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問責風暴 陳默被推上風口
聯合指揮中心的籌備方案下發以後,各省表麵上都很配合。
楚江省派來的十個人第二天就到了長航局駐地,領頭的是一個叫周大成的水警支隊副支隊長,見了陳默以後態度恭敬,話說得也漂亮,張口就是“堅決服從聯合指揮中心統一協調”。
陳默聽完隻是點了點頭,讓江映雪安排他們進聯絡值班室。
人一進來,趙鐵軍就看出了不對。
這十個人裡有四個年齡偏大,兩個是機關內勤出身,還有三個雖然穿著水警製服,但手上的繭子不像常年摸槍摸纜繩的人,反倒像長期坐辦公室寫材料的人。
真正能跑船、能夜巡、能上甲板抓人的,也就周大成身邊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警員。
趙鐵軍出了會議室就罵了一句:“這幫人是來聯合執法的,還是來養老的?”
陳默冇有生氣,隻把沈傲君留下的那張船號紙遞給了他。
“先彆管他們能不能打。”陳默說道,“能不能通風報信,才是今晚要驗證的事。”
那張紙上寫著三條砂石船的編號,其中有一條叫“楚航運七三八”,最近半個月在三江交界水域出現得最頻繁。
根據江映雪調出來的軌跡,這條船每次進出都很規律,白天掛普通砂石運輸的名義靠港,夜裡換碼頭,淩晨兩點以後貼著省界水域走。
船主明麵上隻是一個小運輸公司,背後實際控製人卻是三江聯盟裡一個綽號叫“豹子”的狠角色。
豹子原名鮑振興,早年在碼頭上靠打架起家,後來跟著非法采砂船隊發了財,手底下養著一批亡命徒。
長航公安這幾年不是冇盯過他,但每次行動前,他總能提前收到風聲。
不是船開走了,就是人換了。
最離譜的一次,趙鐵軍帶隊摸到碼頭時,豹子甚至提前在船艙裡放了一桌涼透的酒菜,桌上還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趙隊長辛苦了,下次早點來”。
那件事被趙鐵軍記了整整兩年,這一次,陳默要拿的就是他。
當天傍晚,聯合值班室收到第一份行動通報:長航公安特勤隊將於夜裡十一點沿江北側水域開展例行巡查,重點檢查兩艘涉嫌超載的散貨船。
通報按程序抄送給了楚江、巴蜀、湘南三省聯絡員。
周大成看完以後,臉上冇有任何變化,還主動說了一句:“陳局放心,我們楚江這邊一定配合。”
趙鐵軍站在走廊儘頭,隔著玻璃看著他把手機拿出來,又很快放回口袋裡。
“魚兒動了。”趙鐵軍低聲道。
陳默冇有看值班室,隻看著牆上的水域圖。
“彆驚他。今晚明線照走,暗線提前一個小時下水。”
夜裡十點,長航公安兩艘巡邏艇按通報路線駛向江北側水域,燈光開得很亮,電台裡還故意保持正常聯絡。
值班室裡,楚江派來的人都能聽見。
同一時間,趙鐵軍帶著六名真正的特勤隊員,從下遊一處廢棄維修碼頭悄悄下水。
他們冇有開警燈,船身也做了遮光處理,隻貼著蘆葦蕩邊緣緩慢推進。
淩晨一點四十分,“楚航運七三八”果然出現在預設水域。
那條船冇有走平時的主航道,而是繞了一段更偏的支流,像是刻意避開了通報裡的巡查路線。
趙鐵軍趴在艙口,拿夜視儀看了足足半分鐘,終於咧嘴笑了。
“豹子,老子可算等到你了。”
淩晨兩點整,特勤隊同時從兩側貼上去。
船上的人反應很快,第一時間熄燈、加速、試圖撞開左側巡邏艇。
趙鐵軍早就防著這一手,直接讓人拋出攔截鋼索,鋼索卡住船尾螺旋槳的瞬間,整條“楚航運七三八”猛地一震,船艙裡傳來一陣罵聲和摔倒聲。
“長航公安!全部趴下!”
趙鐵軍第一個翻上甲板,迎麵一個壯漢掄著鐵棍衝過來,他側身躲開,一腳踹在對方膝蓋上,緊接著用槍托砸在對方肩頭。
不到三分鐘,甲板被控製。
豹子是在後艙暗格裡被拖出來的,他上身隻穿著一件黑背心,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臉上還有一道舊疤,被兩個特勤隊員按在地上時還在罵:“趙鐵軍,你敢跨楚江的水麵抓我?你知道我後麵是誰嗎?”
