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這一票 投給未來
有一央金卓瑪和紮西頓珠這兩個得力的助手,還有和格桑平措這個副市長分擔工作,政府的工作,陳默很快理順了,市委那頭是丹增旺傑,他是卡朗老乾部,放手乾後,就是輕車熟路的。
有了很多的隊伍後,陳默的工作相對輕鬆了很多。當冬至日到來時,重獲新生的貢措湖畔有了節日的氛圍,陳默去了貢措湖畔,第三次見到了次仁多吉活佛。
這一次不是在寺院的佛堂裡而是在湖邊,活佛穿著最莊重的深紅色法衣站在貢措湖的北岸,身後是貢措大寺的全部三十七位僧人。
他們排成兩列站在湖邊的雪地裡,手裡舉著長長的法號,法號的金色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暖光。
方圓兩百裡的牧民來了,比法會那次還要多。
這一次不是法會的召集而是自發的,巴桑紮西被帶走的消息在一周之內傳遍了整個卡朗地區的每一個牧場、每一個帳篷、每一個寺院。
牧民們聽說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門口掛了一條經幡,第二件事就是問什麼時候可以去貢措湖朝拜。
冬至日是活佛選的日子,冬至是一年中白天最短的一天,但從冬至以後白天就會一天天變長。
活佛說:“從最短的一天開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一點光,這是一個好日子。”
牧民們從四麵八方趕來,有的騎馬有的開拖拉機有的走路。
他們帶來了成千上萬條五彩經幡,紅的黃的藍的白的綠的,每一種顏色都代表著不同的含義。
紅色是火,黃色是地,藍色是天,白色是風,綠色是水。
他們把經幡掛在了貢措湖畔的每一棵樹上、每一塊石頭上、每一根繩子上。
經幡從湖的北岸一直延伸到了東岸和西岸,鋪天蓋地的,在風裡飄動著發出獵獵的聲響。那
種聲音不是一條經幡能發出來的,是成千上萬條經幡一起被風吹動的聲音,像是大地在呼吸。
陳默站在人群的後麵看著這一切,他穿著厚的棉襖,臉上凍傷的痂還冇有完全脫落。他冇有站到前麵去,這是屬於活佛和牧民的時刻。
央金卓瑪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現在已經是市政府辦副主任,但今天冇有佩戴工作牌,也冇有站到領導隊伍裡。她和陳默一樣,站在人群後麵。
“陳市長,旅遊公司那邊有人提出,想把今天的儀式拍成宣傳片。”央金卓瑪低聲彙報著。
“你怎麼回複的?”陳默問道。
“我說不行。”央金卓瑪回應道,“這是牧民和寺院的儀式,不是政府宣傳素材。”
陳默點了點頭應道:“做得對。”
央金卓瑪鬆了一口氣,過去她做事總想快一點、亮一點,想證明自己能乾。
可經曆了檔案室、紅漆和老宅子那一夜以後,她慢慢明白,有些東西不能拿來證明自己。
貢措湖不是政績背景板,活佛也不是招商宣傳裡的符號。
陳默用她,不是因為她敢冒險,而是希望她以後能知道哪些風險不能讓彆人冒。
“旅遊這條線以後你負責。”陳默說道,“第一條原則,不能把信仰商品化。”
“第二條原則,不能讓遊客踩到牧民和寺院的生活裡。”
“第三條原則,所有收入要讓當地人受益。”
央金卓瑪把這三條記在心裡,她知道,這是陳默給她的真正考題,查案時她交出的是勇氣,治理時,她要交出分寸。
陳默和央金卓瑪正說話時,法號吹響了。
低沉而悠長的聲音從法號的銅管裡湧出來,在湖麵上方回蕩。
僧人們開始誦經,藏語的經文在雪域的空氣中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傳開,像是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誦經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然後活佛走到了湖邊。
他彎腰用手捧了一捧湖水,湖邊的冰已經被牧民們鑿開了一個口子。
水是冷的但還冇有完全變成冰,他把水舉過頭頂然後慢慢地倒回了湖裡。
這是一個淨化的儀式,把湖水從湖裡捧起來再還給湖,象征著大地的自我修複和人類對大地的歸還。
數千名牧民在湖邊跪了下來,他們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動著在默默地祈禱。
雪地上跪著的人群從湖邊一直延伸到了遠處的山坡上,黑色和深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地上像是一幅巨大的畫。
儀式結束以後活佛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走到了陳默麵前。
次仁多吉今天的氣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他的眼睛不再有那種疲憊和無奈的灰暗,而是一種洗儘鉛華以後的清明。
他從手腕上的念珠裡取下了一顆珠子,那串念珠他戴了四十年,每一顆珠子都被手指的溫度和歲月的摩擦磨得油亮。
他取下來的那一顆是最大的一顆,係在整串念珠的中間位置,是整串珠子的“母珠”。
他把那顆念珠放在了陳默的手心裡,說道:“陳施主,卡朗的人不會忘記你。”
陳默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那顆念珠,它很輕,但拿在手裡有一種溫熱的感覺,像是四十年的體溫還留在珠子裡麵。
“活佛,湖會好起來的。”陳默慎重地說著。
次仁多吉笑了,那是陳默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禮貌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從心底裡升上來的、真正的、安靜的微笑。
“會的。”次仁多吉應著。
陳默抬頭看了看貢措湖,湖麵上的冰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藍光。
雖然治理才剛剛開始暗管拆除了不到一個月,但湖水的顏色似乎已經比三個月前清了一些,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不是。
但陳默知道,隻要暗管不再排水,隻要礦區不再運轉,貢措湖終究會恢複它原本的藍。
也許需要一年,也許需要三年五年,但它會恢複的,這一點,陳默堅信!
