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底片鎖定馬奉山多人供述交叉印
陳默睡了一個好覺時,臨時辦公點的技術室裡卻依舊亮著燈。
葉馳推門進去時,技術人員正把一張張底片放在燈箱上,旁邊擺著已經完成初步編號的照片。
“有結果了?”葉馳問道。
技術人員回過頭,說道:“十七張底片裡,有十一張可以正常顯影,另外六張受潮嚴重,隻能恢複局部畫麵。”
“先說能確認的。”葉馳說了一句。
技術人員把第一組照片推到葉馳麵前後,說道:“第一張拍攝地點應該是濱江縣港口臨時指揮部,時間在四年前的冬天。”
“照片裡有三個人,站在中間的是楊國成,左邊是錢承恩,右邊是何大。”
葉馳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照片裡的三個人並冇有麵對鏡頭,楊國成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錢承恩彎著腰,何大則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皮包。
看上去隻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會麵,可照片的右下角還拍到了一張桌子。
桌上擺著三隻冇有蓋子的茶杯、一部錄音筆和一疊被拆開過的信封。
“這不能直接證明他們在分錢。”技術人員提醒道。
“我知道。”葉馳應道,“但能證明他們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見過麵,而且照片裡出現了不屬於正式會議的東西。”
“第二組呢?”葉馳問道。
技術人員換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拍攝在南門舊糧庫後麵的施工空地,畫麵中有楊國成、鄭懷鬆和另外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
男人隻露出側臉,距離鏡頭也比較遠,臉部被水汽和燈光遮住了一部分。
葉馳看著那張臉,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問道:“這個人是誰?”
技術人員說道:“最初無法確認,但我們調了市政府過去幾年的會議錄像、車輛進出記錄和公開活動照片,已經做了三輪比對。”
“結果呢?”葉馳繼續問道。
“是馬奉山。”技術人員回應著。
葉馳一怔,馬奉山是楊國成身邊最穩定的協調人,平時不在前台爭功,也很少在會議上公開替楊國成衝鋒,但隻要涉及項目推進、企業接觸和乾部之間的傳話,他幾乎都會出現。
可馬奉山並不是普通的機關乾部,他是典型的官二代,父親馬啟明曾在省交通係統任職,退休前分管過港口建設和重大基礎設施項目,母親則在省屬國企工作。
馬奉山大學畢業以後冇有直接進機關,而是去了深市,借著父親留下的人脈和自己在商場上的手腕,創辦了深越實業集團。
深越實業表麵上做港口物流、工程材料和城市更新,實際上還控製著幾家供應鏈和項目谘詢公司。
公司總部在深市,日常經營交給職業經理人和他的弟弟負責,馬奉山本人保留著關鍵股權和重大項目的決定權。
也就是說,他在永州是市政府副秘書長,是楊國成身邊的協調人;
在深市,他又是幾家公司的實際老板。
兩種身份疊在一起,讓他能夠把外麵的資本、施工隊和項目資源帶進永州,再把永州的工程和資金送回深市。
楊國成早年在省裡工作時就認識馬啟明,後來又看中了馬奉山懂企業、懂資金、也懂官場規矩,便把正在深市做得風生水起的馬奉山請回永州。
馬奉山先在市政府做副秘書長,後來又被提拔為副市長,明麵上替楊國成協調工作,暗地裡則成了楊國成和外部資本之間最穩固的接口。
過去大家隻看見他在機關裡替楊國成傳話,卻冇有真正看清,他身後還有深市的公司、父親留下的關係和一套可以隨時轉移資金的商業渠道。
可現在這張底片說明,四年前暗房和舊糧庫水泵房開始準備的時候,馬奉山已經在場。
“第三組照片。”葉馳沉聲說道。
技術人員把幾張照片攤開後,說道:“這一組拍攝時間比較分散,地點分彆是濱江港、嘉河縣舊城改造項目現場和市政府後麵的停車場。”
“出現的人包括楊國成、馬奉山、錢承恩、何大和鄭懷鬆。”
葉馳冇有再說話,他把這些人的名字一一寫在白板上,又在名字之間畫出幾條線。
楊國成在最上麵,錢承恩和何大連在一起,鄭懷鬆被放在右側,馬奉山則被寫在最中間的位置。
“馬奉山不是照片裡最有錢的人。”葉馳說道,“但他可能是最清楚每條線怎麼走的人。”
技術人員點頭應道:“還有一張照片,隻有半邊畫麵,拍到一個人正在接電話,桌上放著一份乾部推薦表。”
“推薦表上的名字被水汽擋住了,但紙張格式和市委組織部當年的用紙一致。”
“能恢複嗎?”葉馳問道。
“還在做。照片上的人暫時隻能判斷是楊國成,旁邊那隻手像是馬奉山的。”技術人員回應著。
葉馳把照片重新裝進證物袋,封條上寫下時間和編號後,才說道:“不要把像寫成就是,繼續做比對。”
“照片能告訴我們誰見過誰,不能替我們完成定案。”
這時,藍淩龍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疊車輛軌跡和電話記錄,先看了一眼燈箱上的照片,便說道:“第三張照片裡的停車場,我查到了。”
葉馳抬頭問道:“在哪裡?”
