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我倒要看看 他們能把戲唱多大
省環保廳的工作組比陳默想的還要猛,他們來得悄無聲息,不聲不響,直接進了華鼎稀土加工基地的大門。
冇有提前通知涼州市政府,冇有通知敦煌縣政府,更冇有通知華鼎。
兩輛白色的中巴車和一輛執法檢查車從涼州賓館出發,沿著省道一路往西北方向開了將近七十公裡,到了敦煌縣境內華鼎稀土加工基地的正門口。
門衛看到車上下來的人穿著環保執法製服,嚇了一跳,趕緊打電話叫領導。
但領導還冇來,工作組已經進去了。
帶隊的是省環保廳環境執法監督處副處長孫德海,一個五十出頭的老環保人,頭發花白,臉上的皮膚被紫外線曬得又黑又粗糙,看著像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
陳默接到古麗娜電話以後趕過去的,他到的時候,孫德海的人已經在廠區裡轉了十多分鐘了。
“陳市長,你來得挺快,”孫德海跟他握了握手,語氣不鹹不淡的,“我們今天是省廳統一部署的礦區環保專項督察,按規定不需要提前通知地方。”
“應該的,”陳默說道,“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您儘管說。”
孫德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
工作組一共來了七個人,除了孫德海以外還有兩個檢測技術員、兩個執法人員和兩個文書。
他們帶著便攜式水質檢測設備、土壤采樣器和無人機,裝備齊全得像是來打仗的。
第一站是廢水處理設施,華鼎稀土加工基地的廢水處理車間建在廠區的西北角,是一棟灰色的鐵皮房子,外麵掛著一塊不鏽鋼的牌子,上麵寫著“華鼎能源廢水處理中心”。
孫德海推開車間的門走進去以後站了幾秒鐘冇動,車間裡的廢水處理設備一共有三套,分彆是酸堿中和池、沉澱池和過濾係統。
三套設備從外觀上看是完整的,管道、閥門、儀表盤都在,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常運行的處理係統。
但孫德海走到酸堿中和池邊上,伸手摸了一下池壁,手指上是乾的。
他又走到沉澱池旁邊,往裡麵看了一眼,池子裡隻有一層淺淺的灰白色沉澱物,表麵已經乾裂了,像是很長時間冇有進過水。
過濾係統的濾芯更是直接露了餡——濾芯上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進水管的閥門是關著的,管壁上連水漬都冇有。
“這套設備多久冇用了?”孫德海轉頭問身邊的一個華鼎的值班工人。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
那個工人穿著一件臟兮兮的藍布工服,工服的下擺已經被化學試劑腐蝕出了幾個破洞。
他滿臉都是長期暴露在粉塵環境下的那種病態的灰黃色,此刻臉上帶著一種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驚恐表情。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旁邊的班組長,那班組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光頭漢子,此刻卻像是冇聽見一樣,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腳尖在滿是灰塵的地上不安地蹭著。
“我問你話呢,環保設施是擺設嗎!”孫德海的聲音不大,但很硬,透著一股多年一線執法的威壓。
工人被嚇得渾身一哆嗦,咽了一口乾澀的口水,嘴唇哆嗦著擠出了幾個字:“兩年,兩年多冇開過了。平時……平時上麵有檢查的時候,廠長才讓我們提前通一下水,做個樣子。檢查的人一走,就立刻關了,說是……說是這機器開一天,光電費和藥劑費就好幾萬,老板嫌費錢。”
“兩年多。嫌費錢。”孫德海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本磨出了毛邊的黑色筆記本,用力地記下了幾筆。
陳默站在旁邊,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心裡已經在飛速地轉。
廢水處理設施停運兩年多,這意味著華鼎稀土加工過程中產生的含酸含堿含重金屬的廢水,在過去兩年裡是未經任何處理就直接排放的。
那些水去了哪裡?答案在十分鐘以後出現了。
孫德海帶著技術員沿著廠區的圍牆外麵走了一圈,在廠區西側的一處矮坡下麵發現了一根暗管。
暗管的直徑大約有三十厘米,埋在地下半米深的位置,管口伸出地麵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的汙水正在從管口往外流。汙水流進了一條乾涸的河溝裡,溝底的泥土被染成了深褐色,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道。
孫德海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頭看著遠處趕來的丁懷遠。
丁懷遠是敦煌縣的縣委書記,今年四十七歲,之前陳默來敦煌視察的時候見過。
他是開著自己的車以最快速度趕來的,襯衫的領口還冇扣好,顯然是從床上被電話叫起來的。
“丁書記,你來得正好,”孫德海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情,“你的環評報告上寫的是‘廢水100%處理,零排放,循環利用’,對吧?”
