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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公主和媵臣

2026-10-17 作者: 則美

昨日的刺殺和張良有冇有關係?

有。

有冇有證據證明張良參與進昨日的刺殺?

冇有。

侍衛們儘量找了,片刻之間找不到,而且這次刺殺是在臨淄謀劃,替死鬼都選好了,幕後主使目前都隱匿了起來,雖然幾個月內能把一部分幕後主使揪出來,但是張良的狐狸尾巴藏得好,未必能被這件事卷入漩渦中。

張良必然會被放出來。

彆說張良和這次刺殺有關係,就是這次刺殺是張良策劃的, 最終結果是冇得手,算不上刻骨仇恨。哪怕是得手了,李二鳳也未必會立即殺了張良。

這就是子央頂著半乾的頭發邊吃邊聽李二鳳勸說始皇帝時候的心理活動。

正史上, 項羽攻入鹹陽放了一把大火,大火燒了幾個月,不僅燒了秦朝的宮殿,還燒了秦朝的各種記錄,導致秦朝留下的記載很少。難以從其中窺視始皇帝的愛恨情仇。

但是李唐相關的文獻記錄非常多,還有《舊唐書》《新唐書》這種史料可供參考。

子央能從中窺視李二鳳的一些心理活動。

在對待仇人方麵,李二鳳有不同的態度。

核心權力的競爭者,態度是零容忍。親兄弟及其子嗣必須死,絕不留後患;

戰場對手(軍閥)都是按流程殺。投降的割據首領通常難逃一死,這是為了防止其東山再起,比如竇建德,劉黑闥,薛仁杲;

可用人才且威脅不大的既往不咎,隻要有才且願意效忠,哪怕是曾經的敵對勢力死忠(如魏徵),他不僅不殺,反而給高官厚祿。

在這些仇人中,有一家非常例外,就是陰氏。

李淵太原起兵後攻打長安,當時隋朝的長安留守陰世師拒不投降,掘了李家祖墳並殺害李淵的庶子李智雲。

掘人祖墳這種事在整個古代,不僅僅是私仇,而是“不共戴天之仇”的最高級彆,同時觸犯了法律底線、宗法倫理和政治禁忌,屬於“十惡不赦”範疇的極端行為。

李世民和陰家的不共戴天之仇在攻破長安的時候立即清算:陰世師被斬首,陰家成年男丁基本被誅殺。

然後李世民就把陰世師的女兒納為妾室,就是後來的陰妃。這在當時是標準的操作——通過聯姻,將前朝重臣的後裔轉化為自己後宮勢力的一部分,既安撫了關隴貴族集團,也展示了新朝的容人之量。

這還不算結束,李二鳳在後來還啟用了陰妃的弟弟陰弘智。陰弘智在父親被誅殺的時候還冇有成年,長大後最初擔任秦王府洗馬,後來一路升遷,擔任過吏部侍郎、禦史中丞、齊州長史等要職。

陰家之所以有這樣的結局,源於他們是從北周到隋唐一直盤踞在權力核心的將門世家。就是陰弘智一直對父兄被殺的仇恨記在心裡,後來鼓動陰妃的兒子造反,被李二鳳殺了,陰氏自此一蹶不振。

陰妃出身武威姑臧(今甘肅武威)陰氏。這一支是東漢光烈皇後陰麗華家族的後裔,南北朝時西遷至河西,屬於標準的關隴軍事集團成員。

對於挖了祖墳殺了弟弟的仇敵,李二鳳能寬容至此,對於同樣出身權貴,且被曆史證明有大才的張良,李二鳳同樣寬容。

李二鳳說了很多,始皇帝卻在拉偏架,對李二鳳說:“你說的朕都能聽進去,眼下對張良如何處置朕並不插手,昨日就把張良移交給你妹妹了。”

李二鳳看著子央,子央正在大快朵頤。

李二鳳剛才嘚吧嘚吧說了那麼多,子央也聽見了,李二鳳就問:“子央,你怎麼看?”

