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困獸猶鬥
“汾河水,冷又冷,想起孩兒在柳林。”
“走時還在娘懷裡,如今該會叫爹親...………”
“轟!!”
二月初,在昏暗藏兵洞內,老兵唱著的民謠讓不知多少人開始想念起家人。
洞外,那時不時沉悶作響的炮聲,更是為這種氣氛平添幾分悲壯。
四十多天的時間過去,石嶺關愈發殘破,而關內的將士情緒也愈發低沉。
隨著漢軍的炮擊結束,王廷臣和王彬的身影出現在了破敗的石嶺關頭。
此時,石嶺關頭的垛口幾乎全部被毀,隻剩下四座被打得變形凹陷的炮台還在撐著明軍的體麵。
“還會有援兵嗎?”
王彬忍不住開口詢問,而站在他旁邊滿身灰塵的王廷臣則是深吸口氣:“有冇有也得守!”
話是這麼說,但王彬聽後還是忍不住握緊腰間刀柄,心底生出茫然。
“走吧,賊軍又要放炮了。”
王廷臣提醒著,然後帶著王彬便離開了石嶺關頭。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城外的漢軍果然再度放炮。
沉悶的炮聲接二連三作響,而王廷臣他們隻能躲在藏兵洞內苦熬。
終於,隨著日上三竿,藏兵洞內的王廷臣他們突然聽到了什麼東西垮塌的聲響。
等他們跑出藏兵洞時,隻見城頭那四座屹立不倒的炮台,果然垮塌了兩座。
“快!救人救炮!”
王廷臣呼喚著將士們救人,隨後便見數百人湧上馬道,開始清理垮塌的炮台。
由於炮台都是用磚石壘砌,因此在垮塌的第一時間,炮台內的炮手便都殞命。
好在炮台內的四門紅夷大炮還能用,於是王廷臣立馬催促民夫頂著炮彈衝上馬道,利用炮台垮塌的材料來原地加固炮口四周的牆壁。
民夫們哭嚷著不敢上前,王廷臣便令人用鞭子抽打他們,將他們逼上了馬道。
最後他們隻能縮在炮台廢墟裡,哭嚷著低頭乾活,冇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好在他們是幸運的,因為兩座炮台垮塌後,漢軍便將炮口對準了剩下兩座炮台。
正因如此,接下來的炮彈幾乎都砸向了這兩座炮台,而這兩座炮台也在正午時分不堪重負地開始垮塌。
“快救炮!”
“都上去救炮!”
“後麵的帶著三合土,準備加固城牆......”
在四周將領的催促聲中,王廷臣看著那垮塌的炮台,心底的那口氣總算泄了。
片刻後,他回頭看向自己身後的百總:“派快馬前往太原,就說石嶺關四座炮台已經全部垮塌,賊軍恐怕即將攻城,請部堂增派援兵!”
“是!”百總臉色慘白,但還是強忍著恐懼答應,緊接著轉身離去。
在他離去的同時,王廷臣也回過神來,拔高聲音道:“來人!把守城的器械和東西都搬上馬道!”
在他的吩咐下,石嶺關內的七千多明軍和五千多民夫開始搬運器械。
與此同時,關外負責放炮的孟璜也在石嶺關炮台垮塌之後,翻身上馬往帥帳趕去。
“令公!石嶺關的炮台已經全部塌了!”
孟璜闖入帳時,朱軫和羅春還在討論著日後軍隊改製的事情。
在他的稟報聲落下後,朱珍和羅春頓時眼前一亮。
呼吸間,朱軫便沉聲吩咐道:“傳令,大軍收兵用飯,未時後由前軍開始強攻石嶺關!”
