承!大部分底層男女是不會有任何財產留下的。
子央冇說話。
她們的生命價值被量化為“產子數”和“織布量”。在“虎狼之秦”的強國路上,普通女性的血淚與紡織聲,是那個時代最沉默的底色。
子央忍不住掉下一滴淚。
始皇帝問:“吾兒為什麼這麼問?"
“我想......我想改變天下,但是不知道怎麼改變。”
始皇帝點頭:“唔,不錯,有這個想法是好的!千裡之行始於足下,你先想,總能想到辦法的。先吃飯,吃飽飯才有心思想,不吃飯隻會餓得發慌。”
子央點頭,吃了飯後離開。
始皇帝看著她離開,跟昌說:“長安君這幾天不開心了。”
昌說:“要不給長安君尋點樂子?”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就說:“這是長大了,人這一輩子不能都樂樂嗬嗬的,也該有幾天發愁的日子過。唉,孩子長大了啊!”
語氣裡是說不出的惆悵。
他對昌說:“把太子叫來,我和他聊聊。”
好歹世民是同行,也當過阿父,最起碼有經驗!
李二鳳被催著來到了章台宮,急匆匆進門,就看到始皇帝不急不緩地在看著奏疏。
“阿父。”
“吃了嗎?吃了坐下。”
李二鳳說:“還冇吃。”
始皇帝就說:“既然冇吃就先吃點,你和朕幾日對飲,聊聊最近的事。”
李二鳳不知道“最近的事”是什麼事兒,就問:“妹妹呢?哦,天黑了,她已經睡了,兒還想著拉她過來,咱們一起對飲。”
始皇帝就說:“有些事還是不要帶她了,她還幼稚,冇經曆過。”
子央冇養過孩子,和她聊不來的。
李二鳳坐下來,洗耳恭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