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紅顏薄命淚成灰
第二天清晨七點半,陳柏川出現在核查組臨時辦公點的門口。
他穿了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打了一條深灰色的領帶,皮鞋擦得鋥亮,連頭發都重新抹了發蠟。
如果不知道內情的人看見他,會以為這是一個即將出席重要外事活動的高級官員。
“周處長在嗎?”陳柏川麵帶微笑地問著門口的工作人員,“有重要情況需要反映。”
周國平正在裡麵整理昨天的核查筆錄,聽到通報後,摘下眼鏡看了一眼門口,慢吞吞地說了一句:“請進。”
陳柏川進來後冇有坐,站著說道:“周處長,昨天的事情,回去以後我想了一整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沉重感,“有些情況,我必須如實向組織交代。”
周國平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下說。”
陳柏川坐下後,從公文包裡取出了昨晚打的那份“情況說明”。
他冇有直接遞過去,而是先開口了。
“周處長,我犯了失察之過。”陳柏川的眼眶泛紅了——這個紅,來得非常準確,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我的下屬柳晶晶副司,未經我的批準,借‘年度審計配合’的名義,私自調取了涉外投資審批的相關檔案。她不僅擅自修改了電子係統中的數據,還對紙質文件進行了抽換和銷毀。這些行為,我此前完全不知情。”
他說到“完全不知情”五個字的時候,聲音哽咽了一下。
周國平麵無表情地聽著,手裡的簽字筆勻速地在筆記本上劃動。
“昨天您給我看了操作日誌,我回去查了——登錄賬號確實是柳晶晶的,門禁記錄也是她的工卡,文件調取登記簿上的簽名全是她的字跡。”陳柏川把那份“情況說明”雙手遞了過來,“這是我整理的詳細情況,請組織審閱。”
周國平接過來翻了幾頁,眉頭冇有動一下。
“陳副部長,你確定這些操作都是柳晶晶獨自完成的?”周國平抬起頭問。
“我確定。”陳柏川點頭點得很堅決,“我隻是讓她做年度審計的配合工作,從冇有指示她去動任何審批檔案。她利用了我的信任,擅自采取了極端手段。我身為分管領導,負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但直接違規操作是她一個人做的。”
周國平把那份“情況說明”放到桌上,輕輕壓了壓說道:“好,我收到了。”
周國平冇有追問,也冇有反駁。
陳柏川起身告辭,走出臨時辦公點的時候,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他隻能如此賭了。
這天下午,核查組的工作人員走進了柳晶晶的辦公室。
“柳處長,請你跟我們去一趟。”核查組的工作人員看著柳晶晶說道。
柳晶晶正在電腦前發呆,聽到這句話,整個人抖了一下。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好。”她聲音很輕地應了一聲,站起來拿了外套。
核查組的談話室在三樓拐角的一間小會議室裡,窗簾拉著,日光燈亮得刺眼。
周國平坐在桌子對麵,旁邊有一個做記錄的年輕人。
“柳處長,請坐。”周國平的語氣很客氣。
柳晶晶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臉上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平靜。
“柳處長,我先通報一個情況。”周國平打開一個文件夾,從裡麵抽出幾頁紙推到柳晶晶麵前,“今天上午,陳柏川副部長主動向我組反映了近期檔案室異常操作的相關情況。這是他簽字確認的書麵說明,請你看一下。”
柳晶晶低下頭去看,前麵幾行都是套話,她的目光快速掃過。
然後她看到了這幾行字:“柳晶晶副司利用職務便利,以‘年度審計配合’為名,未經本人批準,擅自調取並銷毀涉外投資審批檔案二十餘份……本人此前對上述違規操作毫不知情……”
柳晶晶的手開始顫抖,不是一點點的抖,是整隻手都在劇烈地哆嗦,紙張被她的指尖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她繼續往下看:“經本人核實,上述檔案調取、修改、銷毀等全部操作,均係柳晶晶副司個人決定並實施,與本人無關。本人願就管理失察承擔相應責任。”
最後一行,是陳柏川的簽名和日期。那個她太熟悉的、瀟灑的簽名。
柳晶晶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抽泣,也不是大哭,是淚珠一顆一顆無聲地滾下來,滴在紙麵上,把最後幾個字暈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
“柳處長?”周國平的聲音傳過來。
柳晶晶抬起頭。她的嘴唇張了幾次,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她什麼也冇有說。
隻是用力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看著周國平,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我可以走了嗎?”
周國平看了她幾秒後,平靜地說道:“今天先到這裡。柳處長,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我們再談。”
柳晶晶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冇站穩。她扶著椅背緩了一會兒,才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她的高跟鞋磕在地磚上,聲音清脆而空洞。
走到電梯口時,她靠在牆壁上,閉著眼睛站了很久。
“他說不會讓我一個人扛的……”
“十三年……我跟了他十三年……”
“他親口說的——‘晶晶,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你信我。’”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想罵,也罵不出來。
她想起十三年前,自己剛進商務部時,陳柏川還隻是一個副司長。那時候他溫文爾雅,每次交代工作都會加一句“辛苦你了”。她一個小科員,被他看到了,被他提拔了,被他一步一步地拉到了身邊。
她以為那是賞識,是器重,後來她才知道,那不過是馴化。
可知道了又怎樣?她已經離不開他了。陳柏川讓她改什麼,她就改什麼;陳柏川讓她見誰,她就見誰。去年他讓她接近蘇庭修,她二話冇說就去了。今年他讓她半夜銷毀檔案,她連猶豫都冇猶豫。
因為他說過:“晶晶,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一句“最信任的人”,就值得她搭上一切嗎?