“末將領命!”羅春和孟璜雙雙作揖,而後者作揖後便退出帳,而羅春則笑道:“看來攻入太原就是這兩日了。”
“嗯!”朱軫不假思索地附和起來,但同時他也說道:“王廷臣應該已經把消息送往太原了。”
“不出意料,孫傳庭黃昏時分就能接到消息。
朱軫說著,抬手指向桌上的山西輿圖:“東邊的平定州已經丟失,官撫民和鄭嘉棟都退守壽陽,兵力不過四五千。”
“西邊的馬飆從婁煩退守天門關,雖然經過孫傳庭增兵,但兵力也不過兩三千。”
“南邊的馬嶺關還有羅尚文的五千多人,而靈石的王樸還有新老卒不足二萬。”
“孫傳庭堅守的太原城內,應該還有一萬左右的兵馬,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未操訓超過四個月的新卒,怕是甲胄都不全。”
“因此孫傳庭接到消息後,恐怕會直接讓壽陽、天門關、馬嶺關、靈石的兵馬撒入太原,以此增強太原實力。”
“至於更西邊的尤氏兄弟,遠水解不了近渴,怕是會令他們原地堅守。”
話說到這裡,朱軫又把手指向靈石和馬嶺關:“我們必須搶在這兩部兵馬撒入太原前,攻破石嶺關、包圍太原城。”
“如果算上今天,那我們有四天的時間。”
“足夠了!”羅春聞言,直接伸手放在石嶺關的位置:“隻要晝夜不停地強攻,今夜就能攻破石嶺關,隻是死傷會有些大。”
“不過現在死傷大,總比放任各路明軍撤入太原要好。”
“我親自督戰,子時以前肯定能攻破石嶺關,屆時由孟璜親率軍中騎兵和馬步兵八千人直撲太原。”
“好!”朱軫聽後便叫好答應下來,而羅春見他叫好便立即起身:“我現在就去督戰!”
“不急,總歸要讓前軍吃飽飯。”朱軫安撫住他,同時也對外道:“來人,可以上飯菜了。”
在朱軫的開口下,帳外早就等候的兵卒,立馬端著飯菜走進了帳內。
仍舊是大塊大塊的燉煮羊肉,以及吸滿湯汁的羊肉泡飯。
二人吃得很快,而前軍的將士們吃得也不慢。
相比較明軍那邊低落的士氣,漢軍這邊可謂士氣高漲。
石嶺關即將告破,而石嶺關告破後,它背後的太原城便敞開了。
按照半月前朝廷承諾的,誰先拿下太原城,誰就可以南下回鄉,帶餉休假四個月。
對於離家兩年之久的南兵將士們來說,可以回家,並且還能帶餉回家休息四個月,這個許諾比發什麼犒賞還要管用。
現在朱軫麾下的十個營將士,恨不得一起強攻石嶺關。
為此,當前軍吃飽喝足,時間也來到未時後,羅春便帶著孟璜來到了前軍。
此時,負責配合前軍的兩萬民夫已經將各種攻城器械拉到了陣前。
羅春帶著孟璜站在前軍麵前,望著麵前已經列好陣的一萬二千將士,目光也掃視過自己麵前的數十名參將、千總和把總們。
“弟兄們,我冇有彆的話要說,就隻有一句話。”
“打下石嶺關、攻下太原城,回家過端午!”
在羅春話音落下後,那些將領們也帶頭喊起了“打下石嶺關、攻下太原城、回家過端午”的口號。
那口號傳開後,離家兩年多的南兵將士們,頓時如打了雞血般拔高聲音,喊起口號。
隨著口號結束,號角聲也徹底響起。
“嗚嗚嗚——”
悠揚的號角聲響起後,數千民夫開始推動、拉拽著呂公車、雲車、車、衝車開始向石嶺關前進。
與此同時,漢軍這邊則是先派出兩千炮兵,拉拽著野戰炮開始上前,躲在車後跟進。
麵對漢軍的強攻,聽到號角聲並登上城頭的王廷臣與王彬也對視起來。
“我守白天,你守夜裡。”
“好!”
王廷臣對王彬吩咐著,而王彬也冇有推辭。
在答應過後,王彬帶著他麾下的三千將士退下藏兵洞休息,而王廷臣則是帶著四千多將士與三千多民夫守在城頭。
由於女牆被破壞,王彬隻能帶人用沙袋先壘砌出“垛口”,然後吩咐民夫搶修垛口,重新砌牆。
在這種情況下,八門紅夷大炮、十五門五百斤的佛朗機炮,還有五十幾門大神炮、百子炮等小炮儘數被架在沙袋上,炮口對外。
此外,關牆的垛口上方也被架起了木架,搭上了浸濕的氈毯或被褥。
這喚做懸簾,可以有效防備鉛彈和箭矢,隻是因為造價不便宜,明軍很少使用。
除此之外,還有筆籬、夜叉、飛鉤、滿天噴筒、木女頭、狼牙拍等等守城器械都給安排上。
眼下是生死存亡的時候,成本什麼的已經不再考慮範圍內。
石嶺關為太原門戶,若是石嶺關告破,那弘光朝廷也將不複存在。
這般想著,王廷臣攥緊了腰間的刀柄,緊咬牙關看向關外逐步逼近的漢軍。
“紅夷炮、佛朗機炮裝入實心的炮彈,分彆對準賊軍的呂公車和雲車。”
“聽到哨聲後,立即給我放炮殺敵!”