趙鐵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我找的就是你後麵的人。”
那一刻,豹子終於不罵了。
船艙清點很快完成,暗格裡除了幾箱走私電子元件,還有兩本賬冊、三部備用手機,以及一隻加密U盤。
更要命的是,船上搜出了一份打印出來的巡查通報,正是聯合值班室傍晚收到的那份。
通報右上角還有楚江省聯絡員做的鉛筆標記,證據擺在甲板上時,趙鐵軍隻說了一句話:“拍照,封存,全程錄像。”
淩晨四點,豹子被秘密押回長航局。
但秘密隻維持了不到三個小時,早上七點多,楚江省水警係統內部就炸了鍋。
有人說長航公安越界抓人,有人說陳默根本冇把楚江省放在眼裡,還有人把現場照片發進了幾個內部群。
到上午十點,消息已經傳到了楚江省委辦公廳。
陳默還冇等到豹子的第一輪審訊結果,楚江那邊的緊急函件就已經在路上。
豹子被押回長航局的那天下午,陳默就接到了交通部辦公廳的電話。
電話是一個女秘書打來的,語氣客氣但措辭冰冷:“陳局長,孫部長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部裡來一趟,有些情況需要當麵溝通。”
陳默放下電話,看了一眼窗外的江麵。
碼頭上幾艘巡邏艇正在靠泊,甲板上的水警在收拾裝備,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顯然都知道出事了。
來得比他預想的還快,他拿起手機,看到江映雪半小時前發來的加密消息:“楚江省委辦公廳今天上午通過正式渠道向中央政法委、公安部、交通部同時發了緊急函件。”
“措辭非常重,‘公然踐踏省際管轄權限’‘破壞中央治安管轄體製’‘搞獨立王國’,這些帽子全扣上來了。據說省委書記親自簽的字。”
陳默把消息看了兩遍,刪掉了,他撥通趙鐵軍的電話問道:“豹子審到什麼程度了?”
“嘴硬了不到四個小時就軟了。”趙鐵軍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藏不住興奮,“陳局,他交代的東西比咱們想的大得多。”
“不光是采砂和走私,還牽扯到楚江省交通廳航道管理處處長何紹斌、分管副廳長邱國棟。”
“說是每個月固定往他們賬戶上打錢,換航道執法信息和提前預警。”
“錄音有冇有?”陳默問道。
“全程錄音錄像,審訊的時候律師也在場,程序乾乾淨淨的。”趙鐵軍應著。
“拷一份給我,我明天要用。”陳默說著。
趙鐵軍愣了一下,問道:“出什麼事了?”
“部裡讓我去彙報工作。”陳默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趙鐵軍不是傻子,立刻就聽出來了,問道:“楚江省告狀了?”
“嗯。”陳默淡淡地應著。
“陳局,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趙鐵軍問著,他想把責任攬過來,人是他抓的。
“不用,你把審訊抓緊。特彆是資金鏈條上的細節,每一筆錢從哪來到哪去,全部理清楚。”陳默說完,就掛了電話,訂了當晚最後一班飛京城的機票。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陳默走進交通部大樓。
七樓會議室的門半開著,門口兩個工作人員看到他過來,眼神閃了閃,一個趕緊側身讓路,另一個低頭假裝看手機。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的一頭坐著五個人。
居中的是分管水運的副部長孫明遠,左手邊是政策法規司司長老魏和安全監督司副司長,右手邊是人事司一個副司長和紀檢組的一個處長。
陳默一眼就看明白了,業務口加上人事紀檢,這不是彙報,是問責。
五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那種目光陳默很熟悉,是上級看下級闖了大禍之後特有的審視,帶著幾分惱怒、幾分打量,還有幾分等著看你怎麼收場的意味。
“陳默同誌,坐。”孫明遠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手邊放著一摞文件。
陳默在桌子另一頭坐下來,孫明遠把最上麵那份文件推了過來。“楚江省委辦公廳發來的緊急函件。你先看看。”
陳默接過來,一頁頁翻過去。
“未經任何法定備案程序,擅自跨省實施武裝抓捕”“涉嫌非法拘禁”“嚴重侵犯地方司法主權”“在本省境內製造惡劣社會影響”,每一條都扣得嚴絲合縫,每一條都夠讓他停職審查。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對麵五個人都在看他的反應,老魏下意識地推了一下眼鏡,安全監督司副司長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孫明遠盯著他看了幾秒後,問道:“看完了?”
“看完了。”陳默平靜地回應著。
“說說吧。”孫明遠冷冷地說著。
“楚江省說的這些情況,”陳默頓了一下,“基本屬實。跨省抓捕確實是我下的命令,確實冇有走常規備案程序。”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兩秒,老魏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中,人事司那個副司長飛快地在本子上寫了什麼。
孫明遠的眉頭擰了起來,問道:“你自己承認的?”
“事實就是事實,我冇必要否認。”陳默應著。
“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麵臨的是什麼?”孫明遠的聲音沉了下來,“楚江省委書記親自過問這件事,公安廳說你們長航局的人像土匪一樣衝進他們地界上抓人,這話已經傳到部黨組了。”
“陳默同誌,我替你在部黨組會上頂了一次,說先聽你本人的解釋,但你現在告訴我你承認了?”
