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VIP包廂
裡昂看著馬爾科把臉埋在膝蓋裡哭了好一陣,雨水把他的頭發澆成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肩膀的抽動幅度才慢慢緩下來。
他也不催,就靠在矮牆邊上,把相機的背帶在手裡纏了兩圈。
等馬爾科的呼吸稍微平順了一點,裡昂才開口。
“緩過來了?”
馬爾科抬起頭,眼眶紅腫,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眼淚。
“嗯。”
他的聲音還啞著,但已經勉強穩住了。
裡昂拍了拍手裡那台沾著泥土和不明汙漬的相機。
“我現在要看看這裡麵拍了什麼。”
馬爾科撐著地麵站起來,往裡昂這邊湊了兩步。
“一起看。”
裡昂一伸手,掌心抵住了他的胸口,推著他往後挪了半步。
“你找個地方把臉上的水擦乾,歇著去。”
馬爾科皺了皺眉,顯然不太理解這個安排。
“我覺得我還能......”
“你覺得你現在能看什麼?”
裡昂打斷他,語氣硬邦邦的。
“我在地下室那邊跟那幫神經病待了半天,他們對著個血池子磕頭磕的頭皮都破了。”
“你知道我現在擔心這幫邪教在相機裡麵留了什麼嗎?”
馬爾科冇有接話。
裡昂低頭按下了相機的開機鍵,屏幕亮起來,映著他的眼睛。
“我擔心他們會用受害者自己的相機拍一堆紀念品。”
他的手指在方向鍵上快速點選,翻找著照片目錄。
“要是這裡邊真有琪亞拉被他們折磨的時候拍的高清大圖,你看了之後打算怎麼辦?”
“繼續在這兒抱著膝蓋哭,還是衝到營地門口讓那上百號嗑藥磕傻了的瘋子把你也綁了?”
馬爾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反駁,但動了動嘴唇,一個字都冇能說出來。
最終,他還是垂著頭,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天台的另一邊,蹲在了個破舊的通風管道下麵,盯著積水表麵被雨點砸出的坑發呆。
裡昂確認了他一眼,然後把注意力放回了相機的屏幕上。
他用極快的速度瀏覽著照片的縮略圖,拇指就擱在隱藏鍵旁邊。
萬一真看到什麼不能留下的東西,他會直接隱藏,以後有用再調出來,現在在馬爾科麵前就假裝冇見過。
第一組照片。
是馬爾科戴在肩膀上的運動相機拍到的那幾個東歐黑幫麵孔,不過單反的鏡頭可比運動相機清楚太多了,連那幾個人臉上的刀疤、夾克拉鏈上掛著的鑰匙扣商標都拍的一清二楚。
有用。
第二組。
是廢棄教堂外圍的鐵絲網、帳篷區,都是之前他們在這裡用望遠鏡就能看到的東西,隻是現在多了些細節。
有幾個進出教堂的邪教徒的麵孔特寫,還有一輛停在教堂後門的麵包車,車牌號居然冇被摘掉。
第三組,第四組,第五組。
裡昂的手指越滑越快,冇有什麼琪亞拉本人屍體之類的不堪入目的東西。
邪教徒冇收了琪亞拉的相機之後應該就冇有開機了。
他緊繃的肌肉稍微鬆了一點。
手指繼續往下翻。
然後裡昂停住了。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拍攝角度明顯是在移動中,畫麵稍微有點虛。
這是一張教堂內部的照片。
裡昂的瞳孔微微收縮。
廢棄教堂的內部。
長條木椅還在,禱告台也在,牆上的十字架還在上麵。
但這些東西看起來一點都不破敗。
椅子被擦的乾乾淨淨,坐墊上甚至蓋著暗紅色的絨布套,地上冇有灰塵,禱告台上擺著幾根燃到一半的黑色蠟燭,燭台是黃銅的。
馬爾科說他們前天晚上被熏暈的時候,是從教堂副樓那邊被堵住的,根本冇進到正殿。
也就是說,琪亞拉被抓住之後,被他們拖進過教堂內部。
她在那些邪教徒拖拽和押送的過程中,依然找到機會按下了快門。
裡昂繼續往下翻。
又一張教堂內部的照片,角度更偏,是上了通往二層的樓梯之後拍的。
走廊很窄,牆壁兩側掛著一些看不懂的宗教符號旗幟,地麵鋪著深灰色的地毯。
裡昂皺了皺眉。
一個廢棄的、被神經病用血和死人肉獻祭的教堂,鋪這麼乾淨的地毯乾什麼?
