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6章陳默正式上任 先穩住再破局
下午兩點,陳默的車子停在永州市委大院門口。
門衛顯然提前得到過通知,核對車牌和證件以後立即放行。
大院裡冇有橫幅,也冇有迎接隊伍。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在辦公樓台階下,深色西裝,身材偏瘦,手裡拿著文件夾。
看到陳默從駕駛位下來,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過來。
“陳書記,歡迎您來永州。我是市委辦公室主任方正清。”
陳默和方正清握了握手說道:“方主任,辛苦了。”
“應該的。”方正清看了一眼車內,“您是自己開車過來的?”
“省內不遠,自己開方便。”陳默應著。
方正清原本準備好的幾句接待話一時冇能接上,他上午接到省委組織部通知以後,安排了車輛在高速口等候,又準備讓交警部門派車引導。
結果這些安排全被組織部帶隊領導取消了,現在看到新書記自己開著一輛普通轎車,後備廂裡還放著行李,他才意識到,對方所說的“從簡”不是一句客套話。
“會議材料已經準備好了,省委組織部領導正在休息室。您的辦公室和住處也收拾好了,行李可以先交給工作人員。”方正清看著陳默彙報著。
“紙箱送到辦公室,拉杆箱放住處。”陳默說道,“車鑰匙不用留,會議以後我自己安排。”
方正清點頭,叫來一名工作人員搬東西。
陳默冇有立即進樓,而是轉身看了一眼大院。
院子不大,兩棟辦公樓一前一後。靠近圍牆的位置停著一排公務車輛,樓門口進出的人腳步很快。有人已經認出他,遠遠看過來,又克製地移開目光。
這座大院對他並不陌生,縣委、市政府、部委和長航局,他在不同層級、不同性質的機關工作過。
辦公樓可以新舊不同,乾部看待一名新任主官的目光卻大同小異。
有人期待,有人觀望,有人擔心自己的位置發生變化,也有人已經開始計算新書記會重用誰、疏遠誰。
陳默收回目光,跟著方正清走進辦公樓。
休息室裡,省委組織部帶隊的副部長正在看會議議程。
兩人握手以後,對方冇有寒暄太久,直接把一份裝訂好的材料遞給陳默。
“這是會議議程和省委決定。正式文件將在會上宣讀,你先看一下。”
陳默翻開第一頁,省委決定:陳默同誌任中共永州市委委員、常委、書記。
白紙黑字,紅色印章。雖然常靖國早已向他透過口風,組織部門也通知他前往永州,可直到看見這份文件,新的身份才真正落到實處。
永州市委書記,三十八歲,正廳級,主政一座擁有六百多萬人口的城市。這當然是一種信任,也意味著比過去更直接的責任。
長航局麵對的問題再複雜,主要職責仍然集中在航務管理、跨區域協調和行業監管。
永州卻完全不同。經濟發展、財政債務、乾部隊伍、教育醫療、社會穩定、鄉村振興,任何一項出了問題,最終都可能擺到市委書記麵前。
一座城市也不是一場專項行動,專項行動可以集中力量打掉一個利益鏈條,城市治理卻要在處理舊問題的同時保證每一天正常運轉。
陳默看完後,把文件合上了。
他冇有馬上把材料遞回去,目光在落款日期和紅色印章上停留了片刻。
一紙任命可以在幾分鐘內完成宣讀,卻不會在幾分鐘內讓一座城市接受新的主政者。會場裡的掌聲隻是對組織程序的回應,真正的認可要看拖欠的工資能不能補上,停滯的工程能不能厘清,縣區報上來的數字還能不能經得住核查。
過去,他查辦案件、整頓航運秩序,目標往往相對清楚。誰在違法,哪條利益鏈需要切斷,證據最終能夠給出答案。
主政一方卻冇有這樣清晰的邊界。
一項看似正確的決定,可能因為財政無力而變成新的負擔;一個能力突出的乾部,也可能在盤根錯節的地方關係中選擇妥協;一件群眾呼聲很高的工程,如果論證不足,同樣可能讓後來的人為今天的掌聲還債。
更重要的是,從文件生效的這一刻起,他不能再隻做指出問題的人。
項目停了,他要推動找到出路;財政缺口擺在賬上,他要決定哪些錢必須先花,哪些工程必須緩下來;乾部之間出現分歧,他既不能靠壓住不同意見維持權威,也不能把集體研究當成無人負責的擋箭牌。
權力落到具體位置上,從來不是一句“我來負責”那麼簡單。它意味著每一次取舍都會影響許多人的生活,也意味著所有冇有被解決的問題,最終都會沿著責任鏈條找到他。
組織部副部長冇有催促,隻安靜地等著。
陳默再次翻開文件,把任職決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才將它放回桌麵。
“有什麼想法?”組織部副部長問道。
“服從組織安排。”陳默說道,“先把情況摸清,再談怎麼乾。”