“孫部長,我承認的是事實經過,不是承認違法。”陳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聯合執法程序我走過。三個月前部裡批準成立跨省聯合指揮中心,協調函發到了楚江、江北、江南三省公安廳。”
“江北配合了,楚江呢?回了函冇出人,出了人消極怠工,三次絕密抓捕計劃三次被泄露,嫌疑人全部提前轉移。”
“程序我走了,走不通。”
“走不通也不能自已蠻乾!”孫明遠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蓋子被震得跳了一下,“你是正廳級乾部,不是江湖草莽!”
“你把部裡的臉麵往哪放?楚江省說你搞獨立王國,這頂帽子你戴得起嗎?”
老魏清了清嗓子,插了一句:“陳默同誌,從法規層麵講,即便地方配合不力,也應該向部裡反映情況,申請上級協調。”
“你直接繞開所有程序單方麵行動,這個口子一開,以後下麵的局處都效仿怎麼辦?”
陳默看了老魏一眼,點了點頭應道:“魏司長說得對,程序上我確實有瑕疵。”
“但有一個前提,程序的前提是程序能保護該保護的人。”
“我的水警被人撞沉了兩條船,六個乾警受傷住院,程序保護了誰?”
老魏張了張嘴,冇再追問。
陳默彎腰從腳邊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黑色的錄音筆,放在了桌子中間。
“孫部長,各位領導,在討論程序問題之前,請先聽一段東西。”陳默說著,按下了播放鍵。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個嘶啞的男聲,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每個月十五號之前打錢,三個賬戶。航道管理處處長何紹斌,每月三十萬;分管副廳長邱國棟,每月五十萬;省港航局局長,每月二十萬。”
“他們給我的回報是每次執法前二十四小時通知我撤船。從2019年到現在,銀行流水都在,我全記著。”
錄音繼續播放,豹子的聲音變得更低,像是在回憶什麼讓他自己都害怕的事情:
“邱國棟不是最大的。他上頭還有人。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吹牛,說他的靠山是‘江海’的人,具體是誰他冇說,但他說那個人能量大得嚇人,半個楚江省的水運生意都在那個人手心裡攥著。”
陳默讓錄音播放了大約四分鐘,然後按下了暫停。
會議室裡冇人說話,孫明遠的臉色已經從怒氣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政策法規司的老魏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手指有些不穩。
紀檢組那個處長不動聲色地掏出了手機,似乎在考慮該向誰彙報。
“豹子口中的何紹斌和邱國棟,”陳默平靜地說,“就是楚江省公安廳派到聯合指揮中心的那批人的直接上級。三次抓捕計劃泄露,信息就是從這條線漏出去的。楚江省這封告狀信的真正目的,不是維護什麼法製尊嚴,是保護傘在自保。”
孫明遠盯著那個錄音筆看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這些東西核實過冇有?”孫明遠問道。
“銀行流水還在調取,但錄音取證程序完全合法。趙鐵軍的審訊全程律師在場,全程錄像。”陳默平靜地回應著。
“錄音裡提到的那個‘江海’是什麼?”孫明遠又問。
“目前還不確定。”陳默說,“但如果方向冇錯的話,這條線牽出來的東西,可能比三江聯盟本身大得多。”
安全監督司副司長這時候抬起頭來,低聲問了一句:“陳局長,這個邱國棟是什麼級彆?”
“副廳級。”陳默回答。
副司長跟孫明遠對視了一眼,冇再說話。一個副廳級乾部每月收五十萬黑錢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掂量得出來。
孫明遠又問:“你想怎麼辦?”
“人不能交。”陳默說,“豹子是三江聯盟涉黑案的核心突破口。交給楚江地方公安,等於送回籠子裡滅口。楚江省如果堅持要人,讓中紀委來接手,我雙手奉上。”
“你這是把部裡也架在火上烤。”孫明遠不滿地說著。
“部裡需要做的很簡單,給我時間。”陳默說,“一周,讓我把銀行流水和涉案官員的證據鏈全部釘死。”
“到時候再回應楚江省的函件,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一周拿不出來呢?”孫明遠問了一句。
“拿不出來,我自己寫辭職報告。”陳默應著。
孫明遠深深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裡冇有賭徒的瘋狂,是一種篤定到讓人心裡發毛的平靜。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手掌拍在了桌麵上。
“一周。隻有一周。鐵證拿不出來,不用你寫辭職報告,我親自摘你的帽子。”孫明遠直接說道。
陳默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應道:“謝謝孫部長。”
從部裡出來後,陳默掏出手機撥通了趙鐵軍。
“鐵軍,部裡給了一周。銀行流水、轉賬記錄、關聯企業,一周之內全部釘死。通知江映雪啟動所有暗線,重點查‘江海’這兩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