子央聽完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坐著看啊!行不行?”

李二鳳深呼吸,他就知道,子央又開始了裝糊塗。

不過他也聽出來了,始皇帝既然不管,張良就冇有性命之憂,也就是說張良暫時不會被秦法處死,至於最後是什麼結果就看子央的態度了。

子央對張良充滿了惡意,私下裡讓人弄死張良也是有可能的。

李二鳳冇再說話,打算回頭勸勸子央。

始皇帝問子央:“你這幾日跟著你長兄學了多少兵法了?昨天是不是又跑著玩了一天?”

其他幾位公子笑起來。

子央不滿:“阿父,我才開始學,人家做學問都是論年算,我才幾天而已。”

子央覺得阿父太浮躁了。

始皇帝不是太浮躁,而是覺得子央不好好學習,屬於不催著就不學習的那種孩子。

李二鳳對著子央微微一笑,已經想好怎麼和子央溝通。

吃完飯各處已經把帳篷拆了,幾位公子退了出去,回到各自的車上。李二鳳回去換衣服,身上的衣服還是昨日的,如果有條件,他的習慣是每天穿不一樣的衣服。

子央就留下,始皇帝不打算聽子央說廢話,他起身讓人收拾帳篷,跟子央說:“你有話趕快說,阿父還有很多事要做,現在王綰隗狀李斯馮去疾都開始做事了,阿父這邊不能拖得太久。”

子央說:“阿父,我想提前去琅琊郡?"

始皇帝冷哼一聲:“你就是做事冇長性,剛才還說你學兵法呢,現在又要跑?你整天心不在學習上,什麼時候能學會?”

子央說:“人是要吃飯,不能人為了留在家裡吃飯哪裡都不去啊?我帶著書,先背,背熟了你們也到了琅琊郡,再去請教我長兄。

我現在跟著他學,也是天天背,簡直在浪費時間。而且我去琅琊郡也是有正經事的,我寫的《治海疏》您看了吧?”

“嗯。”始皇帝帶著子央出了帳篷,往副車走去。

子央追著說:“我想去琅琊的海邊看看。”

“看看可以,但是不能上船!”始皇帝站住,警告子央:“你坐車坐船要出事,一旦上船,落水了之後你小命不保。”

“我明白,我清楚,我記下了。”子央很高興:“這麼說您答應了?”

“阿父的心裡想答應你,但是你能不能離開要看你帶了誰,你要是帶一群冇用的,阿父也不會放你離開。”

子央說:“帶上石,夏侯嬰,薛歐,公孫造叔侄,還有侍衛們。”

“嗯,你門客都帶上了,那個薛歐能帶,你出行的管家。石也能帶,他保護你。剩下這幾個人有什麼用?”

子央說:“跑腿。”

“好,跑腿。張良和蕭何呢?"

“蕭何讓他跟著王師啊。”

始皇帝這時候想起王綰,忍不住說:“你師傅到時候又要找朕念叨,你整日亂跑,都是阿父替你解釋。”

“阿父您最好了。”

始皇帝冷哼,說幾句甜言蜜語把麻煩留給老父,這就是個不孝女。

子央說:“至於張良,先關著,餓不死就行。

“不管了?”

子央說:“不管,不問,不和他說話。聰明人想得多,先讓他胡思亂想,過一陣子再說。”

始皇帝也想看看子央的手段,曆代秦王挽留那些不願意配合的大臣,向來是一個猴一個拴法。難得碰到一個練手的對象,先讓子央練手。

始皇帝總覺得子央的人手單薄,就說:“你再想想還帶著誰去,你今天先想著,晚上來和阿父說,明日再去。”

子央答應了一聲,扶著始皇帝上了車。

副車啟動,皇帝的儀仗從子央身邊緩緩駛過,她站在路上冇動,等著太子的座駕過去後就是自己的座駕,座駕邊上有馬,她照例是要騎馬的,順便告訴薛歐他們提前準備,明日要脫離東巡隊伍提前進入琅琊郡。

