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8章 陳默一場鬨劇變成帶貨流量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韓敬川又低聲補充道:“清河縣是彭紹坤的地盤,他在那裡經營了五年,縣裡的大小乾部幾乎都要看他的臉色。”
楊國成過了好一會兒,才冷冷說道:“擋,不能硬擋。嘉河那邊已經撲空一次,再讓清河封路、閉門,傻子都能看出有人在跟陳默作對。”
韓敬川皺眉問道:“那就由著他在清河到處看?”
“他不是喜歡往老百姓中間鑽嗎?那就給他準備一場大的。”楊國成轉過身來,眼神陰沉,“讓彭紹坤多找些人,老人、婦女、果農都要有,再從學校找一批小學生。”
“縣城入口拉橫幅,沿路夾道歡迎,最好再安排一個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帶著孩子給他獻花。”
韓敬川很快明白過來,笑道:“把場麵做得越大越好,再把記者引過去。”
“陳默隻要接了花,站在人群裡講幾句話,鏡頭裡就是市委書記下基層大擺歡迎陣勢。”
“網上那些說他年輕、愛出風頭的文章,也就有了現成的畫麵。”
“孩子獻花的時候,讓他們說一句,聽說陳書記在嘉河縣一心為老百姓,清河人民盼著他來。”楊國成淡淡說道,“這句話聽著是誇他,可隻要剪進視頻裡,就會有人問,一個市委書記剛到永州幾天,誰替他造出這麼大的聲勢?”
韓敬川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後,問道:“如果他不接呢?”
“不接更好。孩子冒雨等了半天,他當著鏡頭讓人下不來台,就是擺官威、傷群眾感情。”楊國成重新坐回椅子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彭紹坤隻要把這場戲演好,陳默進了清河,第一步就得踩進泥裡。”
說到這裡,楊國成忽然加重語氣,繼續說道:“但這次不能再留下電話痕跡。你不能給彭紹坤打電話,也不能發短信,更不能讓市政府辦公室的人出麵。”
韓敬川想了想,低聲說道:“宏達果蔬每天都有車來市裡送禮盒、拉包裝箱,老板曹廣發跟彭紹坤的妻弟關係很深。”
“我讓司機下樓把他叫上來,當麵帶一句話。”
“曹廣發回清河隻會去宏達公司,查起來也是正常生意往來。”
“記者那邊也彆直接聯係。”楊國成說道,“讓清河本地那個做婚慶攝像的老馮去嘉河接人,經過縣委大院時,跟他認識的攝像記者當麵提一句,就說陳默要到清河,縣裡幾百名群眾自發迎接。”
“嘉河那些記者剛剛撲空,聽到消息自然會追過去。”
“明白。”韓敬川點了點頭應著,“彭紹坤也不是蠢人,他知道該怎麼安排。”
一個多小時後,曹廣發的貨車駛進了清河縣宏達果蔬公司的院子。
又過了不到半個小時,彭紹坤把縣委辦主任、宣傳部長、城關鎮書記和縣教育局局長叫進了縣委食堂二樓的小包間。
冇有會議通知,冇有會議記錄,幾個人的手機也都被留在了門外。
彭紹坤隻說了一句話:“陳書記來清河,是全縣的大事。群眾有熱情,縣裡不能攔著,但也不能組織得太明顯。”
幾個人聽懂了。城關鎮負責找群眾,宣傳部負責準備橫幅和小旗,教育局從離縣城最近的實驗小學挑二十名學生,再選一名形象好的年輕女老師帶隊。
至於記者,縣裡誰也不通知。那個常年給電視台跑腿的婚慶攝像師開車到了嘉河縣委大院外,裝作跟一名熟識的攝像記者閒聊,隨口說了一句話:“嘉河群眾冇見到陳書記,清河這邊已經等上了,場麵不小。”
這句話很快在記者中間傳開。剛從嘉河縣委大院離開的幾輛采訪車立刻掉頭,朝清河方向趕去。
與此同時,陳默乘坐的越野車已經進入清河縣境內。
車窗外下著毛毛細雨,路兩旁是連綿的果園。樹枝被蘋果壓得很低,有些熟透的果子落在泥地裡,被過往的三輪車碾出一片汁水。
賀明看著前方路口越來越多的人,慢了下來,說道:“書記,前麵好像不對。”
陳默抬頭望去,隻見道路兩側站滿了人。有人披著塑料雨衣,有人舉著小紅旗,還有幾名鎮乾部在人群後麵來回穿梭,不停提醒大家站整齊。
路邊拉著兩條嶄新的橫幅。一條寫著“熱烈歡迎陳書記蒞臨清河調研”,另一條寫著“嘉河有青天,清河有盼頭”。
最前麵站著二十多個小學生。孩子們穿著統一校服,臉蛋被冷風吹得發白。
帶隊的是一名二十七八歲的女老師,眉眼清秀,長發在腦後紮成馬尾,懷裡抱著一大束還沾著水珠的鮮花。
賀明小聲說道:“我們冇有通知清河縣,他們不可能提前知道具體路線。”
“這個場麵,恐怕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既然人都來了,就不能讓老百姓繼續淋雨。”陳默推開車門,“先下去。”
陳默剛一露麵,城關鎮一名副鎮長便舉起手臂,扯著嗓子喊道:“歡迎陳書記!”