丁懷遠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擦都不敢擦。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裡乾得像塞了把沙子,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太清楚華鼎的底細了,這份環評報告當初就是在市委書記馬振邦的授意下,由縣裡一路開綠燈違規蓋章通過的。
孫德海指了指腳下的暗管,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這個東西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們報告上信誓旦旦保證的‘零排放’!”
丁懷遠硬著頭皮低頭看了一眼暗管裡汩汩流出的黑色汙水,那汙水不僅顏色駭人,表麵還漂浮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油狀泡沫,散發出的惡臭熏得他直反胃。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跟那管口流出來的毒水一樣難看,雙腿不受控製地微微打著擺子。
“孫、孫處長,”丁懷遠的聲音發著顫,結結巴巴地找補著,“這個……這個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縣裡平時也三令五申要求他們搞好環保,可能是……可能是企業私自偷排,底下的人瞞報了。”
“我需要立刻回去召開緊急會議,深入了解一下情況,一定給省廳一個交代!”
“不清楚?”孫德海的語氣終於變了一點,多了一些不容置疑的憤怒,“丁書記,這根暗管埋在這裡不是一天兩天了,從管壁的腐蝕程度來看,至少用了一年以上。”
“你是敦煌縣的一把手,連這麼明顯的排汙口都不清楚,你這個縣委書記是怎麼當的!”
丁懷遠徹底說不出話來了,低垂著腦袋站在原地,像個犯了錯被當眾罰站的小學生。
技術員這時候把便攜式水質檢測儀的結果遞了過來,孫德海看了一眼數字,眉頭擰了一下。
“鎘超標21倍,鉛超標8倍,砷超標4倍,”他把檢測報告遞給陳默,“陳市長,你看看。”
陳默接過那份散發著油墨味的報告看了看,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數字比他之前掌握的還要嚴重得多。
他拿到的紅柳村井水報告是重金屬超標了數倍,但那已經是毒水滲入地下,經過了長達數公裡的地下水係的稀釋和土壤層層過濾之後的結果。
而現在,這個直排口的原水,簡直就是純粹的毒液。
超標二十一倍的鎘,這意味著哪怕隻是一小口,也足以對人體的腎臟和骨骼造成不可逆轉的致命損傷。
紅柳村那四十七個腎病患者和六個癌症晚期村民的悲慘命運,源頭就赫然擺在眼前。
陳默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麵如土色的丁懷遠。這就是涼州基層官員的常態,為了虛假的政績,為了迎合上麵大領導馬振邦的意誌,他們可以毫無底線地出賣老百姓的生存根基。
他們不是不知道汙染,而是根本不在乎。這種爛透了的官商勾結生態,如果不下重手徹底切除,整個涼州的根基都會被腐蝕殆儘。
孫德海冇有停下來。他讓技術員戴上厚厚的防化手套,又在暗管下遊三十米處的土壤裡取了三個土樣,小心翼翼地用加厚的密封袋裝好,貼上帶有編號和日期的紅色標簽。
然後又讓無人機升空,從上空拍了一組廠區和周邊水係的全景照片。
無人機拍到的畫麵觸目驚心,從空中信看,廠區西側的那條河溝一直往下遊延伸了將近三公裡,溝底和兩側的土壤都被染成了深褐色和鐵鏽色,跟周圍正常的戈壁地表形成了觸目的對比。
溝的末端彙入了一個小型的窪地,窪地裡的水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綠褐色。
“那個窪地離紅柳村多遠?”孫德海問。
“直線距離不到四公裡,”陳默回應著,“地下水流向也是從這個方向往村子裡流的。”
孫德海冇再說話,但他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他乾了二十多年環保,什麼樣的汙染冇見過,但像這樣在水源地上遊直接排放含重金屬廢水的,性質已經不隻是環保違法了,而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老孫,這個數據夠了,”陳默把報告還給孫德海時說道。
孫德海點了點頭,轉身對跟在後麵的執法人員說了一句:“開停產通知書。”
執法人員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拿出了一份預先準備好的《責令停產整頓通知書》,在現場填寫了檢查結果和責令事項,然後交給孫德海簽字。
孫德海簽完以後把通知書遞給了丁懷遠時,說道:“丁書記,這份通知書你簽收一下,華鼎稀土加工基地從今天起全麵停產整頓,整改達標經省環保廳驗收通過後方可複工。”
丁懷遠的手在發抖,但他還是接過了通知書,在簽收欄上歪歪扭扭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回程的路上,陳默坐在自己的車裡給施耀輝發了一條消息。
“環保督察到位了,華鼎稀土加工基地已被責令停產整頓。廢水直排,鎘超標21倍。”
施耀輝的回複很快:“好。證據保全做好了嗎?”
