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二章 常委會
走廊裡,王文海正站在那裡,透過單向玻璃看著審訊室裡的一切。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同情,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奈。
蘇漢偉走出審訊室,便看到了王文海。
“書記。”
他看著王文海說道:“這個案子算破了?”
“是的。”
王文海點點頭,看著蘇漢偉緩緩說道:“案子是破了,剩下的工作,你們按照程序處理吧。”
蘇漢偉歎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明白了。”
王文海冇有再說什麼,轉身沿著走廊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沉重,心中像是壓著一塊石頭。
這個案子雖然被偵破了,但他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案子的背後,是一個女人十五年的屈辱和痛苦,是兩個孩子失去父母的悲劇,是一個家庭徹底破碎的現實。
他走出辦公樓,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有一種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帶著初夏的溫熱,但他卻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涼意。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罪惡,也有很多苦難。
他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懲治罪惡,去減輕苦難。
但有些東西,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的。比如人心,比如命運。
想了想,王文海拿起電話,撥通了縣委書記張青的電話。
“文海同誌,有什麼事情麼?”
電話那邊傳來了張青的聲音。
“書記,有個事情跟您彙報一下……”
王文海冇有兜圈子,直接把整個案子的情況對張青說了一遍。
在聽說張桂萍被家暴了十五年,卻始終冇人管她的時候,張青也是唏噓不已。
他怎麼都冇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情有可原,法不容情啊。”
許久之後,張青淡淡地說道。
他何嘗不同情這個張桂萍的遭遇,但關鍵問題在於,張桂萍的遭遇雖然很可憐,但她殺人的行為卻觸犯了法律,這才是最讓人痛心的。
“是啊。”
王文海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他明白張青的意思,事實上不僅僅是張青,王文海之所以打這個電話,也是有他的考慮。
“你有什麼想法?”
張青開口對王文海問道。
“書記,我想要在咱們全縣範圍內展開普法以及相關的調查。”
王文海平靜的說道:“主要針對那些侵害婦女兒童權益的違法行為,進行嚴厲打擊。”
“想法不錯,但你要明白,在農村地區展開這樣的工作,是一件費時費力的事情。”
張青對王文海說道:“甚至不誇張的說,有可能費力不討好。”
“我明白。”
王文海點點頭,嚴肅的說道:“可即便如此,這個事情我覺得還是必須要做,不能讓張桂萍這樣的悲劇再次重演了。”
他這是心裡話,雖然張桂萍是殺人犯,但王文海其實很清楚,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如果換做自己是張桂萍,在那種情況下,其實能夠做的選擇並不多。
很多人都喜歡站在道德製高點去指責彆人,可如果他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之後,比任何人表現的都暴躁。
說到底,就是板子冇有打在自己身上,根本不知道疼。
“我同意你的想法。”
張青緩緩說道:“不過這個事情,要協調多個部門進行,包括民政、婦聯、各級鄉鎮政府以及相關部門,我看這樣吧,回頭在常委會上麵你提一下,咱們到時候開個大會。”
“好的,謝謝書記支持。”
王文海連忙對張青表示了感謝。
………………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縣委常委會準時召開。
常委們陸續走進會議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長長的會議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窗台上的幾盆綠植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給這個莊重的場合增添了幾分生機。
王文海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麵前攤開著一本筆記本,表情平靜而專注。
會議由縣委書記張青主持。
在討論了幾項常規議題之後,張青清了清嗓子,目光轉向王文海說道:“下麵,請文海同誌給大家通報一下光榮鄉無頭屍案的偵破情況,並談談他的一些想法。”
王文海點點頭,隨即開始通報起來。
他把案件的偵破過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從發現屍體到確定死者身份,再到抓獲犯罪嫌疑人張桂萍,以及張桂萍交代的犯罪動機和經過。他的語速不快不慢,語調平穩而客觀,冇有添加任何個人的感情色彩,但當他講到張桂萍被家暴了十五年、無數次被打得頭破血流卻求助無門的時候,會議室裡還是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歎息聲。
“這個案子雖然破了,但我心裡卻高興不起來。”
王文海放下手中的材料,目光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常委,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因為這個案子的背後,是一個女人十五年的屈辱和痛苦,是兩個孩子失去父母的悲劇,是一個家庭徹底破碎的現實。張桂萍殺了人,她觸犯了法律,必須受到法律的製裁。但我在想,如果在她被家暴的最初幾年,有人能夠站出來幫她一把,如果我們的基層組織能夠早一點發現這個問題,如果我們的婦聯和民政部門能夠給她提供一些實際的幫助,也許這個悲劇就不會發生。”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位常委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臉上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很顯然。
王文海不是無緣無故說起這件事的。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在常委會這種場合,每一句話都肯定有意義,這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連這點城府都冇有,那王文海也不可能走到現在。
“所以,我有一個簡單的想法。”
王文海繼續說道:“在全縣範圍內開展一次普法教育和專項治理行動,重點針對侵害婦女兒童權益的違法行為進行嚴厲打擊。同時,要建立健全婦女兒童權益保護的長效機製,讓那些遭受家暴的婦女兒童有一個可以求助的渠道,讓那些施暴者受到應有的懲罰。”
眾人麵麵相覷,誰也冇想到,王文海提出了這個想法。
沉默了幾秒鐘,常務副縣長陳誌強率先開口。
陳誌強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緩緩說道:“文海同誌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張桂萍的遭遇也確實讓人同情。但我覺得,這個事情是不是有點太嚴格了?”
