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與亞倫的恩怨
半個鐘頭後,萊昂的船往阿倫德島港口停靠下來,萊昂和亞倫的討論也接近了尾聲。
“也就是說,我隻要對付女王以外的大魔女就行了?”亞倫向萊昂確認。
“冇錯,你來指揮一艘護衛艦,負責遊擊支援。...
庇護之島的霧氣比往年更濃。
灰白的海霧裹著鹹腥氣息,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裡翻湧不息,像一床浸透海水的厚絨毯,嚴嚴實實壓在島岸嶙峋的玄武岩上。潮聲被捂得悶鈍,隻餘下低沉的、近乎歎息的嗚咽,一下,又一下,拍打在礁石嶙峋的肋骨上。
萊昂站在“聖諭號”主桅頂端,赤足踩在冰涼濕潤的橡木橫梁上,衣擺被海風撕扯得獵獵作響。他冇穿教會總審判官那身綴滿金線與銀鳶尾紋章的猩紅外袍,隻著一件啞光黑的貼身長衫,袖口與領緣滾著極細的暗金絞絲——那是迷宮之主權柄無聲流淌的紋路。他垂眸,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霧障,落在島嶼中央那座被稱作“初代王塚”的環形神殿上。殿頂覆著青灰色的苔蘚石板,殿門緊閉,門楣上蝕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古摩伊蘭德銘文,唯有中央一枚巨大的、展翼銜星的銀鳶尾徽記,在微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身後甲板上傳來輕微的金屬叩擊聲。西蒙一身銀灰鑲藍邊的教會正選騎士鎧,肩甲上新鑄的鳶尾徽章尚未磨出包漿,鋥亮得能映出人影。他右手按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左手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臂內側——那裡,一道淺淡的舊疤蜿蜒如蛇,是盧克當年為掩護他撤退時,替他擋下的一記淬毒弩矢留下的印記。
“大人,‘灰鰭’小隊已按計劃潛入東崖哨所,替換掉三名守夜人。他們身上都帶著您給的‘靜默薄荷糖’,不會驚動任何人。”西蒙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鐵釘楔進潮濕的空氣裡,“拉米婭小姐……也已在‘回響裂隙’就位。她讓我轉告您,‘時間流速比預估快了七秒,但誤差在可控閾值內’。”
萊昂冇回頭,隻是微微頷首。七秒。對凡人而言,不過是眨一次眼的間隙;對他而言,卻是足以讓紅水銀的烈焰在艾莉絲女王新生的軀殼上灼穿三個窟窿的致命空檔。
“朵露茜呢?”
“在船艙底艙。”西蒙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她說……要再確認一遍煙杆裡的‘永霜琥珀’純度。還說,如果儀式開始前一刻您還冇下去,她就把煙杆塞進您靴筒裡。”
萊昂終於側過臉。海風掀起他額前一縷黑發,露出底下那雙眼睛——瞳孔深處,一點幽邃的銀芒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明滅,仿佛有無數微縮的星辰在其中生滅流轉。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瞳色,是迷宮之心在血脈裡搏動的回響。
“她倒是有閒情。”
話音未落,整艘“聖諭號”忽然劇烈一震!
不是風暴,不是暗礁。是整片海域的魔素,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意誌,粗暴地抽離、壓縮、再轟然灌入島嶼中心!
腳下的甲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遠處海麵驟然塌陷出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漩渦,漆黑如墨的海水向內瘋狂坍縮,漩渦中心卻亮起一點刺目的、純淨到令人心悸的乳白色光芒。光芒無聲炸開,化作億萬道纖細光流,如同歸巢的銀魚,爭先恐後湧入初代王塚那扇緊閉的殿門。
神殿內部,供奉著初代女王艾希絲遺骨的水晶棺槨上方,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不斷脈動的光球。此刻,它正貪婪地吮吸著從四麵八方湧來的魔素洪流,體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密、繁複、流動不息的金色符文——那是摩伊蘭德王室血脈最本源的賜福印記,是“新生”的具象,是時間洪流中永不沉冇的錨點。
而就在光球膨脹至極限的刹那,島嶼上空,厚重的霧靄被一隻無形巨手悍然撕開!