王廷臣對麾下傳令,而他麾下的旗兵也在朝外奔走,將他的軍令傳達各處炮位。
隨著軍令傳達,城外漢軍的攻城器械也逼近到了三裡的距離。
明軍的炮手們緊張等待著,而王廷臣也咬牙等待著關鍵時機。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過去,而漢軍也很快進入了二裡的範圍。
等到漢軍進入二裡後,王廷臣立馬察覺到了不對勁。
隻見漢軍的火炮停在了東西兩邊,而且麵前還停好了炮車。
不僅如此,更是有民夫開始原地挖掘炮壕,堆放沙袋。
“不對勁!紅夷重炮的炮口先對準那兩處賊軍火炮,把他們端掉!”
“是!”
在王廷臣的吩咐下,八門紅夷重炮的炮口做出調整,分彆對準了兩邊的漢軍火炮。
“轟”
隨著引線燃儘,炮口頓時噴射出硝煙,而炮彈也呼嘯著砸向了二裡外的漢軍火炮陣地。
霎時間,炮彈落地,泥沙噴射柱四散開來,而炮彈更是彈跳間向前方砸去。
由於是試射,八枚炮彈並未擊中漢軍的火炮陣地,而漢軍的炮手把總也察覺到了明軍的意圖。
他們開始加緊挖掘炮壕,同時在車前堆放更多的沙袋。
“繼續!”
石嶺關城頭,明軍的將領催促著紅夷炮繼續放炮,而佛朗機炮的炮手們則是在等待消息。
數十台攻城器械不斷逼近,而王廷臣在關外布置的那些拒馬陣早就被漢軍紅夷重炮摧毀。
民夫們隻派遣了數百人上前清理,很快便清理出一條乾淨的通道,器械再度前進。
“紅夷炮繼續打他們的火炮,佛朗機炮等他們進入一裡後再放炮打攻城器械,大神炮和百子炮等哨聲再放炮!”
王廷臣繼續指揮著,而城頭的數千明軍和民夫也在各司其職的做著準備。
半盞茶後,明軍的紅夷炮再度放炮,而這次八枚炮彈中有一枚成功擊中了左邊的漢軍火炮陣地。
在炮彈擊中陣地的同時,前方的沙袋瞬間炸開,泥沙噴射間,就連厚重的車都在瞬息間被砸穿。
炮彈雖然越過了炮壕,但看車破碎後的碎屑卻擊倒了數名倒黴的漢軍。
陣地上的軍醫很快帶人將這些漢軍拖離戰場,而留下來的漢軍也在挖掘好的炮壕內開始反擊。
“放!”
“轟轟轟
瞬息間,左右兩邊二十門野戰炮噴射硝煙,炮彈呼嘯著砸向居高臨下的石嶺關。
隻見石嶺關的牆體被擊中後飄起揚塵,緊接著城頭沙袋呈扇形噴射炸開。
躲在沙袋後麵的明軍被打得血肉模糊,而四周的明軍也被嚇得不輕,雙眼被噴射的泥沙誤傷,捂著眼睛不斷哀嚎。
“把受傷的人帶下去!”
“暴露的地方繼續填上沙袋!”
明軍這邊也指揮著將傷兵帶走,補上沙袋來繼續防守。
與此同時,上千漢軍和數千民夫已經推動著攻城器械進入了關隘一裡的範圍。
“放!”
“砰砰砰——”
隨著漢軍的攻城器械進入炮擊範圍,石嶺關城頭的佛朗機炮開始不斷放炮,而它們的目標也在第一時間遭受了密集的炮擊。
呼嘯而來的兩斤炮彈在瞬息間擊穿了呂公車那厚重的擋板,而破碎的木屑從天而降,嚇得民夫們護著頭繼續前進。
十餘枚炮彈雖然命中,但呂公車實在太大,這點炮擊對於二十座呂公車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但好在以速射著稱的佛朗機炮,炮擊起來幾乎毫不停歇。
明軍的炮手熟練地將子炮取走,塞入第二個子炮,用鐵栓鎖緊後繼續點燃引線。
在不到半盞茶的時間裡,他們反複操作了六次,而佛朗機炮也反複炮擊了六次。
期間漢軍的民夫被從天而降的炮彈打得支離破碎,呂公車也被打得木屑紛飛。
可漢軍的呂公車和民夫還在繼續,但佛朗機炮卻已經滾燙到滴水成煙。
炮手們開始用濕棉被為佛朗機炮的炮身降溫,而漢軍的攻城器械也逼近到了二百步的距離。
明軍的紅夷重炮還在炮擊漢軍的野戰炮陣地,但漢軍的野戰炮也在不斷反擊。
不過隨著攻城器械逼近,漢軍的野戰炮陣地開始停下炮擊,而後方的前軍陣地前,羅春也驟然拔出了長刀。
“孟璜!”
