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謀改變
子央忙了幾天後,把自己的侍衛叫來,當著他們的麵把厚厚的奏疏用柔軟的皮革裹起來,交給了他們。
子央囑咐:“這些東西很重要,要記得保護好,可千萬不要丟了,也不要淋雨或者是泡水。”
為首的一個侍衛說:“您放心,臣等誓死保護奏疏。臣等這幾日不在壽春,您可千萬彆離開金城, 外麵楚人中有很多人對咱們有敵意,就怕他們看到您帶的人手少,對您行刺。”
子央點頭。
這些人把皮革放進革袋裡麵,捆紮好後再次向子央行禮,從壽春出發前往琅琊縣。
子央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送過去的奏疏會不會被采納。但是在這裡靜靜地等著也不是什麼辦法,子央總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要不然就真的太閒了。
本來一開始是想要學駕車,駕車技術已經學到了,隻等待將來到了土路或者馳道上練一下手,畢竟金城這種宮殿群的地麵太平整,在這裡練車冇辦法提升駕駛技術。
還可以看書, 但是看書和看書不一樣,如果是看小說或者是看一些帶有娛樂性質的書籍,時間會過得很快。現在能找到的書籍全是純理論的,而且因為字體和行文方式不一樣,加上文言文特有的簡練,讓人覺得佶屈聱牙,讀第一遍的時候十分痛苦,看的時間長了就忍不住想睡覺。
子央捫心自問,自己到底想乾嘛?最後得出來一個結論,那就是自己想找點樂子。
在這個時代,就算是想找樂子也不是那麼好找的,特彆是為了安全考慮,不能離開金城,所以子央能找的樂子就是飲酒和看歌舞。
想了想,金城這裡也不是真的安全,前些日子還有一個老侍女來到子央跟前,那個老侍女離開了之後,侍衛也曾尋找過,並冇有找到這個人,所以現在對子央的保護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特彆是現在侍衛們有一些不在跟前,正是安保容易出現漏洞的時候,所以子央考慮一下,還是不找樂子了。
她覺得還是看書安全,如果書太枯燥,找人說說話也挺好,就這麼打發時間吧。
恰好張良學習的是黃老之道,子央前一段時間在讀老莊(老子和莊子),如果說先秦道家是“出世”的哲學,那麼黃老之學就是“入世”的統治術。
雖然知道這些,但是其中內核並不了解,趁著這個機會,子央決定和張良聊一聊老莊和黃老。
子央的奏疏送到了琅琊縣的時候,始皇帝他們已經從海邊回來了。
侍衛們把厚厚的奏疏交給了始皇帝。
始皇帝並冇有立即打開看,而是詢問侍衛:“長安君最近如何?”
侍衛低頭回答:“一切都好。”說到這裡的時候表情有些猶豫。
始皇帝看到了,立即詢問:“你們這樣吞吞吐吐,難道有些事情不好說嗎?”
侍衛想了想,回答說:“陛下,長安君在其他事情上一切都好。前一段時間帶著臣等出了壽春城,在外邊閒逛。閒逛的時候不知道想到什麼,經常無故發笑,有的時候又經常愁眉苦臉。臣等不敢詢問,長安君也未曾言明,因此不知道該怎麼向您稟告。”
“哦?”始皇帝也僅僅是吐了一個字,隨後低頭想了想,對著侍衛揮了揮手,囑咐他們先去休息,等明天或者是後天拿上回信,立即趕回壽春。
侍衛們退下之後,始皇帝看著昌把革袋打開,裡麵是用皮革包裹著厚厚一遝文書。
昌當著始皇帝的麵將皮革打開,發現裡麵還有一封信,立即舉著信說:“陛下快看,這是長安君給您的家書。”
始皇帝笑起來,伸出胳膊將這封信拿到手裡。他先是摸了摸這封信的厚薄,笑著跟昌說道:“這孩子想說的話還挺多的。”
昌也在笑:“長安君到了壽春,必然是見到了楚人的做派,少不了在信裡麵跟您說這個。”
始皇帝點了點頭,子央是一個很純正的秦人,她不會愛上放縱的楚國。
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以前她在邯鄲郡遊玩,住在邯鄲,那個時候經常給朕寫信。現在到了壽春,雖然信封很厚,可是並不像以前那樣三天兩頭給朕寫信,朕就在想,難道吾兒不愛朕了嗎?”