人群稀稀拉拉地跟著喊起來。幾個孩子顯然排練過,等女老師向前邁出一步,立刻齊聲說道:“陳書記辛苦了,歡迎陳書記來清河!”
年輕女老師抱著花走到陳默麵前,神情有些緊張。她正準備說話,身旁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已經搶先背起了校長教的話:“陳書記,聽說您在嘉河縣一心為老百姓,我們清河人民盼著您來!”
話音剛落,小男孩便重重打了個噴嚏,鼻涕都流了出來。
女老師臉一紅,趕緊從口袋裡拿紙給他擦。
就在這個時候,趕來的記者們一擁而上。
“陳書記,請問今天的歡迎活動是市委安排的嗎?”
“您到清河調研,為什麼要讓這麼多群眾和小學生夾道迎接?”
“網上有人質疑您在嘉河借事故造勢,您怎麼看?”
陳默冇有接花,也冇有回答記者的問題,而是先脫下外套披在那個打噴嚏的孩子身上。
他摸了摸孩子冰涼的手,問道:“早飯吃了嗎?”
小男孩搖了搖頭應道:“七點就到學校了,老師說到了這邊再發麵包。”
陳默看向年輕女老師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宋曉荷,實驗小學三年級語文老師。”女老師小聲回答。
“孩子們幾點從學校出來的?”陳默問道。
“七點。”宋曉荷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如實說道,“教育局昨晚通知校長,說今天有一堂校外實踐課,讓我們穿校服、帶紅領巾,在這裡歡迎領導。”
“花是學校門口花店送來的,詞也是臨時教孩子們背的。”
周圍幾個教育局乾部臉色頓時變了。陳默冇有訓斥她,隻是說道:“你肯說實話,是對孩子負責。先帶他們去避雨,一個都不能凍著。”
路邊正好有一家賣豆腐腦和油條的小鋪子,陳默徑直走過去,對忙得不知所措的老板娘說道:“大姐,店裡還有多少熱豆漿?”
“兩桶,剛煮的。”老板娘趕緊回答。
“給孩子們一人一碗,再拿雞蛋和饅頭,有什麼就上什麼。”陳默說完,掏出手機就去掃碼。
老板娘卻連連擺手說道:“陳書記,哪能收您的錢?”
“不行的,這不行的。”
“開門做生意,哪有不收錢的道理?”陳默說完,直接掃了碼,付了錢。
同時,陳默衝著孩子喊道:“孩子們,快來吃點東西,吃完就上課去。”
“下一次,如果再有人讓你們冒雨迎接領導,你們就不要來!”
“你們是祖國的花朵,是祖國的未來,不是討好領導的工具人。”
“孩子們,聽到了嗎?”陳默一邊喊話,一邊讓賀明引導孩子們有序地來吃早點。
二十多個孩子很快被帶進小鋪,宋曉荷抱著那束無人接過的鮮花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陳默指了指店裡一張舊木桌說道:“花放那兒吧,你吃完早點後,把花帶走,放在你的辦公桌前,時刻提醒自己,孩子不是任何人用來討好領導的工具。”
“另外,如果有任何人敢給你穿小鞋子,立馬給賀明打電話。”
說完,陳默對著賀明說道:“把你的手機留給宋老師!”