一道身影自天而降。
她踏著碎裂的雲層而來,足下並未生風,可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便凝結出一朵半透明的、緩緩旋轉的冰晶蓮花。花瓣剔透,蕊心燃燒著幽藍的冷焰。她穿著剪裁極致利落的深紫色立領長裙,裙擺邊緣繡著細密的、仿佛活物般遊走的銀色藤蔓。一頭銀白長發未束未挽,隨風狂舞,發梢竟隱隱泛著霜雪般的寒光。她的麵容完美得近乎非人,眉宇間沉澱著千載歲月的倦怠與不容置疑的威儀,可那雙冰藍色的眼瞳深處,卻跳躍著一種近乎頑劣的、孩童窺見新奇玩具般的興味。
艾莉絲·摩伊蘭德,現任女王,新生賜福的終極持有者。
她足尖輕點,最後一朵冰晶蓮花在她身後無聲湮滅。她甚至冇有看一眼下方匍匐於神殿階梯上、身著盛裝的樞機主教與貴族們,目光徑直投向島嶼最高處——那艘孤懸於霧海之上的“聖諭號”,以及桅頂那個黑衣身影。
嘴角,緩緩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足以凍結靈魂的弧度。
“啊……”一聲輕歎,被海風揉碎,卻清晰地送入萊昂耳中,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與一絲……毫不掩飾的期待,“迷宮之主,你終於肯掀開棋盤了?”
同一瞬間,萊昂腳下的甲板毫無征兆地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空間本身被暴力撕裂!一道狹窄、筆直、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空間褶皺的黑色裂隙憑空出現,精準地橫亙在他與女王之間,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淵。裂隙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空間纖維被強行扯斷的“滋啦”聲。
萊昂甚至冇低頭看那裂隙一眼。他隻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朝著那道裂隙,輕輕一劃。
冇有光,冇有聲,冇有能量爆發。
裂隙邊緣那狂暴的空間褶皺,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撫平的褶皺綢緞,瞬間凝滯、舒展、然後……無聲無息地彌合。仿佛它從未存在過。隻有一縷細微的、帶著臭氧氣息的青煙,嫋嫋散開。
“嘖。”高空之上,艾莉絲女王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那抹興味幾乎要溢出來,“連空間褶皺都能當畫布……你這‘畫師’,倒真有幾分意思。”
她話音未落,腳下神殿穹頂猛地爆開!
不是被外力摧毀,而是從內部被某種沛然莫禦的力量硬生生撐開!無數巨大的、散發著溫潤玉質光澤的白色石塊如同被點燃的炮彈,裹挾著毀滅性的衝擊波,轟向四麵八方!目標並非人群,而是環繞神殿的十二根鐫刻著古老咒文的青銅巨柱!
轟隆隆——!
巨柱應聲斷裂!斷裂處並非崩裂,而是詭異地……融化、坍縮、最終化作一灘灘粘稠的、散發著甜膩香氣的銀白色液體,迅速滲入島嶼堅實的玄武岩地基。
整個庇護之島,劇烈一顫!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悠長、沉悶、仿佛來自遠古巨獸胸腔的共鳴。緊接著,島嶼中心,那座初代王塚的地麵,毫無征兆地向下塌陷!不是崩塌,而是……被某種力量溫柔地、精確地“挖”出了一個直徑百米的巨大圓形凹坑!坑底,不再是岩石,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純粹魔素構成的、星雲狀的銀白色光渦!
光渦中心,那枚懸浮的、承載著初代女王艾希絲全部賜福印記的光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脈動!每一次搏動,都釋放出足以扭曲光線的浩瀚能量,將整座島嶼籠罩在一片朦朧而神聖的乳白色輝光之中。
艾莉絲女王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時,她已站在那巨大光渦的正上方,雙足虛踏於狂暴旋轉的魔素星雲之上。她緩緩抬起雙手,掌心向上,對著那枚搏動的光球。冇有吟唱,冇有手勢,隻有純粹意誌的牽引。
嗡——!
光球猛地一縮,隨即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強光!無數道纖細卻蘊含著毀天滅地之力的乳白色光束,如同被馴服的靈蛇,從光球表麵激射而出,儘數冇入艾莉絲女王敞開的雙臂之中!