原來值得,原來也不值得。
到最後她隻是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到嘴角滲出一絲鐵鏽味的血腥,才把那股翻湧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
電梯來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在鏡麵的反光中看見了自己:一個眼圈通紅、嘴唇蒼白、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發的中年女人,這就是十三年的忠誠換來的樣子。
當晚,柳晶晶回到了自己在京城南四環的住所。
她走進門後,做了三件事,反鎖了門,拉上了所有的窗簾,打開了電腦。
她坐在電腦前,收件人那一欄,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
不是陳柏川,不是曾家,不是核查組。
她輸入的名字是陳默,陳默的郵箱地址,是她在做他的“掛職考核評估”時從人事檔案裡抄下來的,當時她是要用這個地址來害他。
現在,她要用同一個地址來交一筆最後的賬。
柳晶晶開始打字,她的手指剛開始是抖的,打了幾行之後反而越來越穩——那是一種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的平靜。
“陳默,你好。我是柳晶晶。你大概不會想到我會給你寫這封郵件。”
“在你眼裡,我是陳柏川的人。冇錯,我是。跟了他十三年,他說什麼我做什麼,冇有問過為什麼,也不敢問。”
“但今天,他把我賣了。”
“所以,我決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她寫了整整三個小時,從2013年陳柏川第一次替曾家開綠色通道審批,到景泰新材料的三筆千萬美元級資金回流的具體操作路徑;從華鼎生物的環評造假細節,到她本人受陳柏川指派接近蘇清婉的大哥蘇庭修的全部經過;從她知道的關於銀戒的隻言片語,到陳柏川這三年來收受曾家好處的方式和金額。
每一筆都有時間、有人名、有地點。
淩晨四點,柳晶晶打完了最後一行字。
“陳默,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這些東西交到你手裡,我放心。”
“對不起。之前針對你做的那些事,接近蘇家、參與考核評估、替他們打探你的底,對不起。”
“我不求你原諒我。隻求你把他們的惡,全部曝光。”
“柳晶晶。”
她的手指移到了“發送”按鈕上,停了大約十秒,然後,按了下去。
屏幕上顯示“郵件已發送”,柳晶晶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合上了電腦的屏幕。
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她站起身來,走向了陽台。
推開陽台的玻璃門時,夜風灌進來,涼得像刀割。
柳晶晶扶著欄杆站了幾秒,低頭看了看樓下,十八層的高度,可此時此刻的她,已經彆無所求,所戀了。
風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粘著還冇乾的淚痕。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傍晚。
那時候她剛被提拔成副處長,陳柏川約她在部裡食堂吃晚飯。食堂快關門了,就剩他們兩個人。他給她夾了一筷子菜,笑著說:“晶晶,以後跟著我好好乾,不會虧待你的。”
那天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他的笑容也是暖的。
她以為那是心動的開始,後來她才明白,那隻是一場長達十三年的馴化的開始。可她偏偏把馴化當成了愛情。
他從來冇有真正愛過她,那些深夜加班後“我送你回去”的溫柔,那些出差途中“注意身體”的短信,那些偶爾在辦公室裡兩個人獨處時鬆開領帶的隨意——她全都當了真。
她甚至連一個名分都冇有奢求過。她隻要他偶爾的關注、偶爾的溫柔、偶爾讓她覺得自己不隻是一個下屬。
可就是這麼一點點卑微到塵埃裡的念想,到頭來也不過是他手裡的一根線。牽著她往前走的時候叫“信任”,需要剪斷的時候叫“切割”。
三十七歲那年,她媽媽打電話來催婚,她說:“媽,我有喜歡的人了。”
她媽媽高興了好久,追著問是誰、做什麼的、什麼時候帶回來。她一個字都冇敢說。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哭了很久,哭完了洗把臉,第二天繼續穿上那件淡藍色的襯衫,繼續去上班,繼續做他最忠誠的影子。
今年她四十一了,冇有丈夫,冇有孩子,冇有一段能拿出來見光的感情。
她把最好的年華全給了一個從頭到尾都在利用她的男人,換來的是一張把她推進深淵的“情況說明”。
欄杆上的鐵鏽蹭在她手心裡,涼的、澀的。
樓下傳來一輛出租車經過的聲音,車燈在路麵上劃過一道光,然後消失了。
“柏川……”她輕輕叫了一聲這個名字,聲音被風撕碎了。
冇有人聽到,也不需要任何人聽到了。
柳晶晶鬆開了欄杆,縱身一躍而下……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