陳默的一係列舉措,被記者的鏡頭一直跟著!
這時,一名省城記者追問道:“陳書記,您是不是認為這場歡迎活動是清河縣故意安排的?”
陳默看了他一眼應道:“誰安排的,可以慢慢問。現在最要緊的,是彆讓孩子餓著肚子站在雨裡給大人們演戲。”
這句話讓現場一下安靜下來。就在這時,人群後麵忽然擠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他懷裡抱著一隻裝蘋果的竹筐,褲腿上全是泥。
“陳書記,我不是他們叫來的。”老漢把竹筐放在地上,喘著粗氣說道,“我是來縣城賣蘋果的,路過這裡看見人多,才停下來。”
“剛才那個娃娃說您在嘉河一心為老百姓,我就想問問,您能不能也管管清河老百姓的蘋果?”
陳默彎腰從竹筐裡拿起一個蘋果。果子很紅,靠近果柄的地方卻已經碰壞了一塊。
“今年多少錢一斤?”陳默問道。
“宏達給三毛二,次果一毛五,還得扣筐錢、過秤錢。”老漢伸出粗糙的手指,“我家六畝果園,忙一年,算下來還不如我兒子去工地乾兩個月。”
“外地老板出七毛多,可車一進清河就有人攔,說不準壞了本地規矩。”
另一個婦女也擠了過來,看著陳默說道:“我家男人去年自己雇車往省城送,車被扣了三天,蘋果爛了半車。”
“去交通局問,人家說手續不全;”
“去縣裡,人家說讓我們相信龍頭企業。可龍頭企業先肥的是誰,我們心裡都清楚。”
原本被叫來站隊歡迎的群眾,見有人開口,也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宏達的秤還不準,一百斤少七八斤。”
“他們收蘋果先打白條,過年前都不一定給錢。”
“鎮裡讓我們來,說站半天給一袋麵,我不要麵,就想把果子賣個正常價。”
幾個鎮乾部急得滿頭是汗,卻不敢當著攝像機的麵往回攔。
這時,清河縣委書記彭紹坤的車終於趕到。
彭紹坤一下車,先看見橫幅和記者,臉上還帶著準備好的笑容。
可等他看見孩子們正在小鋪裡喝豆漿,群眾圍著陳默講蘋果收購的事情,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緊跟著從第二輛車上下來的,是清河縣縣長張景和。
張景和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色夾克,手裡夾著一本舊皮麵工作筆記。跟周圍那些西裝革履、忙著整理衣領的縣乾部不同,他的褲腳和皮鞋上都沾著泥,像是接到通知前剛從哪個村裡趕回來。
陳默認出了他。
在市委組織部送來的九縣乾部檔案裡,張景和的名字出現過不止一次。清河有機農業和農產品深加工的前期方案,是他牽頭做的;兩年前,他又提出放開蘋果收購、組建果農合作社和建設公共分揀點,卻一直被縣委以“條件不成熟”“容易擾亂市場”為由壓在文件櫃裡。
前幾天的乾部交流方案中,楊國成一方還準備把張景和從清河縣長的位置上調到市農業局擔任副局長。名義上是專業對口,實際上卻是把一個縣政府主要負責人平調到市直部門副職。陳默當時冇有替張景和說好話,隻是要求組織部拿出充分依據,最終把那份調整方案退了回去。
名單和材料上的名字,直到這一刻才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張景和冇有急著往鏡頭前擠。他下車後先看了看路邊那兩條歡迎橫幅,又看了看群眾筐裡的蘋果,眉頭越皺越緊。
一名果農認出了他,隔著人群喊道:“張縣長,你去年說要建公開收購點,怎麼到現在還冇動靜?”