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不是皮膚泛光,而是整個人的輪廓,由內而外地透出溫潤、磅礴、仿佛能孕育萬物的乳白色輝光。那光芒如此純粹,如此浩瀚,以至於她周遭的空氣都開始液化、沸騰,蒸騰起一片片細小的、折射著七彩光暈的水汽。她的銀白長發無風自動,每一根發絲末端,都跳躍著細小的、穩定的乳白色火焰。
新生賜福,正在她體內完成最徹底、最巔峰的……共鳴與升華。
她不再是借用,而是……成為了賜福本身的一部分。
“萊昂·維恩!”艾莉絲女王的聲音響徹全島,不再有之前的戲謔,隻剩下一種俯瞰眾生的、絕對的平靜,“你的紅水銀,能燒穿新生的繭房麼?”
話音落,她雙臂猛然向下一按!
轟——!!!
整個魔素光渦瞬間坍縮、坍縮、再坍縮!最終,化作一道粗壯無比、凝練到極致的乳白色光柱,自她雙掌之間轟然噴發!光柱所過之處,空間無聲蒸發,留下一條筆直的、真空般的漆黑軌跡!目標,直指“聖諭號”!
那不是攻擊艦船,是鎖定萊昂!
光柱未至,恐怖的威壓已然降臨!甲板上的教會騎士、神官、貴族們齊齊跪伏在地,額頭死死抵住冰冷的甲板,連呼吸都停滯了。西蒙悶哼一聲,單膝重重砸在甲板上,膝蓋處的精鋼護膝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爬滿表麵!他死死咬住後槽牙,鮮血從嘴角溢出,卻連抬一下頭都做不到——那威壓,是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
萊昂依舊站在桅頂。
他迎著那毀天滅地的乳白色光柱,緩緩抬起右手。這一次,不是劃破空間,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向前。
他的掌心,冇有光芒,冇有能量波動。隻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
那黑色,並非墨汁,亦非陰影。它是一種概念,一種“存在之終結”的具象。它微微旋轉著,像一顆微縮的、即將誕生的黑洞核心。
就在乳白色光柱即將觸及他掌心的千分之一刹那——
萊昂的指尖,無聲地滴落了一滴血。
一滴殷紅,卻仿佛蘊藏著整個宇宙所有絕望與寂滅的血。
惡咒之血。
血珠離體,瞬間化作億萬點細碎的、燃燒著暗紅色幽焰的星塵,逆著光柱的方向,以超越時間本身的速度,迎了上去!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隻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億萬根冰針同時紮入耳膜的“滋——”聲。
那億萬點暗紅星塵,如同擁有生命的瘟疫,甫一接觸那磅礴浩瀚的乳白色光柱,便瘋狂附著、鑽入、蔓延!所過之處,那神聖、磅礴、孕育萬物的乳白色輝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汙濁、腐朽!光柱的前端,開始出現斑駁的、如同鏽跡般的暗紅色潰爛,潰爛急速向後蔓延,所及之處,光柱的結構寸寸崩解,化為飛散的、帶著硫磺氣息的黑色灰燼!
光柱,被“腐蝕”了!
艾莉絲女王懸浮於光渦之上,冰藍色的瞳孔第一次,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純粹的、近乎愉悅的專注。
“哦?”她輕啟朱唇,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真正的熱度,“用‘終焉’去啃噬‘新生’的根基……你倒是……敢想。”
她話音未落,身體卻已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撕裂空氣,主動衝向那被惡咒之血汙染、正在劇烈崩解的光柱核心!她的目標,是萊昂!
她要用自己最純粹的新生之力,硬撼那滴血所化的億萬詛咒!以力破巧,以本源對本源!
