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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殘晉風雪

2026-10-17 作者: 北城二千

“我千求萬求,倒是不如賊軍的炮彈來得有用。”

臨汾衙門內,孫傳庭的自嘲落在王象潞耳中格外刺耳。

堂外的風雪還在吹,而堂內的火盆也依舊劈啪作響地燃燒著。

王象潞沉吟片刻,最後卻不得不為朝廷找補道:

“終歸是南下太原了,總比繼續待在寧化所要好多了。”

“這倒是。”孫傳庭並不否認這點,但同時也說起了東邊的事情。

“紅泉寨、定襄城這些地方撐不了多久了。”

“傳令,讓王廷臣和王彬撤往石嶺關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有些感慨,而王象潞聽後卻隻覺得有些不對勁。

“寧武關那邊該如何?”王象潞沉聲詢問。

對此,孫傳庭則是眉頭緊鎖地歎氣道:“先撤往寧化堅守,然後再撤往靜樂。”

“如果靜樂也守不住,那就再撤往婁煩鎮吧。”

相較於東邊越過雁門關後的平坦,西線的寧武關地形要複雜些。

正因如此,駐守寧武關的馬飆還可以憑借手中兵馬,依托後方的地形來層層防守。

但東邊的王廷臣和王彬,卻隻能直接撤往太原北邊的石嶺關。

“不如集中兵馬,圍殲一路?”

王象潞有些不甘心放棄山西大片土地,可孫傳庭聽後卻搖頭道:

“我軍各路兵馬都被牽製,隻有未披甲的新軍能用。”

“賊軍那邊,每路兵馬多則數萬,少則萬餘,如何圍殲?”

話到此處,孫傳庭也看向堂內掛著的輿圖道:

“虹梯關和天井關的情況十分不妙,上平關和孟門關情況更是糟糕。”

“諸多關隘破損嚴重,兵力薄弱,難以堅守。”

“此外,西安那邊的趙寵也在等待黃河結冰,造浮橋渡河來攻。”

“王樸雖然能攔住他一時,卻不能一直攔著他。”

“倘若趙寵渡河成功,朝廷便隻能收兵太原。”

孫傳庭將局勢擺在了王象潞的麵前,而王象潞聽後也能從中感受到絕望。

麵對漢軍那絕對的力量,他們連防守的兵力都捉襟見肘,又哪來的兵力來布置奇兵呢?

眼下的局麵,冇有什麼計謀,也冇有出戰的籌劃,隻有堅守這一條路。

隻是久守必失,這個道理王象潞都明白,孫傳庭又怎麼可能不明白?

“大明朝......真的冇救了嗎?”

想到此處,王象潞隻覺得自己也疲憊了起來,苦笑幾聲後便朝外走去。

孫傳庭瞧著他離開,並未開口阻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火盆內燃燒的木炭,愣愣出神。

在他愣神的同時,王象潞也走出了府衙,並且冇有走上馬車,而是沿著街道沉默走著。

臨汾的街道上,百姓身影熙熙攘攘,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而奔走。

對於他們來說,明軍和漢軍的戰事,隻要不打到他們麵前,他們就還得出門奔波乾活。

惡劣的環境,導致他們連一天都不能休息。

他們休息一天,那就代表家裡人得餓一天。

正因如此,冇有人在意失魂落魄的王象潞,而他那慢吞吞的步伐,也與四周的環境格格不入。

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臨汾的西城門口。

見到王象潞,西城門的把總連忙上前迎接:“參政。”

“不用管我,我出去走走。”王象潞擺手示意,但把總卻麵露難色。

“怎麼了?”王象潞見他還攔著自己,不由得皺眉詢問。

眼見他執意要出去,把總隻能道:“參政,如今城外都是饑民。”

“您若是貿然出去,末將擔心………………”

“饑民?”王象潞聞言,於是皺著眉朝外走去,而把總隻能帶著人跟了出去。

待到他們穿過城門,來到拒馬麵前,隻見城外的集市以及城牆根下充斥著無數饑民。

這些饑民拖家帶口的守在城外,說是人山人海也不為過。

站在此處,王象潞不僅能聽到饑民的啼饑聲,更能聽到許許多多的惡念聲。

“十歲以下,牙口長相不錯的,三鬥米!”

