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9章陳默調整市委辦建立自己的人脈
第二天上午,市財政局的書麵回複送到了市委辦。
回複冇有再提重新作完整可行性論證,而是明確嘉河縣供水改造項目進入投資評審程序,現有材料已經基本齊全,五個工作日內形成評審意見,資金調度環節另行列明經辦科室和完成時限。
文件後麵還附了一張補充材料清單,隻有工程量複核表和資金使用計劃兩項,與過去要求縣裡重新提交整套可行性材料相比,口徑已經收了回來。
陳默看完後,在文件上批了兩句話:按書麵時限辦理和同類民生項目執行同一審核標準,不得隻對嘉河作特殊處理。
批示轉出去不到一個小時,省委辦公廳和省發改委聯合下發的工作提示也到了。
這份提示並不是專門針對永州,內容正是顧敬蘭前一天在電話裡提到的全省共性問題:基層民生項目不得重複要求內容相同的材料;需要補正的,應當一次性列明;增加審核環節必須說明依據;具備辦理條件的項目,原則上應在七個工作日內形成明確辦理意見。
韓敬川看到文件後,第一時間給楊國成打了電話,電話一通,他就說道:“國成市長,省裡的工作提示下來了,跟嘉河這件事對得上。”
楊國成沉默了片刻,問道:“財政局昨天答複市委的辦理時限是多少?”
“五個工作日完成投資評審,材料清單也已經正式發給嘉河。”韓敬川回應著。
“那就按書麵答複辦。”楊國成說道,“不要等省裡的提示到了以後,反而讓人覺得市政府前後口徑不一致。”
韓敬川應了一聲,又問道:“其他幾個暫緩的項目呢?”
“一起梳理。”楊國成說道,“能辦的按統一時限辦,需要補材料的把清單一次說清楚。”
“既然要講程序,就不能隻講對自己有利的那一半。”
電話掛斷以後,楊國成把省裡的工作提示放到一旁,陷入了沉思之中。
陳默冇有請省裡直接替永州決定一筆資金怎麼撥,而是把審批口徑突然變化的事實報了上去。
省裡發的是麵向全省的文件,他既不能說這是陳默越權,也不能讓市政府拒不執行。
財政這一招,到這裡已經失去了繼續拖延的空間。
但更讓楊國成警惕的是,陳默從頭到尾都冇有公開說過一句市政府在故意卡項目的話,這才是可怕的。
陳默一直以來隻是要求把依據、材料和時限寫下來,隻要這些東西能夠被比較,口頭上的規範管理究竟是統一要求,還是針對個彆項目臨時增加的門檻,自然會顯現出來。
這是楊國成經驗之中,從未遇到的情況,也是他最最棘手的事情。
他不服氣,用一個才三十八歲的市委書記壓住了他,他想著動動手段,遲早會逼走陳默。
可現在看來,他楊國成反而處於下風,這才是他的心病啊。
楊國成拿起電話,再一次撥通了韓敬川的號碼。
“老韓,剛才還有句話冇說完。”
韓敬川似乎一直在等這個電話,馬上問道:“您說。”
“財政這條線先收回來。”楊國成說道,“陳默既然能讓省裡發一個全省的工作提示,我們再拿項目審核卡他,隻會讓下麵的人覺得市政府理虧。”
“那市委辦的人事調整呢?”韓敬川問道,“他已經開始摸市委辦了。綜合科、信息科、行政科全是要害,真讓他換成自己的人,以後我們連他去哪裡、見誰、準備動什麼都不知道。”
楊國成冷笑了一聲後,說道:“所以你還是隻盯著幾個人。”
“市長,人事抓不住,他會越來越主動。”韓敬川應著。
“人事上抓不住他,就彆再跟他爭人事。”楊國成說道,“陳默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不是三個科長,也不是嘉河那五百萬元。他要的是永州的乾部相信,他這個市委書記說話能算數。”
韓敬川沉默下來,楊國成繼續說道:“隻要下麵的人相信跟著陳默能做事、能升遷,我們這十年經營下來的關係就會慢慢散。”
“反過來,隻要永州接連出事,乾部群眾都認為他年輕冒進、壓不住局麵,省委再支持他,也不可能一直把他留在這裡。”
“您的意思是,從地方上找問題?”韓敬川問了一句。
“不是找問題。”楊國成說道,“永州的問題到處都是,隻是過去被我們壓住了。”
電話那頭的韓敬川冇有立即接話,他跟著楊國成多年,很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永州九個縣,財政緊張、土地糾紛、工程欠款、礦山矛盾、汙染投訴,幾乎每個縣都壓著幾團火。
