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7章常委會四問 陳默初戰告捷
周五九點,永州市委常委會準時召開。
陳默提前五分鐘走進會議室時,其餘常委已經基本到齊。
楊國成麵前放著工作筆記本,正在低聲同常務副市長韓敬川說話。
看到陳默進來,兩個人同時停住了交談。
副書記何映秋坐在陳默左手邊,正在翻看會議材料。
紀委書記梁正陽仍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從進門以後隻同陳默點頭打過一次招呼。
組織部長賀永昌、宣傳部長衛國棟、政法委書記王斌依次坐在楊國成一側。
市委秘書長穆遠征坐在靠近陳默的位置,麵前攤著會議議程和記錄本。
九名常委,一個不少,這是陳默到永州以後主持召開的第三次常委會。
第一次會議上,楊國成臨時提出交通、住建和環保三個市直部門主要負責人的調整建議。
由於組織部冇有提供現任乾部履職情況、崗位需求以及紀委核查信息,方案被暫緩。
這一次,組織部提交的不再是市直部門乾部,而是三個縣的縣長交流方案。
兩份方案來源不同、涉及對象不同,陳默已經明確要求分開整理。可在座的人都清楚,真正被反複試探的仍然是同一件事——新書記在人事問題上會守到哪一步。
九點整,陳默翻開議程表後,平靜地說道:“開會。”
前兩個議題分彆是全市前三季度經濟運行情況和城市基礎設施年度計劃調整,韓敬川代表市政府作經濟運行彙報。
全市生產總值同比增長百分之五點二,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增長百分之四點一,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高於去年同期。
但工業用電量、企業實際納稅戶數和規上企業利潤並冇有同步增長,部分縣區投資增長仍然主要依靠政府項目拉動。
這些數字與陳默到任後看到的情況基本一致,永州不是完全冇有增長,而是增長的質量和財政承受能力需要繼續核驗。
韓敬川彙報結束後,陳默冇有簡單說“原則同意”,而是問了三個具體問題。
“新增固定資產投資中,政府投資和社會投資各占多少?”
“今年新入庫的規上企業裡,有多少家已經連續生產六個月以上?”
“九個縣的平台公司新增融資,有多少用於形成經營性資產,有多少用於償還舊債和維持在建項目?”
韓敬川對前兩個問題作了回答,第三個問題冇有完整數據,隻能說財政和國資部門正在核對。
陳默冇有借此批評市政府,隻交代道:“數據口徑統一以後,形成一份書麵說明。”
“現階段不能把政府投資拉動的增長全部算成產業增長,也不能因為平台融資冇有立即出現風險,就忽略後續還本付息壓力。”
楊國成坐在一旁,冇有提出不同意見,隻說市政府會按要求補充。
第二項城市基礎設施議題涉及三條城區道路維護和一處老舊供水管網改造,陳默重點詢問了資金來源、施工期間交通疏導和重複開挖問題。
分管部門能夠說明依據,財政資金也已經列入年度預算,這個議題順利通過。
會議開到十點二十分,穆遠征提醒進入第三項議題。
會議室裡的氣氛隨之發生了細微變化,剛才還偶爾翻動材料的幾個人,動作都慢了下來。
陳默看了一眼議程,說道:“第三項,研究部分縣級領導乾部交流方案,請賀永昌同誌介紹。”
賀永昌打開文件夾後,說道:“根據縣級領導班子建設需要和乾部交流有關要求,市委組織部在前期摸排、年度考核和有關方麵意見基礎上,提出三項調整建議。”
“第一,嘉河縣縣長王誌強同誌交流到市發改委任副主任,嘉河縣常務副縣長趙建國同誌作為縣長接任人選。”
“第二,清河縣縣長張景和同誌交流到市農業局任副局長,清河縣委組織部長陶世明同誌作為縣長接任人選。”
“第三,雲山縣縣長孫麗華同誌交流到市文旅局任副局長,雲山縣政府工作暫由常務副縣長主持。”
“三名擬交流乾部任現職時間都相對較長。組織部認為,適當交流有利於優化縣級班子結構,也有利於乾部增加不同崗位的工作經曆。”
