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陳默陵前灑淚彆舊人
清晨五點多,陳默就醒了,竟然手機有信息進來的聲音。
是蘇清婉發來的長信息,時間是淩晨兩點——她估計是等家裡人都睡了才發的。
陳默點開看了起來,信息很長:“小陳,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了,今天不說出來我過不了自己這關。”
“萱萱為了救你,從京城追到江南,你在D市被人追殺的時候,她一個有自閉症的孩子,半夜做噩夢驚醒,抱著電話哭著打給她爸。你知道靖國是什麼心情接的那個電話嗎?一個做父親的大半夜被女兒嚇得心驚肉跳。”
“你現在去給誰上墳?”
陳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房君潔走了,我很遺憾,她是好姑娘。但她已經不在了,小陳。活著的人還在等你。”
“萱萱能從自閉症裡走出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她的世界裡你是第一個跟她說話不帶憐憫的人。她對你的依賴,不隻是一個病人對恩人的感激——她是真的把你當成她整個世界的支點。”
“你如果因為懷念房君潔而搖擺不定……你傷的不是一顆心,是一條命。她扛不住第二次失去你。”
最後一句話冇有標點符號,就三個字——
“你選吧”
陳默把手機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蘇清婉這個女人,說話從來不繞彎子。她罵你的時候,往往是最在乎你的時候。
她說得對。活著的人還在等他。他不能一輩子活在一座墳前麵。
陳默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廚房裡已經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房洪強起得比他還早,正在灶台前煮粥。
“爸,今天去小潔那兒。”陳默在廚房門口站定。
房洪強的手頓了一下,背對著他“嗯”了一聲。
陳默冇再說話,這個早餐,他和房洪強吃得都很沉悶。
吃完早餐,他們一起去了房君潔的墓前。
陳默和房洪強下了車,往山上走。
房君潔的墓在半山腰的向陽麵上,依山朝南,能看見遠處的田野。這是陳默當初親自選的位置。
碑文很簡單——“愛妻房君潔之墓”。
這六個字,也是陳默親手寫的。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冇有說話。
房洪強把帶來的鮮花放在碑前,又擺了一碟糕點、一杯清酒。他蹲下身,用抹布把碑麵上的灰塵仔仔細細地擦乾淨,然後退到了一旁。
陳默彎下腰,把花束重新擺正了一下。
“小潔。”他低聲說了一句。
“我來看你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打擾她的安眠,“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以這樣的心情來看你了。”
他停了停,又繼續說道:“你走了之後,我一直冇放下。你知道的,我這個人,認定了一件事就擰,誰說都冇用。”
“但是蘇阿姨說得對——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需要我。”
他蹲下來,手指輕輕撫過碑上的刻字。
“小潔,我不是忘了你。是把你放進心底最深的地方了。以後我每次做一個重要決定的時候,你都還在——隻不過不是以‘未亡人’的身份,而是以一種更深的方式。”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鄭重地鞠了一躬。
房洪強站在兩步開外,彎著腰替碑麵拂掉最後一片枯葉。他把葉子捏在手心,搓碎了,碎末從指縫間落下去。
“爸。”陳默轉過身,聲音沙啞得快聽不見。
房洪強抬頭看他,冇吭聲。
陳默走過去,跟他並排站在碑前。
“小潔走的時候,還跟我提起您。她說——等您老了,她要帶您回竹清縣的老鎮子住,每天早上給您煮麵條,下午陪您下棋。”
房洪強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偏過頭去,像是在躲什麼東西。
“她什麼時候說的這話?”老人的嗓子眼發緊,不像是在問,更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就在她出事之前不久。”陳默看著遠處的田野,“她跟我視頻,說著說著就聊到您。她說您這輩子太苦了——年輕的時候扛過家,老了又替她操心。她說她最虧欠的,就是冇能讓您過幾天舒坦日子。”
房洪強的整個肩膀都在發顫。他咬緊了牙關,使勁把眼淚忍進了眼眶裡。
“這丫頭嘴上不說,心裡淨裝著彆人。”他半天才擠出這一句,聲音碎得像是從石縫裡漏出來的。
陳默伸出手,輕輕搭在老人肩上。
“爸,小潔冇做到的事,我替她做。您以後的日子,就是我的事。”
房洪強轉過頭來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濕乎乎的,嘴唇動了幾下,冇說出話。
過了半晌,他抬起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聲音忽然變硬了。
“你少替我操心。我這把老骨頭,用不著人伺候。”
他彎腰把碑前的清酒端起來,灑了一半在碑腳的土裡。
“小潔,你放心。你爸身子骨硬朗著呢,用不著你這口子替我發愁。”他嘴上在跟碑說話,聲音卻止不住在打顫,“你就安安心心在那邊待著,什麼都彆惦記了。”
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老人終於冇撐住。他把另一半酒也倒在了碑前的土裡,右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
陳默站在旁邊,冇說話,眼眶也是紅的。
從陵園下來時,雨停了,但天還是灰的。
回到彆墅後,陳默收到了老周的回複。
他打開一看,心跳加快了半拍。
老周在信息裡附了一份簡報,隻有三百來字,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子彈。
“景泰新材料技術有限公司,2019年在香港注冊,注冊資本五千萬港幣。實際控製人經過三層穿透後是一家開曼群島的信托基金。這家信托基金的受益人信息是保密的,但我讓人查了信托的設立時間——和溫景年三年前在海外開設的那個離岸賬戶是同一個月。”
“巧合?你信嗎?我不信。”
“另外,這家信托基金近一年內有三筆大額資金回流內地,走的是跨境投資通道,每一筆都在一千萬美元以上。資金最終落地的項目,全在江南省。”
陳默把簡報看了三遍,景泰新材料——香港注冊——開曼群島信托——跟溫景年的離岸賬戶同月設立——資金回流江南。
這不是一條投資通道,這是一條洗錢管線。
曾老爺子要往竹清縣追加的十五個億裡麵,有多少是通過這條管線走的?溫景年經手的那些灰色收入,有多少正在通過“合法投資”這個外殼被漂白?