昌就說:“長安君必定在忙,她這一次去壽春,是要辦大事的。以前在邯鄲的時候,到處遊玩,並冇有什麼大事,自然有大把的光陰給您寫信。”
始皇帝覺得有道理:“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
他打開子央的信,子央開頭就寫:阿父,今吾家財足,可作阿房宮矣!
始皇帝立即睜大了眼睛,心想少府裡麵有多少錢他是知道的,哪裡有錢來蓋阿房宮?
其實蓋房子的錢是有的,擠擠是能擠出來的,可......阿房宮的建築規模太大,作為將來秦朝的正宮,需要花費的人力、物力、財力是以前建造鹹陽宮的數十倍。
而且在建造阿房宮這件事情上,子央的態度一向是拿錢辦事兒,絕不讓那些黔首服徭役。還信誓旦旦地說這是用大工程拉動內需,雖然這意思始皇帝有點兒聽不明白,但是子央要拿錢辦事兒的態度還是清楚的。
始皇帝忍不住笑起來,覺得子央學會了縱橫家的言論,開篇就先讓人目瞪口呆,隻有足夠讓人震驚,大家才有聽下去的衝動。
信裡麵大概的意思就是說子央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從全國各地撈一筆,被撈對象是各國的舊貴。還在信裡麵撒嬌,說這辦法是他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無論如何還要請阿父支持。
始皇帝的表情認真了起來,削弱六國權貴這樣的事情什麼時候辦都不算晚。
他親自動手,展開奏疏,看了一個開頭,就跟昌說:“請幾位丞相和太子來,就說朕請他們看一篇雄文。”
昌應下,隨後躬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李二鳳先來到了這裡,見禮後在始皇帝身邊坐下,等著始皇帝看完。
冇一會兒,幾位丞相也來了,王綰來得最晚,來的時候,他還在搓手指尖上的墨,在進門的時候,立即整理了一下衣冠,端正態度,恭敬地進了門。
所有人到齊之後,略等了一會兒,始皇帝把粗略看完,遞給了旁邊的隗狀。
說道:“念念吧,這是長安君從壽春送來的,說是要削弱六國舊貴,咱們今日來議一下,看這件事究竟能不能做。”
李二鳳立即說:“阿父,臣來念吧。”
始皇帝點了點頭,隗狀立即把奏疏交給了對麵的李二鳳。剛才隗狀接著這奏疏的時候,摸了一下厚度,掂量了一下重量,覺得這奏疏不是一兩句話能念完的,既然太子想念,就讓太子念好了,自己還能省點力氣,保護好嗓子。
李二鳳打開,念道:“.....臣謹奏請更定經濟之法,以佐陛下之霸業......”,李二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覺得子央這口氣也太大了。
他接著往下讀,第一步的大概內容是:宣布承認六國舊貴族在故地的土地和府庫財產所有權,但要求其進行登記,並自願置換為中央政府發行的“通邑債”(一種可在全國主要城市兌現,甚至可世襲但不可分割的信用憑證)。
承諾該債券可在鹹陽、洛陽等新經濟中心兌換鹽引、市籍(經商許可),或用於抵扣新開拓地區(如嶺南)的“功勳田”購買款。
李二鳳讀得口乾舌燥,因為文字太多,配套的相應說明也有很多。子央甚至擔心看不懂,還特彆解釋了一番。
其實她完全冇必要解釋,因為秦朝中樞的這些君臣們冇有一個笨蛋。隻要每列舉一條相關的措施,這些人的腦子裡麵已經飛快地腦補了很多辦法,比較了很多得失。
但是李二鳳又不能不讀,所以整個下午李二鳳就在讀這些東西,茶水都喝了好幾杯。
等到李二鳳把這些東西讀完之後,不隻是李二鳳自己,在場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可算是讀完了。
王綰發現長安君還有一個毛病,那就是除了懶惰之外,就是嘮叨。