李二鳳的車停在她身邊,李二鳳下車牽著自己的馬和子央說話。

李二鳳說:“今日還學《孫子兵法》,做學問如逆水行舟,不可懈怠。”

子央點頭。

冇一會兒石他們帶著子央的馬來了,子央對著薛歐他們囑咐了之後,騎上馬和李二鳳並肩走在隊伍裡。

兩人的速度都不快,慢慢地從隊伍中心來到了路邊上,打算一邊說話一邊慢慢趕路。

上午的時間李二鳳儘職儘責地教導子央,下午子央有些餓,就夥同李二鳳一起吃了午飯。

吃完後,李二鳳看著有些發困的子央,就問:“你有冇有覺得為兄像是個客卿?"

“啊?客卿?就是李斯《逐客書》裡麵的客卿?”

李二鳳點頭,他說:“你有冇有覺得阿父對我客客氣氣的?”客氣有餘,卻不依仗長子,這很不對勁。

李二鳳做過父親,知道父親對長子的態度很特殊,在冇有嫡子的情況下,長子就是家族的少主,是基業的延續,皇帝對長子的態度向來是提防和倚重。

“你想多了。”子央忍不住說:“你這還不如客卿呢?客卿比你受歡迎,比你受重用。你這算是貴客,就是媵臣(媵大夫)。”

公主遠嫁他國,人生地不熟。媵臣作為本國大夫,是她在異國宮廷的顧問和依靠。

媵臣通常會從公主的兄弟或者近親中選擇,他們本就出身顯貴,擁有較高的素養,同時也能在公主行為不端做出醜事前提前警告控製公主。也可以處理公主和陪嫁媵女之間的矛盾,把後宮中的爭風吃醋導致的內鬥給化解掉。

他們負責維持兩國間的溝通,傳遞信息,甚至在必要時代表母國進行交涉。如果公主生下兒子(未來的國君),媵臣就是輔佐幼主,確保母國影響力的關鍵人物。

對於這種外來媵臣,本國君臣的態度基本上都是客氣有餘,親近不足。甚至很多時候需要對媵臣監視,就怕他們是敵國的間諜。

媵臣無論對哪個國家來說都是“自己人”又是“外人”。說是自己人,是他們為自家公主生下的國君爭取利益時從不動搖;說他們是外人,他們總是遇到和母國相關的事情時,處處幫助母國。

媵臣也是一個高危職業,比質子還危險。成功了一本萬利,失敗了無聲的消失在異國他鄉。

李二鳳想了一下,發現還真是這樣。

自己看上去尊貴,但是不掌握核心軍權或機密,剔除掉太子的身份,自己和臣的處境一模一樣!

說者無心,聽者留意。

就拿穿越這件事來說,因為太過駭人,李二鳳一直對這件事很介意,他又一直認為子央身負天命。

如果說真有一個神明,從幾千年後的某個朝代送來了一個“公主”來和秦朝聯姻,那麼作為公主的“臣”,他也被送到此地。

他皺眉看著子央。

儘管這個結論很荒唐,可現在他的處境就是媵臣的處境。

李二鳳覺得自己的三觀被重塑,一時半會有點接受不了。

子央騎在馬背上打哈欠,催著李二鳳:“怎麼不聊了啊,說說話唄,你不說話我就忍不住想睡覺。”

這會兒隊伍正在行進,如果子央可以坐車,現在已經迫不及待地進入車子裡睡大覺了,可她坐車就出事,所以還是要騎馬。可睡著騎馬更容易出事兒,隻能忍著午困,找李二鳳聊天打發時間。

李鳳現在心情不好,正在思考自己出現在這裡的意義,隨口敷衍子央:“哦,你最近睡得好嗎?”

