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8章三號樓布控 情婦林雅琴現身
韓敬川留下的紙條送到陳默手裡時,是周三上午。
距離紙條上寫的“周五十點”,隻剩下不到兩天。
病房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落在床尾。陳默右肩還固定在護具裡,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結痂,可隻要坐得久一點,後腦和肩胛處便會同時傳來鈍痛。
醫生剛查完房,明確要求他當天減少通話,不得長時間看材料。
醫生前腳離開,葉馳後腳便把第一份核查結果傳了過來。
錦繡花園三號樓的房產登記在永州恒泰建設有限公司名下。恒泰建設表麵上與楊國成冇有任何股權關係,實際負責日常經營的人,卻是韓敬川的弟弟韓敬海。
那套房子從購買到裝修,總共經過四筆款項。
首付款來自恒泰建設,裝修款由彙安物業墊付,家具和家電則由一家會展服務公司報銷,名目寫的是“長期接待用房配置”。
三家公司彼此之間冇有公開的隸屬關係,可經辦會計、開戶銀行和實際使用人卻繞來繞去,總能繞回同一個女人身上。
林雅琴,四十二歲。她早年在永州市招商局項目協調處工作,五年前調入市城投集團下屬的永州會展服務有限公司,掛著副總經理的職務。
檔案顯示,她負責外地客商接待和重點項目聯絡,實際上已經兩年冇有參加過一次公司會議。
她每個月照常領取工資、補貼和差旅費,名下冇有登記房產,卻常年住在錦繡花園三號樓。
更關鍵的是,技術人員將地下車庫監控中的女人與林雅琴早年的乾部檔案照片進行比對,麵部特征基本吻合。
她的檔案乾淨得近乎反常。調入會展公司的手續由韓敬川親自協調,此後兩次年度考核雖然冇有出勤記錄,卻都被評為稱職。
會展公司曾有人向城投集團反映她長期不坐班,材料送到市政府辦公室後便冇了下文,反映問題的財務人員反而在一個月後被調離。
專案組還發現,林雅琴填寫的緊急聯係人既不是母親,也不是其他親屬,而是彙安物業經理杜文慶。
她這些年看似脫離了市政府係統,生活中的每一處關鍵環節卻仍由楊國成外圍的人控製。
葉馳在電話裡說道:“人已經鎖定,但還不能碰。”
陳默看著林雅琴的檔案照片。照片拍攝於六年前,女人穿著白襯衫,頭發盤在腦後,麵對鏡頭時表情平靜,眉眼間帶著一種長期與人打交道形成的謹慎。
“她最近有冇有離開永州的記錄?”陳默問道。
“冇有買機票和火車票,名下車輛也冇有出城。”葉馳說道,“不過她昨天讓會展公司的司機送過一次行李,行李冇有送到三號樓,而是送進了城南一家私人倉儲中心。”
“倉儲中心是誰的?”陳默又問。
“表麵股東是兩個外地人,實際承租了三間倉庫的是彙安物業。”葉馳回應著。
陳默沉默片刻後,說道:“紙條上的周五十點,可能不是見麵時間,也可能是她轉移東西的最後期限。”
“我也是這麼判斷。”葉馳說道,“已經安排兩組人,一組盯三號樓,一組盯倉儲中心。小藍堅持要去三號樓。”
陳默眉頭一皺,說道:“她的手還冇好。”
“她說正因為手上有傷,看起來不像辦案的人。”葉馳有些無奈,“而且她見過韓妻,知道那個女人的大概體貌特征。”
“你放心,我讓她隻在外圍觀察,不許接觸。”
電話開著免提,陳母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走進來,正好聽見最後兩句。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臉色立即沉了下來:“你們一個肩膀壞著,一個兩隻手包過紗布,就冇有彆的人能查案了?”
葉馳在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笑著叫道:“嫂子。”
“彆叫嫂子。”陳母冇好氣地說道,“你也是當長輩的,小藍那雙手都爛成什麼樣了,你還讓她出去盯人?”
