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劉協血書
朕諱協,孝靈皇帝次子也。
中平六年,董卓廢少帝,立朕為帝。
時年八歲。
初平元年,董卓遷都長安,朕坐於車中,足不及地。
滿城公卿,莫敢仰視。非畏朕,畏董卓也。
建安元年,曹公迎朕至許都,給衣食,修宮室。
朕坐於禦座,足仍不及地。
滿朝文武,莫敢仰視。非畏朕,畏曹公也。
朕為天子十二載,從未有一日,足及於地。
建安五年六月,朕起事於長安。
伏完、董承、種輯、吳碩、王允,楊修皆以死相從。
長水校尉種輯,率胡騎三百,自請斷後。
渭水之畔,輯上馬西向,大呼‘長水校尉種輯,願與諸君同死’。
三百胡騎,儘歿於陣。
休屠部鬱鞮,建寧三年內附。鮮卑拓跋六孤,檀石槐之孫。
丁零部仆骨,中平元年歸附。匈奴獨孤部衛去卑,其母漢人。
鮮卑慕容部莫護跋,言‘受人一飯,報人一命’。
羌人燒當部滇零,其父戰死隴西,其兄戰死北地。匈奴鐵弗部劉虎,建寧元年內附。
烏桓能臣部能臣抵,言‘孰謂我好,我亦還之’。
鮮卑段部段務勿塵,光和四年內附。此三百人,朕不知其麵,不記其名。
然朕知,彼等皆為漢家而死。
朕不敢忘。
榮,故董卓部將,為曹公所閒置十年。朕親至其宅,請其出山。
榮曰:‘老臣年五十有八,十年未握兵符。’
朕再請。榮曰:‘老臣欠董卓一命,欲還漢室一清名。’
朕三請。榮默然良久,取故甲自著之,從臣出。
朕命其為漢大將軍,總領長安諸軍。
榮以七千疲卒,當曹公三萬虎狼之師。
潼關城破之日,榮堵於西牆豁口,身被數十創,刀折,以手搏,齒齧敵喉,力竭而歿。
死時麵東而跪,猶望朕所在。麾下禁軍三千,從死者十九。
朕不敢忘。
王允,字子師,太原祁人,曆仕三朝,年六十三矣。
從朕出長安,跋涉數百裡,未嘗言勞。
及曹操追至,允整衣冠,麵東再拜,從容就執。
曹操欲生之,允曰:“老夫有三不能,當死。”
朕不敢忘。
吳碩,字公輔,議郎。城破之日,焚糧冊。
虎豹騎執之,碩不肯跪,雙膝俱碎,仍不跪。
曹操問:“卿何恃而不降?”
碩曰:“恨自幼不好弓馬,不能手刃國賊。”遂見殺。
朕不敢忘。
董承,車騎將,朕之妻父也。
曹操追及臣於野,承以刀劫朕,佯為叛逆,攬罪於一身。
呼曰“與天子同死”。
遂為伏完所殺。
伏完,諫議大夫,朕之妻父也。
忍辱從賊,手刃董承,以‘救駕’之名博曹公之信。其名節儘毀,其心腸儘碎。
伏完之刺董承,非叛也;董承之劫朕,非逆也。
二人皆以身為薪,欲續漢祚一線之脈。
朕不敢忘。
凡此諸臣,或戰死,或自裁,或忍辱以存社稷之軀。
朕獨活。
朕每一念至,肝腸寸絕。
曹公迎朕還都。朕坐於車中,足仍不及地。
協幼衝即位,為董卓所立,為李傕所挾,為曹操所遷。
今年十九矣。
居深宮十九年,未嘗一日為天子。
惟此五日,從長安至潼關,跋涉三百裡,目睹忠臣烈士相繼而死,始知天子二字為何物。
天子者,非旒也,非璽也,非九重宮闕也。
天子者,使種輯敢死、徐榮敢戰、王允就義、董承敢以身為殉者也。
朕無德無能,而使諸君子爭相為吾死。
朕之罪,通於天矣。
今複入曹操之手,還歸長安,仍為籠中之主。
曹操必以朕之名,號令天下,征伐四方。使君讀此血書時,朕已不知在何所。
然有一言,瀝血以告使君:
漢室四百年,高祖提三尺劍取天下,光武以匹夫中興大業。
其間王莽篡逆、董卓亂政、群雄割據,
漢祚屢絕而複興者,非賴天子之賢,賴天下忠義之士未絕也。
今朕將歸曹操。
操必挾朕以令諸侯,如當年故事。
朕不能死,朕死則漢室無人可奉,天下益無共主。
然朕亦不能生,生則操假朕名以征伐,忠義之士進退失據。
使君。
卿送回玉璽時,朕在太廟跪了一日。
朕問高祖、光武:天下尚有漢臣否?今朕答曰:有。卿是也。
使君據六州之地,帶甲十萬,若能持重養民,觀釁而動,十年之內,天下必有變。
屆時使君振臂一呼,河北響應,曹操雖強,可一戰而擒也。
若使君急欲救朕,輕兵西向,與曹操爭鋒於潼關、函穀之間,則使君之眾未集,曹操之備已嚴。
一敗之後,六州震動,漢室遂無望矣。
故血書以托使君:
君父有難,臣子當赴;社稷將傾,匹夫有責。
今朕以血為墨,以帛為冊,書此絕筆,付與使君。
使君漢室宗親,天下砥柱,當知朕心,當繼朕誌。
卿有六州之地,十萬之眾,雲長、翼德、守拙萬人敵,元皓、公與、奉孝、文和社稷才。
此非卿之私產,乃漢室之遺脈。
切勿為朕而損。
朕以天子之名,命卿:以此六州,以此十萬眾,以此謀臣猛將,匡複漢室,平定天下。
勿救朕。
朕不足救也。救漢室。
建安五年六月,血書於潼關。
(帛書末尾,血漬斑駁處,另有一行小字,筆畫顫顫,幾不可辨)
種輯、徐榮、王允、吳碩、董承。
五人之名,使君勿忘。
朕不敢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