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縣長的敲打
王文海離開縣委大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夕陽的餘暉在天邊塗抹出一片橘紅色的光暈,將整座華川縣城籠罩在一種溫暖而曖昧的色彩之中。
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下班的人們騎著自行車或摩托車,在暮色中匆匆穿行。
路邊的攤位開始亮起燈火,燒烤攤的煙霧在空氣中嫋嫋升騰,混合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氣,彌漫在傍晚的街道上。
王文海開著車,沿著主街道向公安局的方向駛去。
他的腦海中還在回放著剛才跟張青彙報的情景,張青對李童之死的反應,比他想像的要平靜得多。
冇有震驚,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凝重和一種若有若無的警示。
這讓王文海感到有些不安,卻又說不清楚這種不安來自何處。
難道說,這位張書記早已經猜到了會是這個結果?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就有點細思極恐了。
這個時候,放在身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打斷了王文海的思緒。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了皺。
是縣長徐哲厚的電話!
王文海的心中微微一動。
李童死了還不到一天,消息就已經傳到了徐哲厚的耳朵裡。
這消息傳播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氣,接起了電話,客客氣氣的說道:“縣長您好,我是王文海。”
雖然心裡對於這位縣長大人有點懷疑,但表麵上王文海什麼都不會說的,畢竟對方的身份擺在那裡。
他是副縣長兼公安局長,徐哲厚可是正兒八經的縣長兼縣委副書記,堂堂的華川縣二把手。
“文海同誌啊,我聽說看守所那邊死了一個犯人?”
徐哲厚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慣常的沉穩和威嚴,但仔細聽,似乎還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文海的心中微微一凜。
徐哲厚用的是“聽說”這個詞,說明他不是從正式渠道獲得這個消息的。
那麼,是誰告訴他的?
是看守所內部的人,還是檢察院那邊的人?
或者是其他什麼渠道?
但他冇有時間多想,隻能如實回答道:“是的,縣長您說的冇錯。今天上午,犯罪嫌疑人李童在被送進看守所之後大約兩個小時,被發現在監室內死亡。市局的法醫已經進行了初步屍檢,判斷為他殺,不是自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徐哲厚似乎在消化這個消息,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嚴肅:“你的意思是,有人潛進看守所,把李童殺了?”
“目前來看,有這個可能。”
王文海點點頭說道:“市局的法醫正在進行詳細的檢驗和鑒定,預計三天之內會有正式的屍檢報告出來。我們公安局這邊也已經成立了專案組,正在全力偵破此案。”
“一定要儘快查出凶手!”
徐哲厚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對王文海說道:“李童是咱們縣掃黑除惡的重要案犯,他的死不僅關係到案件的偵破,更關係到我們華川縣的形象和穩定。你必須儘快破案,給縣委縣政府和全縣人民一個交代!”
“請縣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王文海點點頭道:“我已經向縣委張書記和市公安局徐局長彙報了情況,市局也會派刑偵支隊的偵查員下來協助我們。我相信,在縣委縣政府和市局的支持下,我們一定能夠儘快破案。”
他特意提到了張青和徐新年,意在告訴徐哲厚,這個案子已經上報給了縣委書記和市局局長,不是我一個人能夠左右的。
你如果想插手或者施壓,最好先掂量掂量。
電話那頭的徐哲厚似乎聽出了王文海話裡的弦外之音,沉默了片刻,然後語氣緩和了一些,對王文海說道:“好,你心裡有數就行。有什麼需要縣政府支持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的,謝謝徐縣長。”
掛了電話,王文海握著方向盤,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徐哲厚的這個電話,來得太及時了。
李童剛死不到一天,他就得到了消息,而且第一時間打電話過來詢問情況。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對李童的案子非常關注。
或者說,他非常關注李童的死會不會牽扯出什麼不該牽扯的人。
王文海不是三歲小孩,更不是那種初出茅廬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冇見過?
徐哲厚這個電話,與其說是關心案情,不如說是在試探。
他在試探自己掌握了多少情況,試探自己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如果徐哲厚是清白的,那他大可不必這麼著急。
李童的死,自有公安機關去調查,他一個縣長,隻需要等待調查結果就行了。
但他偏偏在第一時間打來電話,而且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急切,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想到這裡,王文海露出一抹冷笑來。
徐哲厚的做法,很難讓人不懷疑。
在王文海看來,如果徐哲厚要是講規矩,自己肯定就一視同仁,李童涉及到的所有案子都拿出來慢慢查個清楚,孰是孰非,交給市公安局來調查。
要是想以勢壓人,那咱們就各憑本事好了。
自己雖然隻是個副縣長兼公安局長,但也不是那麼好拿捏的。
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繼續開車前行。
但冇過多久,手機又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了皺,是縣政法委書記馮青峰的電話。
“馮書記您好。”
王文海接起電話,客客氣氣的說道。
“文海同誌啊,我聽說看守所那邊出了點事?”
馮青峰的聲音比徐哲厚要溫和得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李童死了?”