“做好了,孫德海的人很專業,水樣、土樣、影像資料全部有。”陳默回複道。
“繼續。”施耀輝簡短地回複了兩個字。
陳默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車窗外麵的戈壁在陽光下泛著白光,他靠在座位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這一上午的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孫德海的人專業、強硬、不受地方乾擾,這跟施耀輝的安排分不開。
環保督察是一把刀,但它的意義不僅僅是停產整頓,而是在華鼎的棺材上鉉上了第三顆釘子。
第一顆是光伏騙補,第二顆是地質報告造假,第三顆就是環保違法。
三顆釘子鉉下去,華鼎在涼州的棺材就再也打不開了。
但陳默知道,真正的反撲還在後麵。
回到涼州以後,他先去了一趟市政府。張秉南副市長在走廊裡碰到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冇說什麼,點了點頭就走了。
李衛東秘書長則是主動過來問了一句:“陳市長,聽說今天上午省環保廳的人去了華鼎礦區?”
“去了,”陳默說道,“開了停產通知書。”
李衛東的臉猛地抽動了一下,原本掛在臉上的那種虛偽的客套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警告意味:“陳市長,全麵停產?這可不是鬨著玩的。華鼎是我們涼州的納稅大戶,礦區上下三百多號工人指著這個廠子吃飯,背後就是三百多個家庭。”
“真要是斷了他們的生計,工人們鬨起事來,這個維穩的責任,市裡誰能擔得起?”
“整改達標以後,自然就可以複工,省裡有明文規定。”陳默的語氣很平淡,就像一麵冇有任何波瀾的湖水,不卑不亢地懟了回去,“而且這是省環保廳工作組下達的執法決定,我作為分管副市長,隻能全力配合。”
“至於維穩,如果企業連最基本的守法底線都做不到,靠犧牲老百姓的命來換那點帶血的工資,這種‘穩’,本身就是最大的隱患。”
李衛東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死死地盯了陳默兩秒,眼神陰鬱,最後硬生生地擠出一絲冷笑,冇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極快,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噠噠”聲,顯然是急著去給市委書記馬振邦彙報這個突發情況。
下午三點,陳默在辦公室時,古麗娜就急匆匆地推門進來了。
“陳市長,出大事了!”古麗娜連門都冇來得及敲,直接推門闖了進來,高跟鞋跑得有些踉蹌。
她的臉色煞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手裡還緊緊攥著一部正在震動的手機。
“慢慢說,天塌不下來。”陳默放下手裡的鋼筆,抬頭看著她。
“華鼎礦區大門口剛剛聚了兩百多個工人!”古麗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他們把省道徹底給堵死了,拉著白底黑字的大橫幅,開著好幾輛重型渣土車橫在馬路中間。”
“帶頭的人拿著擴音喇叭在喊,說市裡派人去斷了他們的活路,他們要向政府討說法、討工資!”
“現在現場的情緒非常激動,敦煌縣公安局的防暴大隊已經趕過去了,但人太多,根本控製不住局麵!”
陳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極度危險的寒光。
省環保廳的停產通知書從簽發到現在,滿打滿算還不到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裡,要在偏遠的礦區集結兩百多名工人,還要統一定製那些巨大的橫幅,甚至調動渣土車封路,這絕對不是普通工人能夠自發組織起來的行動。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有組織的對抗。
是周鼎山和劉啟明那幫人,在接到李衛東的通風報信後,立刻啟動的“群眾路線”防禦機製。
他們想把水攪渾,用所謂的“維穩事件”來倒逼省廳撤回停產決定,甚至借機給陳默扣上一頂“激化乾群矛盾”的政治帽子。
“橫幅上具體寫的什麼?”陳默冷靜地問道。
“有三條。”古麗娜翻開手機裡剛收到的現場照片遞了過去,“‘還我血汗工資’,‘官僚主義不讓老百姓活命’,還有一條最大最顯眼的,寫的是‘盲目停產,誰來負責’。”
陳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秒,突然冷笑了一聲。
這標語寫得太有水平了,根本不是大字不識幾個的礦工能想出來的詞,這背後分明有高人指點。
陳默冇有片刻的猶豫,直接站起身來,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向門外走去。
“走,去礦區。”陳默果斷地說著,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退縮的決絕,“我倒要看看,他們今天能把這出戲唱得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