賀永昌講完後,冇有立即合上文件。
他顯然已經為今天的會議作過準備,履曆、考核結果和簡要評價都列得比上一次詳細。
王誌強、張景和、孫麗華近三年的考核等次,趙建國、陶世明的任職情況,也分彆附在方案後麵。
從形式上看,這份材料比第一次常委會上的三名局長調整方案完整得多。
可形式完整,不代表每一個關鍵問題都有答案。
楊國成等了幾秒鐘,開口說道:“這三項調整,市政府有關同誌和組織部前期溝通過。”
“幾名乾部都在現崗位工作了較長時間,適當交流是正常需要。”
“縣長長期在一個地方任職,容易受原有工作思路限製。讓他們到市直部門熟悉全市工作,也不一定是壞事。”
韓敬川跟著補充道:“嘉河核驗由市政府牽頭,不會因為王誌強同誌調整就停下來。需要他說明的情況,調整後仍然可以繼續說明。”
衛國棟說道:“從乾部培養角度講,地方和市直部門之間適當交流,能夠豐富經曆。我原則上冇有意見。”
王斌冇有立即表態,隻翻到方案最後一頁,似乎在等其他人把話說完。
何映秋則拿著筆,在王誌強擬任崗位旁邊畫了一道線。
陳默冇有計算已經有幾個人表示支持,顧敬蘭前幾天才提醒過他,常委會不是兩邊拉票的場子。
每名常委都應當根據自己掌握的情況和職責發表意見,不能因為誰先開口,就把後麵所有表態都解釋成站隊。
陳默等這些人說完,把材料放下後,說道:“我有四個問題,請組織部逐項說明。”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賀永昌一怔,但很快說道:“陳書記請講。”
“第一個問題,交流性質和職級安排。”陳默翻到王誌強那一頁。
“王誌強現在擔任縣長,是正處級領導職務。”
“方案擬任市發改委副主任,卻冇有注明職級安排,也冇有說明為什麼由縣政府主要負責人交流到市直部門副職。”
“張景和、孫麗華的擬任崗位同樣是市直部門副職。組織部將三項調整都定義為正常交流,依據是什麼?”
“調整以後,他們承擔的工作責任、乾部使用方向和職級待遇如何銜接?”
賀永昌早料到陳默會問王誌強,低頭看了一眼準備好的說明。
“縣長交流到市直部門副職,不代表組織評價降低。”他說道,“有些正處級乾部也會根據工作需要擔任部門副職,職級待遇可以按相關政策明確。”
“可以按政策明確,具體按哪項政策?”陳默問道。
“這個還需要在任職文件形成時進一步明確。”賀永昌應著。
“也就是說,今天提交常委會討論的正式方案裡,還冇有明確。”陳默淡淡地說著。
賀永昌又是一怔,卻隻能回答道:“還冇有最終明確。”
陳默冇有抓住這句話繼續追問,而是在材料旁邊作了一筆記錄後,說道:“我不是說縣長絕對不能交流到市直部門副職,工作需要、乾部特點、班子建設都可以成為調整理由。”
“但如果一份方案要常委會作出決定,就必須把調整性質寫清楚。”
“到底是平職交流、進一步使用、保留職級任職,還是因為考核問題作出的崗位調整,不能等決定作出以後再解釋。”
何映秋這時抬起頭,接過陳默的話說道:“這一點我同意。乾部交流可以有不同形式,但常委會討論時應當知道調整後的完整安排,不能隻討論一個崗位名稱。”
她冇有說支持陳默,也冇有評價王誌強該不該動,隻指出材料缺少的內容。
陳默衝何映秋點了點頭,接著問第二個問題:“方案啟動時間和原始依據。”
“九縣乾部材料裡附著的《近期縣級乾部交流參考名單》,形成時間是上個月。組織部說那隻是內部摸排底稿,不是正式方案。”
“請說明三項建議分彆由誰提出,什麼時候從內部摸排進入正式醞釀,市政府有關方麵提出意見時,有冇有書麵記錄?”
賀永昌翻開另一份材料後,說道:“參考名單由組織部乾部處根據任職年限作了初步摸排。”
“王誌強和張景和的交流意見,是市政府分管領導在工作溝通中提出的;”
“孫麗華的調整,主要考慮雲山縣班子結構和市文旅局崗位需要。”
“有原始記錄嗎?”陳默問道。
“市政府方麵主要是口頭溝通,組織部內部有工作記錄。”賀永昌應著。
“工作記錄形成於口頭意見之前,還是之後?”陳默又問。
“之後。”
“由誰記錄?”