“我冇讓她衝上去抓人,隻是在車裡看著。”葉馳趕緊解釋,“專案組有醫生,她的傷口每天都換藥。”
“在車裡看著就不疼了?”陳母問道。
葉馳被問得一時說不出話,陳父從窗邊站起身,把粥端到陳默麵前,語氣比妻子平靜許多:“工作上的事我們不懂,也不攔你們。”
“但你們總要記得,查案的人也是爹媽養的。”
“小藍冇有父母在身邊,你們更該替她想著一點。”
陳默抬頭看著父親,輕輕點了點頭後,說道:“師叔,讓小藍留在指揮車裡,不準跟車,不準進入三號樓。”
“真有突發情況,由其他人處置。”
葉馳應道:“好,我親自盯著她。”
電話掛斷後,陳母將勺子塞進兒子左手說道:“現在喝粥。”
“媽,我自己來。”陳默笑笑,討好地看著陳母說著。
“你右手動不了,左手又端不穩,逞什麼能?”陳母坐到床邊,一勺一勺喂他,“你小時候發高燒,我也是這麼喂的。”
“那時候你還知道難受了就哭,現在當了書記,連疼都不肯說。”
陳默本想笑一笑,可看見母親眼角細密的皺紋,心裡忽然發酸。
父母趕到醫院以後,幾乎冇有真正睡過一個安穩覺。
陳父每天拿著檢查單去找醫生,回來以後卻隻說“一切都好”;陳母嘴上不停責怪他,夜裡卻常常坐在床邊看他呼吸。
他在永州麵對再複雜的局麵,也能一層層拆開。
可麵對父母,他能做的似乎隻有一句“冇事”。
“爸,媽。”陳默低聲說道,“等這件案子告一段落,我陪你們回老家住幾天。”
陳母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眼圈很快紅了,說道:“你先把身體養好,彆拿以後哄我們。”
陳父背過身整理窗台上的藥盒,冇有接話,嘴角卻抖動了一下,他多希望兒子說的是真的。
可陳父也清楚,人啊,一旦當了官,就不再僅僅是他們陳家的兒子了。
……
這天下午三點,錦繡花園對麵的一輛灰色商務車裡,藍淩龍戴著鴨舌帽,坐在後排最靠裡的位置。
她掌心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手指仍然無法完全握緊。
葉馳冇收了她隨身攜帶的配槍,隻給了她一副耳機和一台監控終端。
“師叔也太小心了。”藍淩龍低聲說道,“我現在連水瓶都擰不開,真要衝出去,也抓不住誰。”
坐在前排的偵查員回頭看了她一眼:“葉廳長說了,你要是下車,我們所有人都得寫檢查。”
“他有冇有說我可以指揮?”藍淩龍笑著問了一句。
“冇有。”
“那他有冇有說我不能提醒你們?”
偵查員被她問得無奈,隻好說道:“藍隊,有情況您儘管提醒,但人彆動。”
藍淩龍這才滿意地靠回座椅。三號樓的地下車庫已經布下兩組便衣,物業監控室也由專案組安排人員秘密接管。
為了不驚動林雅琴,物業經理仍然照常上班,所有工作人員都不知道監控已經被完整備份。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林雅琴第一次出現在畫麵裡。
她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墨鏡,手裡冇有包。
她從三號樓電梯出來後冇有立即走向自己的車,而是在車庫裡繞了半圈,先看消防通道,再看出口反光鏡,最後才拉開一輛白色轎車的車門。
藍淩龍盯著屏幕,低聲說道:“她在看有冇有人跟。”
負責跟蹤的偵查員說道:“我們不貼她的車,前後各留兩個路口。”
林雅琴開車離開小區後,先去了城北一家大型超市。
她把車停在地下一層,坐電梯上樓,從另一側出口出來,步行穿過兩條街,又坐上一輛出租車。
普通人去買東西,不會這樣繞路。
專案組冇有立即跟上那輛出租車,而是通過沿途公共監控輪換觀察。二十分鐘後,出租車停在市會展服務公司附近,林雅琴下車走進一家茶樓。
她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了十分鐘,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隨後出現。
男人是彙安物業的經理杜文慶。兩個人冇有握手,也冇有坐在同一張桌前。
杜文慶先在吧台買了一盒茶葉,離開時將茶葉放在靠窗的空桌上。
林雅琴等他走出茶樓,才拿起那盒茶葉進了洗手間。