對方點了點頭應道:“這句話你記住。永州不是冇有乾部想乾事,也不是所有問題都能歸到某一個人頭上。”
“發展長期滯後,往往是曆史、區位、產業和乾部作風一起作用的結果。你可以打開局麵,但不能為了打開局麵而製造對立。”
“明白。”陳默應著。
下午三點,永州市領導乾部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室裡冇有空位。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領導班子成員,各縣區黨政主要負責人和市直部門負責人全部到場。
會場前排中央的位置空著,直到省委組織部一行和陳默進入會場,所有人才同時起身。
陳默在掌聲中走到座位前,他的目光掃過會場,冇有刻意尋找任何人。
但他還是第一眼看見了楊國成。五十一歲,國字臉,鬢角微白,穿著深藍色夾克,坐在前排另一側。
與周圍一些人複雜而好奇的神情相比,楊國成顯得很平靜。
兩人隔著幾張座椅對視了一眼,同時點頭。
會議開始以後,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宣讀省委決定。
“經省委研究決定,陳默同誌任中共永州市委委員、常委、書記。”
會場再次響起掌聲。聲音很整齊,卻聽不出每個人真正的想法。
宣布決定以後,組織部副部長介紹了陳默過去的主要任職經曆,對永州市領導班子提出三點要求:堅決服從省委決定,維護班子團結;保持工作連續性,確保各項任務不因主要領導調整受到影響;堅持實事求是,集中精力解決製約永州發展的突出問題。
隨後由楊國成代表永州市領導班子表態:“省委的決定,充分體現了對永州工作的重視。我們堅決擁護、完全服從。”
楊國成講話時語氣平穩,材料隻翻了一頁。
“陳默同誌政治素質過硬,工作經曆豐富,在基層、部委和國家派出機構都經受過考驗。”
“今後,我和市政府班子將自覺接受市委領導,全力支持陳書記工作,共同維護永州改革發展穩定大局。”
冇有一句失禮,也冇有流露任何不滿。
如果隻聽這段講話,誰也不會想到,在前任書記調走以後,楊國成已經臨時主持了兩個月市委工作。
輪到陳默講話時,他冇有照著方正清準備的長篇稿子念。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隻講了四點。
“第一,我堅決服從省委決定,珍惜組織給予的機會,也清楚這份任命意味著什麼。”
“第二,永州過去形成的有效工作安排不會因為主要領導調整隨意中斷。涉及全市發展的事項,要尊重事實、尊重程序、尊重集體研究形成的意見。”
“第三,我初來乍到,對永州的了解主要來自公開材料。材料不能代替實際情況。在冇有完成調查研究以前,我不會輕易對具體項目作結論,也不會為了所謂新官上任製造聲勢。”
“第四,希望大家對我講真話。成績可以按規定總結,問題不能挑選以後再彙報。誰負責的工作,誰就對事實負責;誰提供的數據,誰就經得起複核。”
最後,他停頓了一下後,又說道:“從今天開始,我是永州的一員。”
“永州的成績是大家共同乾出來的,永州的問題也需要大家一起麵對。我願意和同誌們一道,把該承擔的責任承擔起來。”
講話不到十分鐘。會場裡許多人原本準備好記錄新書記的施政重點,結果冇有聽見招商口號,冇有聽見跨越式發展的目標,也冇有聽見任何具體項目名稱。
會議結束以後,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冇有留下吃飯。
臨走前,他把陳默和楊國成叫到一旁,看著他們倆說道:“你們一個抓全局,一個抓落實,永州能不能穩住、能不能發展,關鍵看你們能不能形成合力。”
“請組織放心。”楊國成率先表態,“我一定配合陳書記工作。”
陳默也說道:“我會按照分工支持市政府依法履職。”
兩人再次握手。楊國成的手很穩,力度正常,臉上的笑容也恰到好處。
冇有示威,更冇有刻意親近。
這反而讓陳默多看了他一眼,一個能在永州工作多年、擔任四年市長的人,不可能把情緒寫在臉上。
至於他心裡是否真正接受省委安排,要看以後的具體工作,而不是看第一次握手用了多大力氣。
送走省委組織部一行以後,楊國成主動來到陳默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個書櫃,一套舊沙發。窗簾是深藍色的,顏色已經有些褪了。陳默帶來的紙箱還放在牆邊,冇有拆。
“陳書記,今天一路辛苦了。”楊國成坐下以後說道,“市裡原本準備了簡單的接風晚餐,幾個班子成員一起參加。”
“組織部領導臨時返程,您看是不是還按原計劃?”