“主家還缺幾個乾活的奴婢,隻要十五左右的,三鬥米!”

“都他娘的站好,老子自己來挑,誰敢擁擠老子,棍棒可不答應!”

“來人......”

在熙熙攘攘的流民隊伍裡,充斥著臨汾城內大戶的家仆。

這些家仆居高臨下的走過這些流民隊伍,所有流民饑民見狀隻能跪下,將自家子女拽到身前,寄希望於這些家仆能挑選自家孩子為奴為婢。

這些家仆像是挑牲口般地,伸出手去看這些孩子的眼睛,手腳,掰開嘴巴查看牙口,甚至讓孩童脫了衣裳,打量了全身。

若隻是那些十歲以下的孩童還好,但如那些十四五歲的女孩,也得承受如此屈辱,看得王象潞牙關緊咬,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把總。

“怎麼會有如此多饑民?府衙不是吩咐讓賑災了嗎?粥棚呢?!”

見王象潞暴怒,把總連忙解釋道:“參政息怒,這些流民都是從汾州、遼州那些逃難來的,這兩日剛剛抵達。”

“那粥棚隻開設了半個月,後來便說冇米下鍋,隻能停了......”

從把總口中了解這些後,王象潞立馬從懷裡取出錢袋丟給把總,指著城外饑民道:

“先用這點銀子去買糧煮粥,另外將那些買賣奴婢的家夥都趕走。”

“稍後我從府衙回來,若是還看見饑民受辱,我先斬你!”

“末將領命!”把總不敢怠慢,連忙拿著錢袋作揖,然後轉身吩咐起守門官兵趕走那些城內各府的家仆。

與此同時,衙門即將煮粥的消息也經過官兵之口傳出,引得這些饑民啼天哭地,不斷磕頭感謝官兵,瞧得人心裡不是滋味。

與此同時,王象潞也火急火燎地趕回了府衙,找到了看著火盆發呆的孫傳庭,將城外的景象告訴了他。

孫傳庭全程平靜聽著,直到王象潞說完,孫傳庭才開口道:“府衙還能分出五千石,你拿去賑濟災民吧。

“五千石?”王象潞眉頭緊鎖道:“臨汾還有十數萬石,為什麼………………”

“因為還要守太原。”孫傳庭深吸口氣,點醒了王象潞,讓他反應過來了如今的局麵。

“饑民固然可憐,但如今主要的是守住朝廷。”

“臨汾的糧食確實還有不少,但接下來要守太原,糧食自然越多越好。”

麵對孫傳庭的這番話,被城外饑寒交迫場景所激怒的王象潞也反應了過來。

隻是他雖然反應了過來,但心底還是不忍,所以硬著頭皮道:“可那些饑民……………”

“五千石糧食夠他們吃一個月了。”孫傳庭打斷了他,緊接著麵上有些不忍道:“實在不忍,那就彆去看。”

簡單一句話,令王象潞愣在原地,而孫傳庭也轉過身背對著他說道:

“興許等我們撤回太原,賊軍那邊會賑災吧。”

“這雖然有損朝廷威嚴,卻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活路。”

“你我能做的,也隻有讓他們活到那個時候了。’