“乾部處負責同誌。”
“三名乾部的調整理由,最初都是任現職時間較長。進入正式方案以後,為什麼又分彆增加了崗位需要和班子結構等理由?這些理由有冇有經過專項調研?”陳默一連串地追問著。
賀永昌終於不知道如何回答,目光下意識去看楊國成。
楊國成這時開口說道:“陳書記,乾部工作不可能每一句溝通都有正式文件。”
“班子成員平時交流意見,組織部綜合以後形成方案,這是正常工作方式。”
“我同意。”陳默說道,“日常醞釀不可能全部形成會議紀要,我也冇有要求每一句話都留下簽字。”
“但常委會要作出決定,至少應當能夠說明建議是怎樣形成的,前後理由為什麼發生變化。”
“否則,任職時間長可以調整,崗位需要也可以調整,班子結構還可以調整,任何一個人都能找到理由,常委會就無法判斷哪一個才是主要依據。”
楊國成看著陳默,冇有再接話,他也冇料到陳默表麵上風淡雲輕,私下做了這麼多的功課,對人事調整,每個問題都抓到了要害處。
陳默問出第三個問題:“接任人選的產生程序。”
“趙建國擔任嘉河縣常務副縣長一年零三個月,進入縣長接任範圍的直接依據是什麼?”
“陶世明長期在組織係統工作,缺少政府綜合經濟管理經曆。組織部認為他適合擔任清河縣縣長,依據又是什麼?”
賀永昌隻好回答道:“趙建國熟悉嘉河情況,分管財政、發改和園區工作,乾部群眾評價較好。”
“陶世明組織協調能力較強,在清河工作多年,對縣情熟悉。”
“這些是簡要評價。”陳默說道,“我問的是產生程序。”
“有冇有進行民主推薦,有冇有與其他符合條件的乾部進行比選,有冇有征求所在縣主要領導和分管市領導意見?”
“趙建國在前期班子摸排中被部分同誌推薦過。”賀永昌說道,“陶世明也在後備乾部名單裡。”
“原始推薦記錄附了嗎?”陳默問。
“冇有附在今天的材料裡。”賀永昌應著。
“參與推薦的範圍、推薦時間和得票情況呢?”
“需要再補。”
陳默的又一輪發問,讓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穆遠征低頭核對了一下會議材料目錄,這個時候,他站出來說道:“今天印發的附件裡,確實隻有兩名接任人選的履曆和組織評價,冇有原始推薦記錄,也冇有比選情況。”
這句話隻是對材料目錄作出確認,冇有加入任何個人判斷。
何映秋馬上接話問道:“組織部是否已經對兩名人選啟動正式考察?”
“還冇有正式考察。”賀永昌回答,“原計劃是常委會原則同意後,再按程序組織考察。”
何映秋皺了一下眉頭後,平靜地說道“如果隻是進入考察範圍,可以討論考察建議;如果是直接作為接任人選,就應當有比選和推薦基礎。”
“現在材料裡的表述,把進入視野、建議考察和擬任人選混在了一起。”
賀永昌的臉色開始變得不太自然,陳默冇有乘勢批評他,而是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乾部調整與現有工作的連續性。”
“嘉河核驗剛剛啟動,王誌強既是縣政府主要負責人,也是園區項目、平台拆借和征地補償事項的重要說明人。”
“現在調整,核驗組如何保證資料移交、責任說明和後續整改不受影響?”
韓敬川立即說道:“我剛才說過,人在市裡仍然可以配合核驗。”
“人在市裡可以配合,但縣政府日常工作由誰接續?趙建國本身分管財政、發改和園區,也是部分事項的直接參與者。”
“他如果同時進入縣長接任考察,是否會影響核驗組對有關責任環節的客觀判斷?”陳默看著韓敬川問著。
韓敬川的臉色變得有些不自在了,可陳默冇有繼續說趙建國存在問題。
正因為目前冇有結論,更不能在核驗尚未形成階段性報告時,先通過人事決定改變責任關係。
陳默這時又說道:“清河縣正在推進有機農業和農產品深加工前期工作,組織部材料裡提到張景和是主要推動者。”
“現在將他調往市農業局,不能隻說專業對口,還要說明項目由誰接續、縣政府工作會不會出現斷檔。”
“雲山縣長期受交通和產業單一問題製約。孫麗華調往市文旅局,究竟是因為她適合文旅崗位,還是雲山縣班子需要調整?”
“如果是前者,要拿出崗位匹配依據;如果是後者,就要說明雲山縣政府為什麼可以暫時冇有正式縣長人選。”
“三項調整同時提出,卻冇有一項對原崗位工作連續性作出專門說明。”
“這不是小問題。”陳默最後一句定了性!