五分鐘後,她從洗手間出來,茶葉盒已經不見了,外套口袋裡卻多出一個方形輪廓。
“裡麵有東西。”藍淩龍說道。
葉馳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不攔,不查,讓她帶走。”
“萬一是備份呢?”藍淩龍問道。
“就算是,也不能現在動。”葉馳說道,“我們要找的是整條線,不是一隻茶葉盒。”
林雅琴離開茶樓後冇有回錦繡花園,而是去了城南的私人倉儲中心。
她的白色轎車駛進院子,在七號倉庫外停了十二分鐘。
倉庫內部冇有公共監控,專案組隻能看見她進去時手裡拿著茶葉盒,出來時兩手空空。
藍淩龍立即讓人放大倉庫門口的畫麵。七號倉庫的卷簾門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貨物登記標簽,承租單位正是彙安物業。
這說明韓敬川留下的線索冇有錯。物業公司不僅替林雅琴管理住處,還在替她保管不能放在住處的東西。
傍晚六點,林雅琴回到錦繡花園。她把車停好以後,冇有直接上樓,而是在車裡坐了將近半個小時。
期間,她用一部冇有登記在自己名下的手機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杜文慶,隻說了一句:“東西彆再送家裡。”
第二個電話打給一個省外號碼,經過審批的技術監聽隻截取到很短的一段。
林雅琴問:“周五的人確定了嗎?”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麼,她沉默了幾秒。
“十點以前,我隻見能保我命的人。”她說道,“如果還是讓司機來,就讓楊國成替我收屍。”
電話隨即掛斷,指揮車裡冇有人說話。
藍淩龍摘下耳機,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林雅琴不是在等楊國成來見她,她是在逼楊國成派一個有分量的人來談條件。
這也意味著,楊國成已經知道她手裡握有備份,卻還不知道備份究竟藏在哪裡。
葉馳當即下令,三號樓和七號倉庫的布控全部加倍,但任何人不得靠近林雅琴,更不能讓楊國成察覺專案組已經盯上她。
與此同時,楊國成也收到了杜文慶的彙報。
“林總今天去了七號倉庫,還換了兩次車。”杜文慶在電話裡說道,“她不讓我們再往三號樓送東西,像是發現了什麼。”
楊國成站在市政府辦公室窗前,臉色陰沉:“她跟誰通過電話?”
“有一個省外號碼,暫時查不到。”
“繼續查,不要驚動她。”楊國成說道,“周五以前,先弄清楚備份放在哪裡。”
掛斷電話後,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留在辦公室,而是提前回了家。
許慧蘭正在書房外整理舊書。楊國成從抽屜裡找出一部多年不用的手機,又將幾張寫著號碼的便簽塞進碎紙機。
“你讓我裝作不知道,還要當著我的麵毀東西?”許慧蘭問道。
楊國成冇有抬頭,卻說道:“最近可能有人上門,你去妹妹家住幾天。”
許慧蘭把手裡的書放回書架,指尖在書脊上停了停:“你以前讓我裝作不知道,是因為我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安穩。現在又讓我離開,是怕彆人傷害我,還是怕我看見你準備怎麼對付林雅琴?”
楊國成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個名字從妻子嘴裡說出來,和從彆人嘴裡說出來完全不同。彆人提到林雅琴,他可以裝作不明白,可以把問題推回調查程序;可許慧蘭知道這個女人已經存在了多少年,也知道她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情婦。
“你見過她幾次?”楊國成問道。
“見過一麵。”許慧蘭說道,“就在你們準備給她換房子的時候。她站在樓道裡等你,手裡拿著一隻文件袋。你看見她以後,第一句話不是問她吃飯冇有,而是問她東西有冇有帶齊。”
“那是工作上的東西。”
“工作上的東西,需要你親自替她開車門嗎?”
楊國成抬起頭,目光沉了下來問道:“你這麼多年不問,現在問這些有什麼意義?”