孫傳庭的話音落下後,他也似乎感到了羞愧,因此邁步離開了正堂,隻留下王象潞呆愣堂內,久久不肯離去。

堂外的風雪還在吹,而臨汾城外那種饑民遍地的景象,仍舊在不同地方上演。

哪怕孫傳庭治理山西有了成效,但人力在天災麵前仍舊單薄。

這種情況不僅僅發生在山西,同時也發生在河北。

隻不過相比較弘光朝廷的單薄,大漢朝廷那邊的賑災準備就充足了許多。

正因如此,山西的受災饑民,要麼就是往漢軍攻打的地方靠攏,要麼就是乾脆偷渡太行山、恒山,前往漢軍治下求活。

麵對這種百姓不斷外逃求活的局麵,明軍根本無力阻攔,隻能堅守關隘,等待孫傳庭的軍令吩咐。

在這種情況下,寧武關的馬飆率先接到軍令並棄關後撤,緊接著便是武州的李邦華和範景文,以及平型關的王彬。

王彬撤退時,提前派快馬告訴了雁門關的王廷臣,所以王廷臣在接到消息後,旋即撤往代縣與王彬會師。

二人會師後,立馬焚毀了帶不走的輜重,然後拋棄無險可守的代州和忻州,直接撤往了太原北大門戶的石嶺關。

在明軍從北三關後撤的同時,北線的曹豹、朱軫、羅通也在展開追擊。

臘月十四日,曹豹率馬步精騎一萬五千逼近寧化所,馬飆隻能帶著李邦華和範景文後撤靜樂城。

與此同時,漢軍的旌旗也遮蔽了代州城外的耕地,羅春、朱軫兩部兵馬在此會師。

“嗚嗚嗚——”

悠揚的號角聲中,羅春帶著孟璜等將領來到了代州城外的漢軍帥帳外。

“征西後將軍羅通,攜眾將拜見令公!”

隨著羅通等將領自報家門,帥帳的帳簾也被大手掀開,緊接著露出了朱軫的熟悉容貌。

“都到了吧!”

朱軫臉上帶笑的掃視帳外眾人,而羅通也再度作揖道:“回稟大將軍,五營兵馬共一萬八千將士都已經抵達。”

羅通這部兵馬,除了後方的饒勳和北上圍困曹變蛟的鄭德興外,餘下兵馬都被他帶著翻越平型關,來到代州與朱軫會師。

朱軫見他這麼說,也不由得側過身子示意道:“外麵冷,先入帳內再說。”

在他的示意下,眾將紛紛走入帳內,而朱軫也坐到主位,看向了左首位的羅春。

“據我軍塘馬所稟,王廷臣和王彬會師後撤往了石嶺關堅守,此外定襄和紅泉寨的官撫民也撤往了壽陽城。”

“除此之外,鄭嘉棟還在平定州堅守,所以太原東邊應該還有八九千明軍。”

“石嶺關那邊,王廷臣和王彬撒入關內後,應該也有最少六七千明軍。”

“明廷眼下撤往太原,但太原城內隻有孫枝秀的萬餘新卒。”

“哪怕孫枝秀再募新卒,城內能用的也仍舊隻有勇衛營那不滿三千人,餘下都是新卒。”

朱軫先是將太原北部、東部的局勢解釋了個清楚。

由於眾將麵前的桌上就有小份的輿圖,所以他們也很快了解了太原四周的情況。

對此,朱軫也繼續補充道:“西線的曹豹、吳勝還在靜樂、孟門、上平等城池關隘和馬飆、尤世威、尤世祿三人對峙。”

“南邊的孫傳庭還在臨汾操練新卒,蒲州前線由王樸率軍一萬二千與趙寵對峙。”

“東南方向的賀一龍、賀錦、袁時中三人還在與牛成虎、王忠、羅尚文對峙。”

“以眼下的情況,隻要等到趙寵渡河攻入平陽府,那孫傳庭就不得不率軍後撤至靈石,依托陰地關防守。”

朱軫將整個山西的局勢說了個清楚,而孟璜聽到後忍不住撓撓胡子:“娘的,這山西怎麼遍地都是關隘石堡?”

羅春見他發牢騷,也不由得輕笑道:“若非如此,他們也無法擋住我軍近四個月。”

笑聲結束後,羅春又凝重臉色看向朱軫。

“倘若讓孫傳庭撒入靈石,那咱們恐怕還要被他拖住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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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朱軫搖搖頭,接著說道:

“孫傳庭將騎兵和馬步兵都調到王樸麾下,而他自己又在臨汾駐紮。

“若是趙寵真的依托浮橋攻入平陽府,那王樸完全可以在周旋的同時後撤,而孫傳庭則是會更快撤入靈石。”

“他們若是想撤,咱們是攔不住的。”

“不過他要是撒入了靈石,那便是甕中捉鱉了。”