“市政府後門,四年前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九點二十六分。”藍淩龍把一張地圖鋪開,“楊國成的公務車冇有進入停車場,是馬奉山的車從東門進去,停了二十七分鐘。”
“鄭懷鬆的車在二十一分鐘後進入,停留十三分鐘。”
“錢承恩和何大的車呢?”葉馳又問。
“冇有直接進入,但何大使用過一輛掛在運通石材名下的商務車,車輛在附近出現過。”藍淩龍回應道,“當晚九點五十七分,商務車離開,往濱江方向走。”
葉馳看著那條被藍淩龍畫出來的路線,問道:“這條線和照片能不能完全對應?”
“不能說完全對應。”藍淩龍搖頭,“但時間、地點和人員交叉出現,已經足夠把他們放進同一條核查線裡。”
“很好。”葉馳說道,“你繼續查車輛和電話,不要去接觸馬奉山,也不要讓他知道底片已經確認到他。”
藍淩龍點了一下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馬奉山這種人真正危險的地方,不是他敢不敢動手,而是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如果現在驚動他,四年前留下的痕跡可能會在一夜之間被重新解釋。
而此時,臨時辦公點的另一間談話室裡,趙德林已經坐了兩個小時。
他麵前放著一杯冇有動過的熱水,手腕上的控製措施已經解除,但兩名工作人員仍然坐在他對麵。
葉馳拿著剛剛打印出來的車輛軌跡走進去,坐下後冇有立即問暗房。
“你知道楊國成被控製以後,最先被查的是什麼嗎?”葉馳問道。
趙德林抬起頭應道:“查我。”
“不是。”葉馳把一張照片放到他麵前,“先查這間房子為什麼存在,誰讓人修的,誰知道裡麵有什麼。”
趙德林看著照片裡的水泵房,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是四年前修的。”
“誰安排的?”葉馳問道。
“市水務部門下的施工任務,表麵上是舊糧庫排水改造。”趙德林說道,“具體是哪位領導簽的字,我不知道。”
“施工隊是我找的,線路是我讓人接的,後麵的門也是我安排人留下的。”
“你隻負責施工,不負責資金?”葉馳問道。
趙德林搖頭應道:“我接觸不到那麼多錢。工程款從水務項目裡走,後來多出來的那部分,是馬奉山讓人送過來的。”
葉馳一怔,問問:“送給誰?”
“送給施工隊。”趙德林說道,“他說這是追加的安全費用,讓我們不要在竣工圖裡標出後麵的房間。”
“你見過馬奉山和楊國成同時出現嗎?”葉馳又問。
趙德林看了一眼桌上的底片照片後,怔了好一會兒才應回道:“見過一次。”
“在哪裡?”葉馳問道。
“就是舊糧庫後麵。”趙德林應著,“楊國成站在水泵房裡麵看線路,馬奉山在外麵等。”
“他們說話聲音不大,我隻聽到一句,以後這裡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葉馳問道:“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趙德林低下頭應道:“因為以前我以為他們說的第三個人不是我。”
“後來呢?”葉馳追問著。
“後來我發現,楊國成真正信任的不是誰,而是誰知道得最少。”
“他讓沈文海學他的動作,讓周禮成負責開車,卻從來不把完整路線告訴任何一個人。”
“你知道底片是誰拍的嗎?”葉馳繼續追問著。
趙德林搖頭應道:“我隻知道有一次馬奉山帶來一個老照相館的人,進了水泵房不到半個小時。”
“那個人冇有拍施工,也冇有拍線路,隻拍了幾張桌上的文件和人。”
葉馳抬頭直視著趙德林問道:“老照相館的人叫什麼?”
“不知道。楊國成叫他老周,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周禮成。”趙德林回應著。
這個回答被記錄下來後,葉馳冇有繼續逼問。
趙德林的口供讓暗房的用途更加清晰,卻還不能證明裡麵的照片就是為了收錢或者賣官而拍,他需要另一條線來印證。
與此同時,趙金龍的談話也開始了。
趙金龍比趙德林沉默得多,他一開始隻承認替楊國成保管過幾次現金,後來在調查人員把車輛、取款記錄和手機通話擺到他麵前以後,才承認自己負責過一部分資金轉移。
“楊國成給你的錢,來自什麼地方?”葉馳問道。
“我不知道。”趙金龍說道,“他從來不說來源,隻說這是彆人送來的,要我分開保管。”
“分開保管在哪裡?”
“一部分在我手裡,一部分交給鄭懷鬆,還有一部分由馬奉山安排人轉走。”
“轉到哪裡?”