“是的,馮書記。”
王文海把情況又簡要地彙報了一遍,對馮青峰說道:“李童今天上午被送進看守所之後,大約兩個小時,被發現在監室內死亡。市局的法醫初步判斷為他殺,具體情況還在調查中。”
電話那頭的馮青峰沉默了片刻,然後歎了口氣:“唉,這個李童,真是死了都不讓人省心。文海同誌,這個案子你一定要抓緊,儘快查個水落石出。有什麼需要政法委協調的,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的,謝謝馮書記。”
掛了馮青峰的電話,王文海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繼續開車。
他的腦海中卻在飛快地轉動著,徐哲厚打了電話,馮青峰也打了電話。
這兩個人,一個是縣長,一個是政法委書記,都是華川縣權力核心圈子裡的人物。
他們對李童之死的關注,到底是出於公心,還是出於私心?
王文海搖搖頭,把這些雜念甩出腦海。
不管他們是出於什麼目的,他都不會受到影響。
李童的案子,他一定要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查到什麼層麵,他都不會退縮。
………………
車子駛入公安局大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院子裡亮起了幾盞路燈,昏黃的光線在地麵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王文海停好車,推開車門走下來,正準備上樓回辦公室,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一看,是常務副縣長陳誌強的電話。
王文海愣了一下。今天這是怎麼了?
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像是約好了一樣。
心裡雖然覺得奇怪,但他還是接起了電話:“陳縣長您好。”
“文海同誌,有個事情需要你們公安局出麵處理一下。”
陳誌強的聲音帶著一種慣常的乾練和直接:“縣裡一個建築工地,有幾十個工人聚集在那裡討薪,情緒很激動,據說還有人爬上了塔吊。勞動監察部門的人已經去了,但控製不住局麵。你趕緊派幾個人過去,維持一下秩序,防止事態擴大。”
王文海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想起之前上任路過那個小區時看到的討薪場麵,冇想到這麼快就又出了類似的事情。
“陳縣長,是哪個工地?”
王文海開口問道。
“就是城東那個錦繡花園項目的工地。”
陳誌強說道:“開發商是朱林的公司,拖欠了工人好幾個月的工資,工人們實在等不下去了,就采取了這種極端的方式。”
朱林。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一樣紮進了王文海的耳朵裡。
縣長徐哲厚的小舅子,華川縣的首富,名下擁有多家房地產公司和建材企業。
李童和金凱的案子,都或多或少地跟他扯上了關係。
而現在,他的工地上又發生了工人討薪的事件。
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
“陳縣長,我馬上派人過去。”
王文海不動聲色的說道:“另外,我建議勞動監察部門也介入調查,從根本上解決工人欠薪的問題。否則,就算我們今天把人勸走了,明天他們還會再來。”
“你說得對。”
陳誌強點頭道:“我會跟勞動監察部門溝通的。你先派人過去穩住局麵,其他的事情,後麵再說。”
“好的,陳縣長。”
掛了電話,王文海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城市,
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進辦公樓,對迎麵走來的政委蔣衛東說:“老蔣,城東錦繡花園工地有工人討薪鬨事,你帶治安大隊的幾個人過去看一下,維持一下秩序,不要發生衝突。”
“這個時間討薪?”
蔣衛東愣了一下:“這種事不是歸勞動監察管嗎?”
“勞動監察的人已經去了,但控製不住局麵。”
王文海無奈的說道:“陳副縣長親自打電話過來,讓我們派人過去協助。你去吧,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好,我馬上去。”
蔣衛東點點頭,轉身去叫人去了。
王文海走上二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他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冇有開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包圍。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各種念頭像走馬燈一樣飛速旋轉著。
李童死了。
金凱被抓了。
趙連勝和劉金生被紀委帶走了。
而現在,朱林的工地上又發生了工人討薪的事件。
這一切,看似孤立,卻又隱隱約約地聯係在一起,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華川縣的方方麵麵都籠罩其中。
一切的核心,都是朱林這個家夥。
許久之後,王文海睜開眼睛,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照亮了他那張布滿疲憊但卻異常堅定的臉龐。
他想起趙榮生今天下午跟他說的那句話:“您是不是也覺得,縣長的小舅子是首富,有點奇怪?”
是的,很奇怪。
一個縣長的親戚,能夠成為全縣的首富,這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這其中冇有問題,那才是真的奇怪。
王文海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縣城。
遠處的建築工地上,隱約可以看到幾個亮點在晃動,大概是蔣衛東他們已經到了現場。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二十三分。
然後,他撥通了蔣衛東的電話:“老蔣,工地那邊情況怎麼樣?”
“還好,我們來的時候,工人們的情緒已經穩定了一些。”
蔣衛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對王文海說道:“我們跟勞動監察的人一起,把工人代表和開發商代表叫到一起,正在協商解決辦法。開發商那邊答應先支付一部分工資,剩下的分期付清。工人們雖然不太滿意,但暫時接受了這個方案。”
“好,辛苦了。”
王文海說道:“處理完之後,你回來一趟,我有事找你商量。”
“好的,我這邊處理完就回去。”
掛了電話,王文海把手機放在窗台上,望著遠處那片燈火闌珊的縣城,陷入了沉思。
直覺告訴他,自己距離華川縣那被隱藏的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
隻是不知道,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