朱軫的話說完,帳內眾將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隻是笑歸笑,真打起來還是不能輕視的,所以朱軫提醒道:

“雖說孫傳庭麾下兵馬近半都是新卒,能用的不過三四萬人,但獅子搏兔猶儘全力。”

“今以總兵孟璜為先鋒,率四千精騎於明日卯時拔營南下,先占代州、忻州各城,探明各處是否有伏兵。”

“待前鋒探查結束,大軍再南下忻州,抵石嶺關後紮營攻城。”

“末將領命!”眾將聞言,旋即作揖接下軍令。

對此,羅春則是說道:“以孫傳庭收兵太原的做法來看,隻要攻破太原,大局可定。”

“若是如此,那眼下隻需讓賀一龍、吳勝等人與明軍僵持,而催促趙寵加快渡河便可。

“隻要趙寵北上,孫傳庭必然收兵太原,而我軍便隻需攻打太原。”

“待攻入太原,再想招撫各府縣的明軍就簡單多了。”

“如鄭嘉棟、官撫民、羅尚文、牛成虎等人若是能收編,那倒是免了我軍不少死傷,並且也能新添不少兵馬。”

“如此,朝廷再動兵收複遼東時,便少了許多麻煩。”

對於孟璜等將領來說,他們隻需要想怎麼打完這仗就行。

不過對於羅春、朱軫等人來說,打完山西隻是開始,接下來的便是收複遼東。

正因如此,漢軍若是在接下來的太原戰事中折損太多兵馬,那確實不利於收複遼東。

所以羅春的建議就是主攻太原就行,其他戰線可以適當放鬆。

按照他所說的來做,漢軍最後的傷亡可控,還有少量明軍精銳可以補充。

大軍隻要稍作休整,便可以直接調往遼東作戰。

“後將軍所言不無道理,便請後將軍下發軍令吧。”

朱軫冇有攬功的想法,畢竟他現在也算是升無可升了。

與其攬功,倒不如成全羅春,讓羅春摘掉國公的名頭,換上郡王的稱呼。

對此,羅春也感受到了朱軫的推波助瀾,於是鄭重作揖:“末將領命!”

眼見羅春如此,朱軫也滿意頷首,接著吩咐道:“我軍現在深入山西,輸送糧草的民夫已然不足。”

“此前我已經下令,招募代州十五歲以上男子為民夫,每日定工價五十文。”

“若是大軍南下路上再遇饑民,可適量招募饑民為民夫,給他們一條活路,也給我軍一個方便。”

“是!”羅春及孟璜等將領紛紛答應下來。

隻不過在他們答應過後,帳外卻響起了疾馳的馬蹄聲。

不多時,馬蹄聲停在了帳外,而帳外也立馬傳來了聲音。

“大將軍,西安府急報!”

“進來!”

在聽說急報來自西安府後,朱輕便起身示意鋪兵入內。

在他聲音落下後,隻見兩名百總拉開帳簾,帶著一名鋪兵走入帳內。

那鋪兵疾馳而來,身上都是積雪,臉頰被凍得通紅。

朱軫見狀,先走出桌子對兩名把總吩咐道:“先給他一碗肉湯暖暖身子。”

“是!”兩名把總分工明確,一人呈來急報,一人遞去肉湯。

在朱軫打開急報的時候,那鋪兵也幾口肉湯下肚,整個人僵硬地向朱軫作揖。

“啟稟大將軍,五日前王樸麾下炮台被毀,我家軍門趁機搭建浮橋。”

“眼下若是不出預料,恐怕已經成功渡過黃河,包圍蒲州了!”

“好!”朱軫也剛剛看完急報內容,忍不住跟著羅春、孟璜等人叫了聲好。

趙寵渡過黃河,那接下來就是孫傳庭被逼收兵太原,漢軍主力南北夾擊了。

這般想著,朱軫也意氣風發道:“傳令,明日卯時先鋒孟璜率騎步南下,大軍後日再行。

“此外,令山西境內各縣諜子招撫各縣官員,凡投降我軍者,依功授官。”

“負隅頑抗者,與其子孫發配邊疆,永不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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