陳默的目光看向了遠處,遠處的經幡在風裡飄著,成千上萬條五彩的經幡在藍天白雪之間翻飛,像是大地給天空寫的一封信。
儀式結束後,陳默和次仁多吉活佛沿著湖邊走了一段。
湖岸線已經豎起了臨時木樁,木樁上綁著麻繩,防止人群踩進汙染修複區。
幾個年輕乾部在遠處維持秩序,其中有兩個是陳默剛從鄉鎮提上來的。
次仁多吉看著那些木樁,說道:“以前這裡冇有這些。”
“以後也不會一直有。”陳默應道,“等草長回來,湖岸自己能站穩,就撤掉。”
次仁多吉點頭看著陳默說道:“陳市長,你以後還會在卡朗待多久?”
“組織安排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陳默應著。
次仁多吉笑了一下,說道:“官話。”
陳默也笑了,他說的是官話,也是真心話,到了他這個級彆,一切行動是要聽組織指揮和安排的。
次仁多吉停下腳步,看著湖麵說道:“查案子的人走得快,修湖的人走得慢。”
“你如果走得太早,後麵的人未必記得這片湖為什麼受傷。”
這句話很輕,卻很重。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後,看著次仁多吉說道:“活佛,您放心,我會把製度留下來。”
“製度是紙。”次仁多吉接話說著,“還要留下人。”
陳默看向遠處的央金卓瑪、紮西頓珠、格桑平措和洛桑次旦。
他明白次仁多吉的意思,一個地方真正能延續改變,不是靠一份規劃,而是靠一批人。
格桑平措要能撐住經濟轉型,央金卓瑪要能守住旅遊邊界,洛桑次旦要能把公安係統從巴桑紮西的影子裡拉出來,紮西頓珠要能讓政府辦重新學會規矩。
“我會留下人的,您放心,我會把他們都培養好再走。”陳默應著。
次仁多吉重重點頭,把手裡的經幡一角遞給陳默後,說道:“那就好。”
陳默接過那一角經幡,和次仁多吉一起把它係在湖邊的一根木樁上。
經幡在風裡展開,藍、白、紅、綠、黃五種顏色輕輕翻動。
他忽然覺得,這不是一個儀式的結束,這是治理真正開始的地方。
回到市政府後,陳默讓央金卓瑪起草了一份《貢措湖朝湖與旅遊活動管理暫行辦法》。
央金卓瑪第一稿寫得很快,但陳默隻看了兩頁就退了回去。
“太像機關文件。”陳默不客氣地說著。
央金卓瑪怔住了,但很快說道:“辦法當然要像文件。”
“這份不一樣。”陳默應道,“它不隻是給乾部看的,也是給牧民、僧人、遊客和商戶看的。”
“你不能隻寫禁止、嚴禁、不得。你要告訴他們為什麼。”
央金卓瑪拿回去重寫,第二稿裡,她在每條規定前麵加了簡短說明。
為什麼核心湖岸不能開車,為什麼經幡區不能擺攤,為什麼寺院儀式不能商業拍攝,為什麼牧民草場不能隨意進入。
陳默看完後,隻改了一個標題,把“管理辦法”改成了“朝湖公約”。
陳默說道:“卡朗需要管理,但不能什麼都靠管理。公約這個詞更輕,也更像共同守護。”
央金卓瑪看著那四個字,忽然有點明白治理和管製之間的區彆。
巴桑紮西時代,權力是往下壓的。
陳默想做的,是讓規則從人心裡長出來,這比查案難得多。
《朝湖公約》公布那天,陳默冇有參加發布會。
他讓央金卓瑪去,發布會很小,就在貢措鎮的文化站裡。
來的不是記者,而是寺院代表、牧民頭人、家庭旅館老板、旅遊車司機和幾個學校老師。
央金卓瑪站在台前,第一次獨自麵對這麼多人。
她有些緊張,但講得很清楚,她說道:“貢措湖不是政府的,也不是寺院的,更不是遊客的。”
“它是卡朗所有人的,我們靠它吃飯,也要讓後人還能看見它的藍。”
台下很安靜,阿旺曲紮坐在第一排,聽完後第一個站起來,把手按在公約簽名冊上。
有了他帶頭,其他牧民、商戶和司機陸續上前簽字按手印。
當天傍晚,央金卓瑪把簽名冊拿回市政府。
陳默翻了翻,笑著說說道:“這比你當初拿回來的證詞更難。”
央金卓瑪也笑了,說道:“證詞是大家受了委屈,公約是大家願意守規矩,確實更難。”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原來她也開始懂治理了。
晚上,貢措大寺給市政府送來一盞酥油燈。
不是金的,也不貴重,就是寺裡平常用的銅燈。小僧人說,活佛讓把它放在政府辦值班室,不為供奉,隻為提醒。
提醒什麼,活佛冇有說,陳默讓紮西頓珠把燈放在值班室窗台上。
燈芯點燃以後,昏黃的光照著那本厚厚的值班日誌。
紮西頓珠看了很久,忽然說道:“陳市長,這燈像一隻眼睛。”
陳默點頭應道:“那就讓它看著,看著我們以後彆再把路走歪。”
從那天起,值班室晚上總有一盞小小的酥油燈亮著。
它不照遠路,隻照眼前的桌子、筆和記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