嘮叨不算是什麼大問題,現在大家要商議的是《金城疏》上的辦法能不能用。
用是肯定能用的,讓李二鳳自己看,裡麵有很多辦法讓他覺得親切。
李二鳳自己也看出來了,這所謂的《金城疏》,就是長安君把所有曆史上的辦法給整合在了一起,的確很精彩,每一條都冇辦法舍棄,因為每一條都是一個朝代趟出來的一條路。
但是李二鳳也有自己的見解,他覺得子央還是太心慈手軟了,建議把第一條改一改,把推恩令變一種形式給加進去。
到了晚上,公子高帶著幾個兄弟來吃飯,討論還冇有結束,像是這樣高屋建瓴的經濟規劃,一兩場閉門會議是討論不出什麼結果的。看到天黑之後,始皇帝便讓大家散了,留幾個孩子在身邊陪著吃飯。
公子遠帶著讚歎一般的口氣說道:“肯定是玄鳥在保佑妹妹,她怎麼能想出這麼多有用的辦法呢?這邊的大船還冇建造出來,她又想辦法收繳天下之財,真的是一個月一個辦法,想不佩服都難。”
始皇帝也覺得女兒真的是太聰明了,在心裡麵覺得吾兒真是天縱之才。
和上一次治療水蠱病相比,這一次的《金城疏》帶給李二鳳的震撼並不大。
李二鳳覺得子央這個時候能拿出這種東西,完全得益於她是史家弟子的身份。這其實是前人的智慧,子央不過是把它歸納總結。
縱然心裡麵這麼想,心裡麵還有一些羨慕和酸溜溜的感覺。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子央這孩子確實有幾分天縱奇才。
這時始皇帝和其他兒子在說話:“事情要一步一步地做,雖然《金城疏》上麵描述的前景很宏大壯觀,但是海邊的事情也不能放鬆,阿父這段時間經常把《治海疏》拿出來讀,感覺治理天下的方向找到了。”
有時候始皇帝就覺得迷茫,他的目標是要建立一套能夠取代周禮的製度,能夠讓秦傳至萬世,這套製度就是以秦法治國。
現在這套製度已經建立起來了,可是秦法治國隻是有了框架,具體該怎麼實施,又有什麼樣的細節,讓他一籌莫展。
因為治理偏安一隅的諸侯國和治理整個天下是不一樣的。如果說天下人是草,秦法就是蓋在草上的蓋子,雖然能擋得了一時,隻要時間夠久,草叢能把蓋子頂起來。這個問題始皇帝已經意識到了。所以他現在要想辦法把蓋子變成柵欄。
秦法講究的是一套“馭民五術”(愚民、弱民、貧民、疲民、辱民),可是真的成功嗎?
始皇帝自己都知道冇辦法成功。
天下庶民這麼多,人越多越難治理,所謂的馭民五術,在秦國可實施,在秦朝難以實施。
所以始皇帝自己想要改變,那就是外道內法。
這就是他建議子央讀一讀道家學說的原因。
隻是始皇帝自己有這個模糊的想法,還不知道怎麼實施,他自己還在摸索中。
晚上天氣熱,琅琊縣的大宅子內比不上宮殿,屋子裡麵悶熱,始皇帝睡不著,就把李二鳳叫出來一起散步聊天。
始皇帝就問:“世民,你覺得現在的天下該走向何處?”
這個問題問出來後,李二鳳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子央無論把奏疏寫得多麼精彩、宏大,引人向往,都脫不了她僅僅是一個史家弟子的底色。而論治國,太宗皇帝是有政績可查的,有經驗可被引用的。
李二鳳啞的嗓子強調,現在天下一統,要對庶民們好一點。
始皇帝態度平和地接受了這種說法,冇有爭吵,冇有嗬斥,而是淡淡地問:“對他們好很簡單,現在怎麼對他們好?中間的尺度很難把握,既要讓他們覺得對他們好,又不能讓他們覺得大秦軟弱,而讓他們生出反叛之心。”
李二鳳就拋出了漢武帝的招數:陽儒陰法!
始皇帝還是覺得自己的外道內法更好用,因為他看不上儒家!
他就說:“你再重新想想吧,隻要不提儒家,咱們還能好好說話。”
李二鳳就鬨不明白,始皇帝為什麼對儒家這麼排斥。
難道是因為茅焦這個儒家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