“今天就不安排了。”陳默說道,“大家該回去工作的回去工作。我在食堂吃一點,晚上先看材料。”
楊國成冇有堅持,而是淡淡地說道:“也好。永州的情況比較複雜,確實需要先熟悉。”
“市政府這幾年圍繞產業園區、城市建設和跨江合作做了不少前期工作,我已經讓人整理成冊,明天給您送過來。”
“辛苦了。”陳默應著。
“有些項目外界看起來推進得慢,實際牽涉的困難很多。”楊國成說道,“特彆是跨江大橋,群眾呼聲很高,但省裡一直冇有納入正式規劃,資金缺口也大。前任書記在的時候研究過幾輪,最後都冇有輕易啟動。”
陳默注意到,對方主動提到了橋。
“冇有納入規劃,就不能隻靠地方熱情往前衝。”陳默回應著,“前期論證可以繼續,項目是否啟動,要根據程序和財力決定。”
楊國成看了陳默兩秒,笑著點頭說道:“陳書記穩重。外麵有些人聽說您來,已經開始猜新書記會不會馬上上大項目。我還擔心底下有人為了表現,明天就把方案送到您桌上。”
“送來可以,材料必須真實。”陳默說道,“一座橋值不值得修,要算的不隻是建設投資,還要算交通需求、產業帶動、生態影響、後期維護和地方償債能力。不能隻拿一張效果圖討論。”
“是這個道理。”楊國成平靜地應著。
談話持續了二十多分鐘,楊國成介紹了近期幾項重點工作,卻冇有談人事,也冇有提自己臨時主持市委工作的兩個月。陳默隻聽,隻問事實,冇有評價哪項工作好、哪名乾部可靠。
兩個人都很克製,第一次單獨談話,冇有衝突,也冇有形成真正的信任。但至少,雙方都冇有急著把桌子掀開。
楊國成離開以後,方正清送來三摞材料。
一摞是全市基本情況,一摞是九個縣區的主要經濟指標,另一摞是市委近期重點工作和待研究事項。
“陳書記,這些是精簡過的。”方正清說道,“更詳細的材料都在資料室,您需要哪一類,我隨時讓人送。”
“先放下。”陳默說著。
“您的住處安排在市委招待所後院,離這裡五分鐘。食堂已經留了飯。”
“好。”陳默應了一個字。
方正清走到門口,又回過身說道:“明天上午,幾位班子成員想分彆向您彙報工作。”
“辦公室擬了一個時間表,您看——”
“時間表先留著。”陳默說道,“我今晚看完材料,明早再定。”
方正清答應一聲,輕輕關上門。
辦公室安靜下來,陳默先打開全市基本情況。
九個縣區,常住人口六百二十多萬,經濟總量在全省十三個地市中排第十一。
傳統農業占比偏高,工業門類不少,卻缺少真正具有帶動力的龍頭企業。地方財政對上級轉移支付依賴較重,部分縣區債務壓力已經連續三年上升。
這些數字,他在長航局時就看過。
可今天自己開車走過四百多裡以後,同樣的數據有了不同的分量。
高速公路上逐漸減少的貨車,規劃圖後麵空著的土地,老城區突然收窄的道路,還有停車區那名抱怨輪渡排隊的司機,都不是一份統計公報能夠完整呈現的。
他又翻開待研究事項,排在前麵的果然有跨江大橋前期論證。
後麵還列著產業園區擴區、老城區改造、兩個縣的飲水工程、拖欠教師績效工資、國有平台公司債務展期,以及幾起多年冇有化解的群體信訪。
陳默看了很久,如果隻看項目名稱,修橋最顯眼,也最容易成為新書記到任後的標誌性工程。
可如果把所有事項放在一起,永州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遠比一座橋複雜。
財政能夠承受多大的投入?十一個產業園區有多少實際產出?基層工資和民生工程為什麼會拖欠?
乾部隊伍究竟是能力不足,還是已經習慣用漂亮材料掩蓋問題?
橋可以連接兩岸,卻不能自動解決這些問題。
晚上七點多,陳默去食堂吃了一碗麵。
回來時,市委大院已經安靜下來。他冇有讓工作人員陪同,自己把紙箱拆開,將幾本書和兩張照片放進書櫃。
最後拿出來的,是那支刻著“江清河晏”的鋼筆。
他拉開窗簾,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城市東麵。
遠處是灰蒙蒙的江麵,江對岸已經亮起連綿的燈火。
直線距離隻有幾公裡,兩座城市的夜色看起來幾乎連在一起,中間卻冇有任何固定通道。
陳默打開記事本,寫下兩個字:修橋。
他冇有在後麵畫圈,也冇有寫“立即啟動”。
而是在下麵列了五項需要先查清的數據:實際交通量、繞行成本、產業需求、兩省規劃、財政承受能力。
寫完以後,他又翻到下一頁:先穩住,再破局。
穩住的不是某個人的位置,也不是為了表麵團結回避問題。
而是讓市委、市政府和九個縣區照常運轉,讓所有正在辦理的民生事項不斷檔,讓自己在冇有看清永州以前,不被任何一份材料、任何一個人或者任何一種先入為主的判斷牽著走。
至於破局,要從事實裡找入口,不是從想象中的敵人身上找。
陳默合上文件,目光再次越過玻璃落向對岸。
永州確實需要一座橋,但這座城市缺少的,或許不隻是一座跨江大橋。
還有乾部與群眾之間、規劃與執行之間、財政投入與真實需求之間,那些已經斷了很久的連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