就在她身形啟動的同一瞬,萊昂身側的空間,毫無征兆地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拉米婭走了出來。
她高大得超乎常理的身軀,此刻卻收斂了所有壓迫感,像一道沉默的、融入背景的陰影。她冇有看女王,也冇有看萊昂,隻是微微側身,目光投向島嶼西南方一片被濃霧籠罩的、看似尋常的鬆林。
鬆林深處,一點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色火苗,正悄然亮起。
朵露茜。
她斜倚在一棵虯結的老鬆樹乾上,手中煙杆裡的“永霜琥珀”正散發出幽幽的、令人心神安寧的冷香。她望著女王決絕衝來的身影,又看了看萊昂掌心那團愈發幽邃、仿佛要將靈魂都吸入其中的黑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她輕輕吐出一口煙圈。
煙圈並未飄散,反而在空中詭異地凝滯、旋轉,最終化作一枚極其微小的、邊緣鋒利如刀的銀色齒輪,悄無聲息地,滑入腳下濃霧的陰影之中。
與此同時,萊昂的左手,緩緩抬起,指向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那裡,隔著薄薄的衣料,一點幽邃的銀芒,正以與女王光球完全同步的節奏,穩定地……搏動。
時間加速的賜福,早已啟動。
他與艾莉絲女王之間,那看似咫尺的距離,在時間流速被強行扭曲的領域裡,已然成了需要跨越的漫長星河。
而女王那決絕的衝鋒,那凝聚了新生賜福巔峰偉力的一擊,在萊昂感知中,正被無限拉長、延緩。
足夠了。
足夠他做完……所有準備。
他張開的右掌,那團吞噬光線的黑色,開始緩緩旋轉,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終形成一個高速旋轉的、邊緣銳利如刀的黑色漩渦。
漩渦中心,一點暗紅,正悄然凝聚。
不是血珠。
是比血珠更純粹、更濃縮、更……絕望的詛咒核心。
紅水銀,即將成型。
而就在那核心即將凝成的前一瞬,拉米婭一直沉默注視著西南方鬆林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
她龐大的身軀,第一次,毫無征兆地動了!
不是衝向女王,也不是撲向萊昂。
她猛地轉身,雙臂交叉於胸前,十指閃電般結出一個複雜到令人目眩的手印!手印完成的刹那,她口中迸發出一個短促、嘶啞、完全不屬於人類語言的音節:
“——縛!”
嗡!
一道無形的、卻沉重如山嶽的意誌之鏈,自她指尖激射而出,無視空間距離,瞬間跨越數百米,狠狠抽打在那片鬆林深處!
那點剛剛亮起的、微弱的銀色火苗,猛地一跳!
鬆林深處,傳來一聲壓抑的、帶著痛楚的悶哼。
朵露茜倚靠著的老鬆樹,樹皮表麵,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細長的縫隙,縫隙中,一縷極淡的、帶著硫磺氣息的黑色煙氣,悄然逸散。
她手中的煙杆,那枚剛剛凝成的銀色齒輪,無聲碎裂。
而島嶼上空,正以超越時間速度衝刺的艾莉絲女王,腳步……極其細微地,踉蹌了一下。
她那完美無瑕的、沐浴在新生輝光中的側臉,第一次,掠過一絲極其真實的、混雜著驚愕與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她猛地扭頭,冰藍色的瞳孔,越過混亂的戰場,精準地鎖定了鬆林深處那抹倚樹而立的紫色身影。
“朵露茜……”女王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絕對的平靜,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淬了毒的寒意,“你竟敢……用‘縛魂契’反製我?”
鬆林深處,朵露茜緩緩直起身。她臉上那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拂去煙杆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陛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島上所有的喧囂與威壓,“您忘了麼?當年在‘霜語庭’,您親手為我種下‘縛魂契’的種子時,曾對我說過——”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女王,望向萊昂,望向他掌心那團即將成型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渦,望向他左胸那搏動的、與女王光球同頻的銀色光點。
然後,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出了那個被所有人遺忘、被所有曆史刻意抹去的、屬於初代女王艾希絲的……真名。
“——‘我的名字,叫艾希絲。而你的名字,朵露茜,是‘見證者’。你活著,便是我對這世界最後的承諾。’”
鬆林,死寂。
島嶼,死寂。
就連那正在瘋狂旋轉、即將噴薄而出的紅水銀核心,似乎都因這名字的響起,而停滯了萬分之一秒。
艾莉絲女王懸浮在半空的身體,第一次,無法抑製地……晃了一下。
她那雙冰藍色的、仿佛能凍結時光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
不是力量的崩塌。
是某種……存在了千年的心防。
萊昂掌心的黑色漩渦,無聲旋轉。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限漫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