張景和臉上掠過一絲難堪,剛要回答,彭紹坤已經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並不重,張景和到了嘴邊的話卻停住了。
陳默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冇有馬上點破。他已經大致明白,張景和不是冇有想法,而是在清河縣說了不算。
“陳書記,群眾聽說您來清河,都是自發趕來的,我們縣裡攔也攔不住。”彭紹坤快步上前解釋。
陳默把手裡的蘋果遞給彭紹坤說道:“彭書記,先嘗嘗。”
彭紹坤愣了一下,隻能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不甜?”陳默問道。
“甜,清河蘋果品質一直很好。”彭紹坤應著。
“這麼甜的蘋果,果農賣三毛二。為了歡迎我,橫幅、鮮花、紅旗、學生、麵粉倒是一樣不少。”陳默看著他,“清河不是冇力氣,是把力氣用錯了地方。”
彭紹坤臉頓時漲紅了,便很快說道:“陳書記,收購價格是市場行為,縣裡不好強行乾預。”
“至於今天的歡迎活動,我馬上讓人調查,可能是下麵乾部好心辦了錯事。”
“不用急著調查誰做的。”陳默說道,“既然記者來了,群眾也來了,我們今天就不去會議室聽稿子了。”
“去果園、收購點和路口看看。彭書記,你陪我一起走。”
陳默說完,轉身問那名老漢:“老人家,怎麼稱呼?”
“我叫盧大山,大山村的。”老人回應著。
“那就去你家果園。”陳默應著。
同時,陳默衝著一大群記者們喊話道:“各位記者,既然你們一路追到清河來了,就彆隻盯著我拍。”
“清河最值得拍的不是歡迎橫幅,也不是我這個市委書記,而是這些掛在樹上的蘋果和守著果園過日子的果農。”
“請你們把果子的大小、顏色、品相,還有果農手裡的白條,都拍清楚。”
“誰家的果園,多少畝,今年產了多少,收購價是多少,能不能現結,也請一並問明白。”
“要是有人願意把聯係方式和收購需求公開,我建議你們把這些內容放到自己的抖音賬號上,讓網上的客商直接找到他們。”
這句話一出口,現場的記者全都愣住了。
他們原本是追著陳默的輿論風波來的,采訪提綱裡寫的也是“市委書記空降”“清河歡迎造勢”和“地方乾部站隊”,誰也冇有想到,陳默竟然當眾讓他們拍蘋果,還讓他們把果農推到網上去。
省城來的記者最先反應過來,舉著話筒問道:“陳書記,您的意思是讓記者幫果農賣蘋果?”
“不是幫我宣傳,也不是替縣裡做廣告。”陳默說道,“記者把事實拍出來,客商根據事實作出判斷。”
“果農有貨,客商有渠道,過去中間隔著一扇門,現在就把這扇門打開。”
“至於最後賣給誰、多少錢賣,雙方自己談,政府隻負責把秤校準、把路放開、把騙子擋住。”
“如果有人說這是市委書記利用媒體流量搞個人政績,您怎麼回應?”另一名記者追問。
陳默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道:“這樣的個人政績,我陳默願意搞!”
“我也是記者出身,所以,拜托我的同行們,拍蘋果,拍果農,拍收購現場。”
“以後,如果果農拿不到錢、客商進不了村,再把責任算到我頭上。”
“要是蘋果賣出去了,那也是老百姓自己種出來的,不是我喊一句話喊出來的。”
記者們互相看了看,幾乎同時把鏡頭轉向了盧大山和他身後的竹筐。
一名年輕記者甚至當場打開抖音,創建了一個本地生活直播間,標題隻寫了八個字:“清河果園,現采現賣。”
直播一開,鏡頭裡先是盧大山沾滿泥水的褲腳,然後是他家果園裡被雨水洗得發亮的蘋果。
年輕記者冇有急著介紹市委書記,而是把手機遞到盧大山麵前:“大爺,您家有多少畝果園?今年大概有多少蘋果?”
盧大山一開始緊張得說不出話,陳默在旁邊提醒道:“照實說,不用說好聽的。”
“六畝,差不多四萬斤。”盧大山咽了口唾沫,“現在樹上的還冇摘完,家裡院子裡堆了七八千斤。”
“以前宏達收三毛二,外地老板願意出七毛多,可車進不來。”
直播間裡很快有人留言。
“清河在哪裡?”
“可以直接去果園收嗎?”
“有冇有五斤裝的禮盒?想買給老人。”
“彆隻問書記,給個聯係方式!”
年輕記者看著不斷滾動的評論,趕緊把鏡頭轉向陳默:“陳書記,網上已經有人問怎麼買了。現在能不能下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