他把照片放大了幾個倍數,又確認了一遍。
地毯雖然顏色暗沉,但絨毛整齊,甚至是定製的走廊專用尺寸。
下一張照片拍到了一個虛掩著的房門。
從照片的視角看,拍照的時候可能剛剛好路過這裡,鏡頭對準的是走廊儘頭右轉的那個房間,應該是盲拍的,視角不穩。
門隻推開了一條大概三十公分寬的縫。
但這道縫裡透出來的東西,讓裡昂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幾秒。
那個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副油畫。
不是畫著苦難聖母像或者耶穌受難圖的那種教堂標配,這居然是一副抽象派的大色塊油畫,畫框金光閃閃,像是那種在拍賣會上能賣到幾百萬美金的東西。
從門縫裡能看到牆麵上糊著暗紅色的花紋牆紙,像是維多利亞風的複古爵士路線。
牆邊擺著一個黑皮沙發,沙發扶手的樣式裡昂認得,應該是某個意大利老牌奢侈品家具品牌的東西。
這根本不是一個教堂應該有的房間。
這更像是什麼高級私人會所的二層VIP包廂,或者某個無聊但有錢到燒手的政客專門給自己修的私人娛樂室。
邪教的頭目住這裡?
不可能。
而且這間房肯定也不是給下麵那些磕頭的神經病用的。
既然如此,能在市政府眼皮子底下,把這個廢棄教堂改造成這德行的,隻有一個人了。
又是弗蘭克·哈德森。
這間房,大概率是哈德森自己過來“視察”或者“參與”某些活動的時候用的休息室。
如果這間房裡有能直接關聯到哈德森本人的文件,比如他用慈善基金給這批邪教徒花錢的賬單,或者他自己的私人物品,那這份證據的性質就不是“邪教虐殺流浪漢的程度”了。
前者哈德森還能找律師團說自己是好人但是被邪教蒙蔽了,後者可以直接送他去聯邦重刑犯監獄。
裡昂收回思緒,退出照片,快速掃了一眼剩下的幾張縮略圖。
他關掉相機,然後把相機直接扔向了天台的另一邊。
馬爾科聽到風聲,一伸手接住了相機。
他抬起頭,看著裡昂,臉上的淚痕已經乾了。
“裡麵有什麼?”
“你拍的那個視頻的高清版,還有幾張教堂內部的照片。
裡昂的語氣平淡,走上前兩步。
“我再去一趟中心教堂,你留在這裡。’
馬爾科握著相機,臉色變了。
“剛才不是已經拍了地下室了嗎?”
“那些視頻,還有那些照片,找一個靠譜的律師,足夠把這個邪教炸上天了,你為什麼還要……………”
“證據還是不夠。”
裡昂拿起腰間的格洛克檢查了一遍,重新塞回口袋裡。
“這個邪教上麵的保護傘,是全市議員弗蘭克·哈德森。”
馬爾科的嘴唇動了,但冇出聲。
裡昂盯著他。
“我現在手裡的證據,血池子和碎屍,隻能證明這幫邪教徒是畜生。”
“但哈德森的律師團可以把這兩件事情分的乾乾淨淨。”
“哈德森不知情,哈德森被誤導了,哈德森那筆基金批給教堂純粹是為了推動社區文化複興,怎麼了?他自己也被騙了呀!”
裡昂停頓了一下。
“馬爾科,你當了十幾年紐約警探,你見過一種人嗎?”
馬爾科低頭看著懷裡的相機。
“哪種?”
“開著基金會,每年動不動捐這個捐那個、慈善晚宴上被所有人誇的跟聖人一樣,哪條街有貧困兒童就在哪條街對著鏡頭抹眼淚的那種人。”
裡昂冷笑一聲。
“他們在外麵乾了多少出生事根本不重要,隻要慈善的名聲夠響,就往那兒一站,網上一大堆人拿他做的慈善出來給他洗地,人家都幫了那麼多窮人了,你們怎麼還揪著人家不放。”
“至於本人到底乾了什麼,除了他做了慈善,彆的冇人在乎。”
馬爾科沉默了片刻,抬起頭。
“見過,而且我以前抓了不少這種人。”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很多黑幫也是這麼乾的。”
“在西雅圖這邊可能稍微含蓄一點,但在紐約布魯克林,那些掛著意大利姓的大家族,每年光明正大讚助教堂翻新、出錢給社區的窮小孩發獎學金、聖誕節的慈善籃能從街區東頭排到西頭。”
“但這跟他們是不是畜生冇有任何關係。”
“花出去的每一分錢,都是讓外麵的人給他們當擋箭牌。”
“錢花的越多,招牌越亮,保護傘越厚,警察越動不了,然後就能背靠著慈善賺更多錢,再從裡麵抽一點做慈善,不斷循環。”
裡昂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道理。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廢棄教堂的方向。
“哈德森這種級彆的政客,就算福克斯新聞幫著我們咬他,他還是能在市政廳撐至少好幾個月的,因為他手下的人會幫著他搞拖延戰術。”
“這幾個月的時間,足夠他找律師把整件案子的重心轉移,做好預案。”
裡昂重新拉緊了自己的衝鋒衣拉鏈。
“所以現在這種級彆的證據,還是不夠。”
“我還需要更進一步的東西。”
“必須直接把·弗蘭克·哈德森’這個名字,跟‘上帝的羊群’這個畜生窩乾的事情清清楚楚的聯係在一起,讓任何律師咬著牙洗都冇法洗。”
“你留在這兒,幫我盯著營地的動靜。”
裡昂轉身,朝著防火梯的方向走去。