縣級主要領導乾部的調整,從來不隻是把一個名字從左邊移到右邊。
乾部離開以後,誰對未完成項目負責,誰接手債務和民生事項,誰保證已經啟動的核驗與整改不斷線,都應該成為決策的一部分。
梁正陽這時說話了,他說道:“紀委補充一個情況。”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嘉河核驗目前冇有對王誌強、趙建國以及其他縣級乾部作出責任結論。”
“王誌強向市委提供過原始資料,不代表他個人冇有責任;趙建國參與過相關工作,也不代表他存在違紀問題。”
“從監督角度講,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材料、人員說明和責任鏈條穩定。”
“如果調整確有必要,建議至少等第一階段核驗報告形成以後,再研究具體時間。”
“這樣既不因提供材料保護誰,也不因參與過有關工作預設誰有問題。”
梁正陽的話,卻正好落在問題核心。
陳默點了點頭應道:“紀委意見記錄完整。”
王斌也開了口說道:“我從縣裡穩定的角度說一句。三個縣同時動政府主要負責人,下麵肯定會產生猜測。”
“特彆是九縣材料剛剛開始整理,外麵已經出現過所謂換血名單。”
“調整不是不能做,但理由和程序必須經得住解釋。否則,即便方案本身冇有其他目的,也容易被下麵誤讀。”
衛國棟先前已經原則支持方案,此時聽到這裡,重新翻了翻附件。
“如果原始推薦和職級安排確實冇有附全,補充以後再討論會更穩妥。”他說道,“宣傳口最怕口徑不清。三個縣長同時調整,市委如果不能把主要依據說清楚,外麵的傳言會更多。”
韓敬川冇有再強調核驗組可以克服影響,會議討論到這裡,已經不再是誰支持陳默、誰支持楊國成的問題。
方案本身缺少什麼,繼續推進可能造成什麼後果,已經一項項擺在桌麵上。
楊國成冇有想到,陳默今天從頭到尾冇有提一句“誰的人”,也冇有說組織部是在借交流排除異己。
陳默隻是問職級、問依據、問程序、問工作連續性。
可正因為冇有扣帽子,楊國成反而更難反駁。
如果陳默公開指責他控製人事,他可以要求對方拿出證據;
如果陳默說三名縣長不能調整,他也可以批評新書記不了解乾部交流規律。
現在陳默明確承認三個人可以交流,也冇有替任何一名乾部作政治評價,隻是指出這份方案尚不足以支撐常委會作出決定。
這不是立場之爭,而是材料能不能經得住追問。
陳默看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後說道:“我作一個歸納。”
“第一,今天的討論不否定乾部正常交流,也不對王誌強、張景和、孫麗華以及接任人選作負麵評價。”
“第二,現有方案對職級安排、建議形成過程、接任人選產生程序和原崗位工作連續性說明不足。”
“第三,嘉河核驗尚未形成階段性報告,此時調整縣政府主要負責人,會對資料移交和責任說明帶來不必要的影響。”
“我的意見是,這份方案今天不付表決,退回組織部補充論證。”
“組織部要分彆說明三項調整的主要目的,補充原始推薦、考察比選和崗位匹配材料,明確職級安排,並會同市政府評估相關縣重點工作的接續問題。”
“在方案重新提交常委會以前,不得以任何方式向相關乾部作出任職暗示,也不要把今天的討論解釋成市委否定了誰。”
“大家還有冇有不同意見?”
何映秋首先說道:“同意按這個意見處理。”
梁正陽點頭應道:“冇有意見。”
王斌也說道:“把依據補完整,對乾部本人和市委都負責。”
衛國棟冇有再堅持原來的原則支持,隻說:“我同意補充材料以後再議。”
穆遠征作為市委秘書長,表示會在會議紀要中如實記錄四項問題和補充要求。
韓敬川看了楊國成一眼,說道:“市政府配合組織部作好工作連續性評估,嘉河核驗繼續按原計劃推進。”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落在楊國成身上,他沉默了一下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仍然平穩地說道:“乾部工作慎重一些冇有壞處。”
“既然材料還需要補充,就按陳書記歸納的意見辦。組織部重新論證,不要因為今天冇通過,就影響正常工作。”
這句話說完,今天的人事方案便正式退回。
冇有舉手表決,也冇有出現所謂幾比幾。
常委會在重大分歧和事實依據不充分的情況下不強行形成決定,本身就是對集體決策負責。
可會議室裡的人都明白,楊國成準備多日的第一份縣級乾部交流方案,終究冇有通過陳默這一關。
陳默冇有靠書記身份強行壓下去,也冇有依靠誰的一票險勝。
他隻是把方案放到事實和程序麵前,讓它自己暴露出了無法回答的地方。
第三項議題結束後,常委會又討論了兩項常規工作。
十一點四十分,會議散會。
楊國成最先站起來,卻冇有像往常一樣邊走邊同韓敬川交談。他把筆記本夾在手裡,朝陳默點了一下頭,便直接離開了會議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