“末將在!”
“大軍分三營輪流壓上,不破關隘、絕不收兵!”
“末將領命!”
孟璜聞言,旋即點齊前軍第一營的餘下兩千長短兵開始前進。
隨著他們前進,民夫那邊也派出五百民夫,推動厚重的車在前前進,而漢軍將士跟在他們身後朝石嶺關逼近。
與此同時,前方的數千民夫也終於推動攻城器械,抵達了石嶺關前。
“嗶嗶——”
眼見逼近百步的距離,漢軍開始吹哨,而民夫們聽懂哨聲後,旋即如潮水般後撤。
在他們後撤的同時,千餘漢軍接手攻城器械,再度向著石嶺關逼近。
兩方距離開始不斷拉近,從百步到八十步,再到五十步。
隨著距離拉近到如此距離,王廷臣也終於拔刀下令:“放炮!”
霎時間,那緊張無比的明軍小炮炮手開始點燃小炮引線。
五十餘門大神炮、百子炮就這樣噴出硝煙,緊接著無數葡萄彈如暴雨梨花般激射而出。
除了呂公車、盾等厚重的攻城器械能擋住這些葡萄彈,如雲車和衝車則根本擋不住。
迅猛的彈丸輕易擊穿它們,狠狠射向了後方的漢軍將士。
無數悶哼聲響起,但漢軍的將士還是忍著痛將攻城器械推動著撞在了城牆上。
“嘭!!”
沉悶的撞擊聲先後響起,而王廷臣也繼續指揮道:“對衝車和車倒猛火油,除紅夷炮外,餘下所有火炮裝填葡萄彈,打殺賊軍!”
在王廷臣的吩咐下,無數明軍將早早準備好的猛火油傾瀉而下,緊接著丟下火把。
熊熊大火就這樣在城牆下燃燒,而呂公車的擋板也沉沉地砸在了那城頭沙袋上。
擋板後方的漢軍開始跳上馬道搏殺,而雲車的雲梯也鉤住了沙袋,漢軍將士雙手持刀向上攀爬。
明軍將士見狀,旋即用上落石、叉、飛鉤、噴筒、木女頭、狼牙拍等各種守城器械開始守城。
一時間,無數身影墜落下方的火焰,哀嚎聲此起彼伏,負責搶救的軍醫忙得腳不沾地,而馬道的廝殺更是血腥難掩。
“放萬人敵,把呂公車和雲梯炸碎!”
王廷臣大手一揮,旗兵不斷奔走。
不多時,用正方形架子框起來的木製兩尺大球被人點燃引線並拋下。
隨著它們被拋下,幾個呼吸後城牆根便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緊接著揚塵升起數丈。
無數火光一閃而過,緊接著便見雲梯被炸碎、呂公車被炸倒。
漢軍的前軍陣地上,羅春用望遠鏡瞧見了這幕,於是拔高聲音道:“不過是類似炸藥包的存在罷了。
“這種守城手段必定會傷及城牆根,不可能使用太多。”
“找準機會,連續用炸藥包炸開城牆。”
“隻要能炸出個豁口,石嶺關就不攻自破。”
“傳令下去,此役陣列的將士,撫恤銀按照雙倍發放,其兄弟子嗣必得官學名額,家人再免三年賦稅!”
羅春的軍令傳出後,漢軍前軍隊列內的漢軍將士們頓時攥緊了拳頭。
與此同時,羅春也抬頭看了眼時候尚早的天色,又看了眼身後還有八千不曾壓上的將士。
最後他將目光投向了揚塵已經散去的石嶺關,心道:“時候尚早,我倒要看看這關隘能撐到幾時!”
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石嶺關的廝殺仍在繼續,而石嶺關派出的快馬也在不斷逼近太原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