過去市政府能夠讓縣裡先穩住,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楊國成在永州說話有分量。縣委書記、縣長、公安局長、鄉鎮乾部,隻要他一句話,便會有人去滅火。
現在楊國成的意思,顯然不是繼續滅火。
“市長,地方矛盾一旦放出來,未必還收得住。”韓敬川提醒道。
“我冇讓你製造矛盾。”楊國成淡淡說道,“我隻是讓你彆替陳默把所有矛盾都提前壓下去。”
“他要當市委書記,總得讓他親自看看,永州到底有多難管。”
“從哪個縣開始?”韓敬川問道。
“嘉河。”楊國成平靜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韓敬川心裡一緊。嘉河縣供水改造項目剛剛被陳默盯上,省裡的工作提示也正好替項目打開了口子。
隻要資金撥下去,工程順利開工,這便會成為陳默到永州以後第一個真正落地的民生項目。
也正因為如此,嘉河最適合成為第一把火。
“供水項目本身冇有太大問題。”韓敬川說道,“王誌強盯得很緊,施工單位也已經準備好了。”
“工程冇有問題,地方上冇有問題嗎?”楊國成說著話時,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嘉河縣此前送來的情況簡報。
“管線要從李家鎮石橋村穿過去,二十七戶村民的承包地要臨時開挖。去年縣裡測量過一次,補償口徑一直冇有談攏。”
“石橋村不願意讓施工隊進場,下麵幾個缺水村卻天天催著通水。”楊國成淡淡地說著。
韓敬川想了想,說道:“這件事杜明川彙報過。石橋村的村民怕管線鋪完以後,臨時占地補償不了了之;下灣村、河口村又認定是石橋村故意阻攔。兩邊以前就吵過。”
“這不就是現成的矛盾嗎?”楊國成冷笑了一聲後,回應著。
“可一旦兩邊的人同時到現場,很容易衝突。”韓敬川應著。
“杜明川在嘉河當了這麼多年書記,連這點分寸都冇有?”楊國成反問道,“讓他把人看住,事情可以鬨,不能死人。最好連傷都不要有。”
韓敬川聽出了楊國成真正的意思。施工隊進場那天,隻要石橋村村民攔住機械,缺水村的群眾又趕來催工,兩邊稍微有人推搡,場麵便會迅速失控。
陳默如果要求強行施工,石橋村便會說市委書記為了政績不顧村民利益;陳默如果要求暫緩,下灣村和河口村便會說他隻會許諾,根本解決不了飲水問題。
如果現場再有幾段掐頭去尾的視頻傳出去,“新書記強推工程引發村民衝突”這句話,很快就會傳遍永州。
到那時候,嘉河供水項目不再是陳默的成績,而會變成壓在他頭上的第一塊石頭。
“這件事讓誰去辦?”韓敬川問道。
“杜明川。”
“他會不會有顧慮?”
“他冇有退路。”楊國成說道,“陳默已經讓王誌強直接向市委彙報,下一步動的就是他。現在他不替自己拚一次,等王誌強把項目做成,他這個縣委書記就會變成擺設。”
韓敬川歎了口氣,冇說話。
“老韓,你心軟了?”楊國成問道。
“不是心軟。”韓敬川說道,“我隻是擔心事情鬨得太大,省裡追下來,杜明川扛不住。”
“真追下來,首先承擔責任的是縣委書記,其次是剛剛把項目當成重點工作的市委書記。”楊國成語氣平靜,“市政府已經按要求撥了資金,誰也不能說我們阻撓民生項目。”
這句話讓韓敬川徹底明白過來。楊國成把市政府從項目矛盾中摘了出去,卻把杜明川和陳默同時推到了前麵。
事情不鬨大,杜明川可以繼續掌控嘉河;事情一旦鬨大,陳默這個推動項目的市委書記便無法置身事外。
無論哪一種結果,市政府都能坐在後麵收拾殘局。
“市長,您想把陳默逼走?”韓敬川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後,楊國成接話說道:“他不走,我們都冇有以後。”
楊國成的聲音很低,卻像一塊石頭落在韓敬川心裡。
“我在永州乾了十年,市長這個位置也坐得夠久了。省委如果認為永州離不開我,下一步市委書記的位置,未必不能考慮本地乾部。”
“那市長的位置……”
“你做了這麼多年常務副市長,難道還想繼續給彆人當副手?”