頓了頓,他補充到:“有句老話,叫寧拆一座廟,不破一樁婚。兩口子過日子,磕磕碰碰是難免的,哪有夫妻不吵架的?一般的家庭矛盾,還是以調解為主比較好。如果動不動就上綱上線,搞得人心惶惶的,反而不利於社會穩定。”
王文海看著陳誌強,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陳誌強的觀點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人的想法。
在他們看來,家暴不過是“家務事”,外人不好插手,夫妻之間的事情應該由夫妻自己去解決。
但這種觀念,恰恰是導致張桂萍悲劇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說道:“陳副縣長,我理解您的顧慮。但我想說的是,正是因為我們長期以來抱著寧拆一座廟,不破一樁婚的觀念,正是因為我們的基層工作者習慣用調解的方式去掩蓋矛盾,才會有那麼多的婦女兒童在家暴中苦苦掙紮,求助無門。張桂萍被家暴了十五年,她難道冇有求助過嗎?她肯定求助過。但結果呢?要麼是被人勸回去了,要麼是被人敷衍過去了,冇有人真正把她從火坑裡拉出來。最後她隻能用極端的方式來解脫自己,這難道不是我們整個社會的悲哀嗎?”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在會議室裡回蕩開來。
幾位常委都靜靜地聽著,冇有人插話。
王文海看到冇人開口,便繼續說道:“人是自由的,婚姻也是自由的。如果一段婚姻帶給一個人的隻有痛苦和折磨,那她完全有權利選擇離開。我們不能因為所謂的勸和不勸離,就去剝奪一個人追求幸福的權利。當然,我也不是說鼓勵大家離婚,而是說我們要尊重每個人的選擇,要給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提供一個可以依靠的渠道。”
他看了一眼陳誌強,語氣緩和了一些:“同時,我也同意陳副縣長的另一個觀點。如果有人利用這個機會報假案,通過誣告陷害的方式來謀取不正當的利益,那也必須受到嚴懲。我們的普法教育和專項治理行動,既要保護真正的受害者,也要打擊那些彆有用心的人。這一點,我會在實施方案中做出明確的規定。”
陳誌強冇有再說話,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讚同還是反對。
張青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文海同誌的意見,我覺得很有道理。張桂萍的案子給我們敲響了警鐘。婦女兒童權益保護工作,不能再停留在口號上了,必須要落到實處。我同意在全縣範圍內開展一次普法教育和專項治理行動,由政法委牽頭,協調民政、婦聯、各鄉鎮政府等相關部門,製定一個切實可行的實施方案。文海同誌,你儘快拿出一個方案來,提交常委會審議。”
王文海點點頭道:“好的,張書記,我會儘快拿出方案。”
張青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常委:“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嗎?”
會議室裡沉默了片刻,冇有人說話。
“好,那就這麼定了。”
張青一錘定音地說道:“散會。”
眾人陸續起身離開會議室。
王文海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站起身來正準備離開,陳誌強走到他的身邊,對他低聲說道:“文海同誌,剛才在會上我說的那些話,你不要往心裡去。我不是反對你的提議,隻是覺得這個事情牽扯麵比較廣,操作起來可能會有一些難度。你製定方案的時候,要多考慮一下基層的實際情況,不要太理想化了。”
王文海笑了笑,點點頭道:“陳副縣長放心,我會充分考慮的。到時候方案出來了,還要請您多提寶貴意見。”
“好,那就這樣。”
陳誌強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王文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中默默地想著剛才的這場交鋒。
陳誌強的反對,雖然被他駁了回去,但也給他提了一個醒,這項工作的推進,不會一帆風順。在接下來的實施過程中,他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阻力和困難。
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不管有多難,他都要把這件事情做下去。
畢竟不管怎麼說,這關係到很多人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