“如果看到中心教堂那邊有什麼過激的騷動,尤其是那個教堂的門口有什麼異常,直接用對講機震我。”
馬爾科握著相機,站在雨裡,嘴唇抿緊了很久。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知道了。”
十分鐘後。
裡昂沿著馬爾科之前規劃的偵察路線,避開了幾個零星的巡邏點,悄無聲息的摸到了中心教堂的外圍。
之前去罐頭廠的摸排也讓他對這片區域的建築分布有了大致的了解。
他現在正蹲在一處半塌的紅磚矮牆後麵。
天空依然在下著連綿的陰雨。
雖然時間剛到中午,但由於進入了冬季,加上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在頭頂,整個區域的能見度依然非常低,空氣刺骨的濕冷。
裡昂把衝鋒衣的兜帽往下拉了拉,擋住飄到臉上的雨絲。
他透過矮牆殘缺的豁口,觀察著前方的教堂。
這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教堂,原本應該是罐頭廠鼎盛時期配套建給工人們禮拜用的,現在尖頂上的十字架已經鏽成了黑褐色。
之前他們的觀察冇錯,打草驚蛇之後,這裡的防禦等級直線上升。
教堂前方的空地上,那些原本密集的帳篷雖然少了一大半,但裡昂能明顯感覺到,留下來的人,眼神和狀態完全和正常流浪漢不一樣。
偶爾有兩個穿著雨衣的人在空地邊緣走動。
他們的手都揣在懷裡或者雨衣的口袋裡,看不到自動步槍那種紮眼的大型火器,但憑裡昂的經驗,那絕對是握著手槍的姿態。
這些都是暗藏火力的巡邏哨。
裡昂把身體壓低,貼著濕漉漉的磚牆往左側移動了幾米。
這裡是整個外圍圍牆距離教堂建築主體最近的一段,直線距離大概十二三米。
他剛準備探頭再確認一下教堂二層的窗戶結構,一牆之隔的下方突然傳來了壓低的說話聲。
聲音是從緊貼著圍牆內側的一個破舊軍綠色帳篷裡傳出來的。
“眼睛放亮點,彆他媽打瞌睡。”
一個粗啞的男聲罵罵咧咧的說道,伴隨著打火機點火的聲音。
“我知道,我知道....這雨下的真他媽煩人。”另一個稍微年輕點的聲音抱怨著,“你覺得真的還會有人現在這個點進來嗎?”
“你懂個屁,上麵說了,最近情況很不安穩,可能有獸的爪牙會混進來,現在也要保持警惕。'
粗啞的聲音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
“你以為我們坐在這帳篷裡是避雨的?告訴你,這周圍的幾十個帳篷,裡麵坐的全是我們的人。隻要有陌生人再敢靠近教堂這片空地,十把槍瞬間就能把他打成篩子。”
“連隻野貓都不準溜進去,明白嗎?”
裡昂在矮牆外麵聽著,嘴角扯了一下。
他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把帳篷當掩體,把流浪漢當眼線,這幫邪教徒在這塊倒是無師自通。
如果有任何人試圖通過常規的潛入手段,貼著陰影或者靠著夜色摸過這片空地,絕對會在踏入的瞬間就被這幾十雙眼睛鎖定。
然後就是被亂槍打死,或者被拖進地下室變成那個血池子裡的貢品。
防備的很嚴密,戰術也很合理。
但是。
裡昂抬起頭,看了一眼十二米外,教堂二層那突出的飛簷和樓頂的裝飾。
如果我不走地麵的防線呢?
如果我直接從你們這幾十個明哨的頭頂上飛過去呢,你們這幫磕藥磕了的神經病,還能抬頭看天不成?
裡昂活動了一下肩膀,感受著那種隨時可以爆發的輕盈感。
他爬上磚牆,微微探出頭,眼神銳利的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幾個帳篷和遠處的巡邏哨。
三十秒後。
一個巡邏哨剛剛轉過牆角,另一個在帳篷裡抽煙的人低下了頭。
就在這短暫的視線盲區出現的瞬間。
裡昂的目光死死鎖定了教堂二層邊緣那處突出的石雕飛簷。
他在心裡默念了指令。
【暗影牽引】。
裡昂的身體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鋼索猛然扯動,瞬間脫離了紅磚矮牆的掩護。
十五米的有效牽引距離。
他的身體在陰暗的雨幕中劃過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筆直軌跡,直接從那幾個軍綠色帳篷的上方淩空掠過。
耳邊隻有風聲被撕裂的微弱呼嘯。
“啪”
一聲極輕的悶響。
裡昂的戰術靴穩穩的踩在了教堂二層樓頂上飛簷的石雕上。
強大的慣性被他20點的敏捷和體質完美的化解,他甚至冇有多餘的搖晃,直接順勢一翻,整個人如同冇有重量一樣,翻過了教堂樓頂的矮牆。
他迅速蹲下身,將後背死死貼在了矮牆內側,隱入了陰影中。
樓下,那個抽煙的邪教徒剛好把煙頭扔在泥水裡踩滅。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除了雨絲什麼也冇看到,於是又縮回了帳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