趙金龍沉默了很久後說道:“有時是恒泰建設的賬戶,有時是彙安物業的賬戶,金額不大,但次數很多。”
葉馳把一張資金關係圖推到他麵前問道:“你說金額不大,是每一筆不大,還是總額不大?”
趙金龍看著那張圖,一驚後,應道“每一筆不大。”
“加起來呢?”葉馳問了一句。
趙金龍冇有回答,葉馳也冇有催他,隻是把一張銀行取款記錄放到桌上。
“四年前十一月十七日,鄭懷鬆從濱江一家銀行取出六十萬元。當天晚上,錢承恩和何大出現在港口附近。”
“第二天,何大名下的公司向一家冇有實際施工能力的材料公司支付了三十萬元。你說這隻是普通資金周轉?”
趙金龍的嘴唇顫了幾下後,說道:“我隻負責拿錢,不負責決定錢給誰。”
“誰告訴你怎麼分?”葉馳問道。
“馬奉山。”
“誰最後確認?”
趙金龍抬起頭,看了葉馳一眼,終於說道:“楊市長。”
這句話落下後,談話室裡安靜了很久。
葉馳冇有急著把這句話寫成結論,而是追問:“你親耳聽到楊國成說過什麼?”
“他說過,錢不能放在一個地方,名字不能出現在同一張紙上。”趙金龍應道,“馬奉山負責把人和項目拆開,鄭懷鬆負責把現金拿走,我負責臨時保管。”
葉馳合上筆錄後,問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趙金龍低下頭,“意味著出了事,誰都隻能說自己知道一段。”
“不是誰都隻能說一段。”葉馳冷冷地說道,“是楊國成故意讓你們每個人隻知道一段,好讓你們互相不能證明,也互相不敢背叛。”
趙金龍冇有反駁,另一間詢問室裡,周禮成也終於鬆口。
他承認,自己不隻是負責開車離開永州,還曾經替楊國成在外地辦理過兩次臨時身份。
“第一次是什麼時候?”藍淩龍問道。
“兩年前。”周禮成說道,“那次不是為了逃跑,是為了讓楊市長在外麵參加一個不公開的飯局。”
“誰安排的?”
“馬奉山給我打電話,讓我去一家私人診所取材料。裡麵有一張病曆、一張新的身份證複印件,還有一部隻能接電話的手機。”
“你見過照片裡的馬奉山嗎?”
“見過。”周禮成回答得很快,“他就是負責把事情交給我的人。”
藍淩龍把那張底片照片推到他麵前後,問道:“這個人是不是他?”
周禮成隻看了一眼,就點頭說道:“是。”
“照片上的地點呢?”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確定是馬奉山?”
“因為他每次找我,都穿這種灰色夾克。”周禮成說道,“他不喜歡穿西裝,怕在外麵太顯眼。”
藍淩龍冇有放過這個細節,問道:“楊國成為什麼要拍這些照片?”
周禮成沉默了一下,才說道:“他不是為了留紀念。”
“那是為了什麼?”藍淩龍問道。
“他說過,真正危險的不是彆人知道你做過什麼,而是彆人不知道你手裡還有什麼。”周禮成說道,“他說,隻要把照片和文件分開存,誰也不敢輕易動他。”
這句話和沈文海之前說的“人可以被查,名字不能被查”不同,卻指向同一個人。
楊國成從來冇有把證據當成單純的自保工具,他把證據變成了控製彆人、威脅彆人和讓彆人繼續服從的籌碼。
淩晨一點,錢承恩和何大分彆完成了第一次談話。
錢承恩承認,自己曾經通過何大向外送過錢,但堅持說那隻是為了濱江港項目能夠順利推進,不是為了購買縣委書記的位置。
何大最初也隻承認替錢承恩周轉資金,可當葉馳把銀行取款憑證、車輛軌跡和港口項目招標文件擺在他麵前時,他終於承認,錢承恩送出的那一百萬元中,有一部分經過鄭懷鬆的手,最終進入了楊國成能夠控製的資金鏈。
“楊市長有冇有親口承諾錢承恩可以當縣委書記?”葉馳問道。
何大搖頭說道:“冇有。他從來不說這種話。”
“那他怎麼讓你們相信?”
“他說,濱江港是永州的窗口,誰能把港口抓在手裡,誰就有資格在濱江說話。”何大應道,“錢承恩聽懂了,我也聽懂了。”
“馬奉山在裡麵做什麼?”
“他負責傳話。”何大說道,“楊市長不想直接見的人,先由馬奉山見。”
“楊市長不方便出麵協調的錢和項目,也由馬奉山安排。”
何大說完這句話後,整個人軟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後,他忽然問道:“我現在把這些說出來,是不是已經晚了?”
葉馳看著他應道:“晚不晚,不由你決定。你現在能做的,是把事實說完整,把錢退清,把誰讓你做什麼交代清楚。”
“如果我把馬奉山也說出來呢?”何大問了一句。
“我們查的是事實,不是你想把責任推給誰。”葉馳說道,“他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會有其他證據核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