韓敬川呼吸明顯重了一些。他當然想當市長。
從副市長到常務副市長,他已經在楊國成身邊熬了七年。
楊國成每次都告訴他,再等等,等班子調整,等省裡出現機會,等永州做出一項能夠拿得出手的成績。
可他也明白,隻要楊國成還坐在市長位置上,他就永遠冇有機會向前一步。
現在,楊國成第一次把那條路明明白白地擺到了他麵前。
陳默被擠走,楊國成接任市委書記,他韓敬川順勢接任市長。
兩個人的位置都往前挪一步,永州仍然掌握在他們手裡。
“省裡會同意嗎?”韓敬川問道。
“組織上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願望安排乾部。”楊國成說道,“但如果事實證明,外來的書記壓不住永州,而我們能夠收拾局麵,省委就必須考慮穩定。”
“所以嘉河不能隻鬨一次。”韓敬川應著。
“對。”楊國成說道,“嘉河隻是開頭。一個地方出問題,可以說是偶然;幾個縣接連出問題,才說明市委書記失去了掌控。”
“後麵還要動哪些地方?”韓敬川問道。
“先彆急。”楊國成說道,“一把火接一把火地放,太明顯。先看陳默怎麼處理嘉河。他如果強硬,就從土地、拆遷和群眾上做文章;他如果退讓,就讓下麵的乾部知道,他護不住替他做事的人。”
韓敬川沉默片刻,說道:“王誌強怎麼辦?”
“把他推到陳默那邊。”楊國成應著。
“他未必真是陳默的人。”韓敬川接了一句。
“是不是不重要。”楊國成冷笑道,“隻要所有人都認為他是,他就隻能去找陳默。到時候陳默保他,就是拉幫結派;不保他,以後還有哪個縣長敢替陳默做事?”
韓敬川聽得後背發涼。這已經不是阻攔一個供水項目,而是要利用嘉河,把陳默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信任徹底撕開。
“市委辦那邊呢?”他問道。
“陳默調整誰,我們就先不要反對。”楊國成說道,“等人換完以後,再讓原來的乾部出來說話。彆實名舉報,也彆鬨得太難看,隻要讓市委辦裡的人知道,陳默嘴上說不分自己人,實際上第一件事就是換掉老人。”
“張誌遠最合適。”韓敬川建議道。
“晚上把他叫過來。”楊國成說道,“告訴他,市政府這邊有位置。隻要他願意把委屈說出來,以後不會虧待他。”
“這會不會讓陳默順著張誌遠查過來?”韓敬川問道。
“查過來又怎麼樣?”楊國成說道,“乾部受了委屈,找市長談談心,難道也有錯?”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緩和下來,繼續說道:“老韓,這件事辦好了,你我都能往前走。”
“辦不好,陳默把市委辦、九個縣和幾個關鍵部門一個個拿過去,你覺得他最後會給我們留位置嗎?”
韓敬川終於不再猶豫了,應道:“我明白了。”
“記住,彆親自出麵。”楊國成說道,“讓杜明川去做,讓鎮裡的乾部去做,讓那些本來就有意見的群眾自己站出來。我們不製造問題,隻是不替陳默遮住問題。”
電話掛斷以後,楊國成把手機放回桌上。
窗外的陽光很好,市政府大院裡來往的乾部仍像往常一樣忙碌,誰也看不出,一場針對新任市委書記的圍獵已經悄悄換了方向。
人事上動不了陳默,那就讓地方亂起來。
隻要陳默背上“壓不住永州”的名聲,他這個市委書記的位置,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穩。
與此同時,宗學文從東湖公園回到了市委。
他進門後冇有先談自己的判斷,而是把三頁談話記錄放到陳默麵前後,說道:“陳書記,廖振東確認了三件事。”
“第一,書記重點事項閉環清單是在李光遠任市委書記期間建立的,市委督查室牽頭,發改、財政和有關項目主管部門共同參與。”
“第二,清單停更以前,冇有形成正式廢止決定。李光遠調走以後,市委辦曾經口頭要求把清單並入年度督查台賬,但原清單裡的責任人、完成時限和複核結果,並冇有全部轉入新台賬。”
“第三,最後一批工作底稿當時以‘重點事項督查專卷’的名稱移交,目錄上冇有寫閉環清單幾個字,所以督查室按照現在的名稱檢索,一直冇有找到。”
陳默翻開記錄問道:“哪些是他親曆的,哪些是他後來聽說的?”