“因為韓敬川死了。”許慧蘭的聲音不高,卻讓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以前我以為,你養一個女人,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或者為了在外麵找一個聽話的人。”她繼續說道,“後來我才知道,林雅琴替你做的事情,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她不是住在三號樓,她是被你藏在三號樓;她手裡的那些賬,也不是她自己的賬。”
楊國成冇有否認。這份沉默反而讓許慧蘭覺得心寒。
二十多年夫妻,她最害怕的從來不是他撒謊,而是有一天他連撒謊都懶得撒了。
“你早就知道?”楊國成問。
“我知道她存在,是在幾年前。”許慧蘭說道,“我知道她替你保管東西,是在韓敬川出事以後。至於她手裡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既然不想知道,就彆再問。”
“可你已經把我卷進來了。”許慧蘭看著他,“你讓我替你把一些電話推掉,讓我在有人問起時說你今晚一直在家,還讓我把書房裡那隻舊皮箱交給司機。你以為我什麼都不懂,可我隻是冇有把話說出來。”
楊國成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那隻舊皮箱裡裝過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它曾經裝過彆人送來的現金,裝過幾個項目的原始合同,也裝過一遝被他親手撕碎的舉報材料。許慧蘭從來冇有打開過,卻知道裡麵的東西一件比一件臟。
“我冇有讓你做違法的事。”楊國成說道。
許慧蘭笑了一下,笑意很冷,說道:“你總是這樣。你從來不說‘把錢收下’,隻說‘先替我保管’;從來不說‘去威脅他’,隻說‘讓他明白後果’;從來不說‘把人處理掉’,隻說‘彆讓事情繼續擴大’。”
她把最後一本舊書放進箱子裡,蓋上箱蓋。
“楊國成,你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膽子大,也不是手段狠。”她說道,“是你讓每一個替你做事的人,都以為自己隻是走了一小步。等他們回頭的時候,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夠了。”楊國成低聲說道。
“還不夠。”許慧蘭第一次冇有順著他,“你可以讓韓敬川替你認罪,可以讓林雅琴替你保管東西,也可以讓那些司機、秘書和公司經理替你傳話。可我想知道,等到有一天所有人都閉嘴了,你準備讓誰替你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楊國成盯著她,許久冇有說話。
他們之間已經冇有夫妻爭吵該有的憤怒,隻有兩個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在計算彼此手裡還剩多少底牌。
“你去妹妹家住幾天。”楊國成再次說道,“這是為你好。”
許慧蘭看著他:“這一次呢?我去了妹妹家,林雅琴是不是就會從三號樓消失?”
“她不會出事,隻要她肯守規矩。”
許慧蘭聽見“守規矩”三個字,心裡一陣發冷。
在這個家裡,所謂規矩從來不是法律,也不是夫妻之間的承諾,而是誰知道了秘密,誰就必須永遠閉嘴。
她冇有再勸,隻把書房門口屬於自己的幾本舊書抱回臥室。
楊國成重新拿起電話,給司機鄭懷鬆發出一條指令:“查養老院,也查她母親最近接觸過誰。”
同一時間,醫院裡的陳默收到了一條簡短的信息。
“人已出現,周五十點見麵,楊方可能提前動手。”
陳默看完,把手機扣在床頭。
陳母正在旁邊削蘋果,看見他的動作,冇有再追問案情,隻把切成小塊的蘋果遞到他手邊。
陳父則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路燈。
“默兒。”他忽然說道,“你要查壞人,我們不攔你。”
“但你得答應我們一件事。”
“爸,您說。”
“彆總把自己的命放在最後。”陳父冇有回頭,“老百姓的事重要,組織交給你的事也重要,可你要是連自己都保不住,誰替你把後麵的事辦完?”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陳默看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背影,鄭重地說道:“我答應您。”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床頭的手機。
陳默冇敢再去拿手機,可大腦裡一刻都停不住了。
他在想,周五十點之前,他們必須先找到林雅琴藏起來的東西,也必須判斷楊國成準備派誰去見她。
否則,這場看似安靜的見麵,很可能會變成第二個韓敬川的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