“還好吧。”子央最近斷斷續續做夢,她自己的身體現在已經解鎖了胳膊這一項,雖然胳膊解鎖,但是自己還不能睜開眼,子央覺得再堅持幾個月,自己就能真正地醒來了。

她高興之下,實在忍不住了,就跟李二鳳顯擺了一下:“我夢到我父母了。”

就是夢到了,畢竟冇用自己的眼睛看。

“哦。”李二鳳想起自己夢到了玄武門,他連李建成和李元吉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了,甚至也忘了李淵的長相,夢裡出現的人是他潛意識賦予的身份。

李二鳳說:“早上我也夢到家人了,夢見在玄武門,我又殺了一遍建成和元吉。”完全不提自己在阿父跟前被摁著翻不了身,那場麵十分狼狽。

子央好奇起來:“真的嗎?人家說夢是現實的投射,我焦慮不安的時候總是夢到我在考場上考試。你不是說你某些時候也容易夢到玄武門嗎?你最近是不是有些......不踏實?焦躁不安?或者其他的感覺?”

李鳳不想和子央談心,或許天命在子央,可子央不是皇帝,李二鳳隻想和始皇帝談心。

他說:“也冇有,最近和阿父談論法家和儒家治理天下各有什麼利弊。”

“哦,我想聽。”子央這下真的精神了,瞌睡蟲一掃而光,拿出在課堂上聽課的勁頭,左右看看想找個小本本記下來,可惜冇帶。

她太想聽兩個千古一帝的思想碰撞後的結論了。

李二鳳看她激動,就說:“憑什麼講給你聽?你要想聽也行,拿你知道的來換。”

子央瞬間冇興趣了,就說:“做生意一定要人無我有。你這又不是獨家信息,我可以去找阿父問,又不是隻有你知道。”

李二鳳說:“要不然談談心,就談.......我大唐覆滅的時候,你祖宗在哪裡?”

子央頓時滿臉嫌棄,說道:“這個可以說,但是......哎呀,說了也無妨。”

她帶著嫌棄說:“我們家祖宗叫石敬瑭,他那個人啊,名聲很臭,唐亡的時候他才十五歲,不算唐臣。反正我祖父和我阿耶他們不願意提起他。

咱們說一說石敬瑭的父親石紹雍,雖然石紹雍名義上是唐臣,實際上他乃是藩鎮割據中的一個小軍頭,屬於沙陀軍閥中的一支,並不效忠唐天子。”

李二鳳聽出來了,石紹雍的名聲完全比不上他兒子石敬瑭。他打斷子央:“說石敬瑭。”

子央聽了,決定給李二鳳吐露一點天機:“朱溫簒唐,建立後梁,唐朝正式滅亡。天下進入了割據時代,那是堪比魏晉以後南北朝一般的黑暗年代,被稱為五代十國。

五代十國,本質上是晚唐藩鎮割據的延續,是你們李唐留下的爛攤子冇人收拾,又危害了天下五十三年。由‘一個中原主軸'和'一圈外圍割據勢力'構成,五代就是中原主軸,十國就是外圍的割據勢力。

這五代就是軍頭篡位頻繁後建立的朝代,追求的是‘兵強馬壯者為天子',平均十年一個朝代,分彆是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

而石敬瑭就是後晉的皇帝,對著契丹自稱'兒皇帝',認比自己小十歲的耶律德光為父皇帝,割讓了燕雲十六州給契丹,每年對契丹進貢帛三十萬匹。”

子央說完,深呼吸一口氣,對李二鳳說:“你笑話我吧。”

李二鳳在心裡飛快計算,後晉之後還有後漢後周,算二十年。如果子央的祖父是石敬瑭的子嗣,那麼子央現在就在後周之後的朝代裡。

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大一統的朝代。

他看著子央,一個能讓酷愛掘墓的史家登堂入室的朝代,也不是什麼正經朝代。

他跟子央說:“講講朱溫,如何簒唐。”

子央斜眼看著他:“我剛才說了,做生意就要人無我有。你想知道,來換啊。”

笑話,子央捏著幾個很關鍵的信息,要在很關鍵的時候放出來,豈能在這種時候隨便地說出去。

對上李二鳳就要長心眼,要不然,將來肯定被他啃骨頭都不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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