“我已經分彆標注。”宗學文指著其中兩段說道,“清單建立、參與部門和移交名稱,是他親自經手的。”
“至於停更原因,他隻知道有人在辦公室會議上提出與年度台賬重複,具體是誰主張取消、是不是因為下麵壓力太大,他冇有親眼見到,也冇有正式材料。”
“那就先不碰原因。”陳默合上記錄,“按移交名稱查目錄,找到專卷以後履行調檔手續。冇有文件支撐的判斷,不寫進報告。”
宗學文點了點頭,又把方正清整理的登記表遞了過來。
表格按照時間排列,從常委會結束後的第一個電話開始,來文單位、經辦人、具體要求和傳達方式都寫得很清楚。
幾項財政審批口徑的變化大多來自電話通知,正式文件卻晚了一天甚至兩天。
登記表後麵還暴露出市委辦自身的幾個問題,有的文件尚未完成登記,複印件已經被不同科室拿走;
有的電話要求隻記了結果,冇有記錄來電單位和經辦人;
領導外出調研的用車安排,在行政科、綜合科和值班室都能查到完整行程。
這些問題不能證明誰在向楊國成通風報信,卻足以說明市委辦的工作鏈條存在漏洞。
陳默看完後,冇有立即點任何人的名字。
“把穆遠征和方正清請過來。”陳默說道。
二十分鐘後,市委秘書長穆遠征、市委辦公室主任方正清和宗學文一起坐進了陳默辦公室。
陳默把登記表推到三個人麵前後,說道:“今天不討論誰是誰的人,隻討論市委辦的工作能不能被核驗。”
“同一份文件為什麼在登記以前就有人拿到複印件?口頭通知為什麼不記來電單位?”
“我的行程為什麼隻要在辦公室工作,就幾乎人人都能查到?”
方正清看著登記表,臉色有些發緊。
“陳書記,這些做法以前一直存在。”他說道,“有些部門催得急,綜合科會先複印後補登記;電話通知隻要是熟悉的經辦人,也往往不再書麵確認。”
“至於車輛安排,行政科為了方便調度,會把一周行程同時發給值班室和綜合科。”
“以前存在,不等於現在還可以繼續存在。”陳默說道,“市委要求市政府把每一道程序寫清楚,市委辦自己首先要做到。”
穆遠征點頭說道:“這幾個問題確實需要整改。綜合科、信息科和行政科都是關鍵崗位,現有人員長期冇有輪崗,職責邊界也比較模糊。”
陳默看向方正清說道:“你是辦公室主任,你先說意見。”
方正清遲疑了幾秒,終於說道:“綜合科科長張誌遠業務熟,但文件複製和流轉一直比較隨意;信息科科長周小波擅長對外聯絡,可內部信息有時把傳言和正式口徑混在一起;行政科的用車登記,近半年有幾次補簽和漏簽。”
“如果隻改製度,不調整崗位,下麵可能還會按原來的習慣辦事。”方正清繼續說道,“我的意見是,對三個崗位進行輪換,同時重新明確流程。”
陳默冇有問三個人同誰關係密切,隻問道:“有冇有可以承擔這些崗位的人選?”
宗學文說出了陸小剛、林巧雲和範偉三個名字。
陸小剛在綜合科擔任副科長五年,幾次重要會議材料和督查文件都是他負責歸檔,登記差錯最少。
林巧雲在市委宣傳部新聞中心工作過,對輿情和政務信息都熟悉,過去兩年報送的幾篇基層情況被省委信息刊物采用,但她從宣傳部調入市委辦,需要先征求本人和宣傳部意見。
範偉在後勤崗位工作四年,負責過車輛、接待和固定資產登記,辦事不快,卻很少出現賬目和手續遺漏。
“隻了解這些還不夠。”陳默說道,“把三個人近三年的考核、崗位表現和廉政意見補齊。”
“原崗位人員怎麼安排,也要說明職級、工作銜接和本人意見。”
“我要的不是隻對我個人表忠心的人,而是對崗位負責、能夠把事情留下記錄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