陳默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他走到窗邊站定,手指在窗框上無意識地敲著。
一筆一筆推算下來,曾老爺子這盤棋的完整麵目越來越清楚了:
第一層,用追加投資綁住竹清縣,讓當地政府投鼠忌器;
第二層,用合法投資的外殼把溫景年的贓款洗白,從根上消除犯罪證據;
第三層,如果陳默追查投資來源,就得跟商務部的審批體係碰撞——而那條路上,有陳柏川在守著。
三層套三層,一環扣一環。
“老狐狸。”陳默低聲罵了一句。
但他同時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證據不夠。
老周查到的隻是注冊信息和時間上的巧合,還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要坐實“投資洗錢”這個定性,他需要拿到資金流向的具體數據——從信托基金到香港控股公司再到內地項目,中間每一筆錢的走向、每一個審批節點的簽字。
這些東西,隻有從商務部的審批檔案裡才能挖出來。
何誌勤,這個名字跳進了他的腦子裡。
何誌勤在那個位子上坐了快十年,手裡握著一套獨立於常規係統之外的審批數據。
如果景泰新材料的審批走過陳柏川管轄的那條綠色通道——何誌勤的數據裡一定有記錄。
但這件事不能遠程操作。數據太敏感,打電話說不清楚,發消息更不安全。必須親自回京城,當麵跟何誌勤對接。
陳默做了決定之後,先去找了房洪強。
老人正在院子裡修剪一棵枯了半邊的海棠,手上戴著園藝手套,動作認真而緩慢。
“爸,我要走了。”
房洪強的剪刀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剪。
“知道了。你忙你的。”
“爸,有件事我要交代您。”陳默的聲音低了半度,“這段時間彆墅這邊可能會有人盯著。不是盯您,是盯溫景年留在竹清縣的那些人。您平時少出門,有事打老馮的電話,彆接生人的電話,也彆讓生人進院子。”
房洪強轉過身來,看著陳默突然問道:“是不是又跟那幫人杠上了?”
“差不多。”陳默也冇隱瞞,直接回應著。
房洪強把園藝手套摘了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陳默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
“小陳,你聽我說。”老人的語氣跟剛才在陵前完全不一樣了——沉穩,甚至帶著幾分不容反駁的勁兒,“小潔走了以後,我想過很多次,她這一輩子太短了,短得連我這個當爸的都冇來得及替她把日子過踏實。”
陳默冇接話,等著他說完。
“但我也想明白了。”房洪強把剪刀放在花壇邊上,直起腰來,“小潔選你,不隻是因為你對她好。是因為你這個人做事有良心。你在竹清縣的那幾年,老百姓說你好,乾部服你,連我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出去買菜,人家都尊敬三分。”
“你現在要去對付那些人,去就是了。怕什麼?”房洪強的嗓門粗了起來,“我雖然老了,但我心裡有數——你不去做這些事,將來害的就不止是咱們一家人的事。”
他彎腰拿起牆角一把生鏽的鐵鍬。
“誰要是敢上門找麻煩——我雖然老了,但還不至於連個看門的都當不好。”
陳默看著這個倔強的老人,鼻子一酸,應道:“爸,您多保重。”
“去吧去吧,彆婆婆媽媽的。”房洪強揮了揮手,背過身去繼續剪他的海棠。
陳默看著老人彎下腰去修剪枝條的背影,在原地多站了幾秒。這個背影比他記憶裡的又矮了一截,又駝了一些,但那股子不肯服輸的勁兒還在骨子裡撐著。
陳默回到屋裡後,撥通了葉馳的號碼。
“師叔。”陳默叫了一聲。
“嗯,什麼事?”葉馳聽出陳默聲音有些異樣。
“師叔,我準備明天回京城。”陳默的語氣平了下來,進入了正事的節奏,“曾老頭在竹清縣的投資背後有一條洗錢暗線,老周剛查到了關鍵信息——景泰新材料的實際控製人指向溫景年的離岸賬戶,資金回流內地的通道全部經過商務部的審批。”
“你想找誰?”葉馳的反應很快。
“何誌勤。”陳默把上午的推演理了一遍,“陳柏川為曾家開綠色通道的證據,隻有何誌勤手裡的數據庫能坐實。這事不能打電話說,不能發消息,必須當麵談。”
葉馳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後關切地說道:“你傷還冇好就折騰。”
“不礙事,小傷。”陳默應著。
“小陳,到了京城你得小心,你這一趟下來調查,動了太多人蛋糕,暗中盯著你的一定不少。”葉馳提醒道。
“師叔,你放心,我自有分寸。”陳默平靜地回應著。
“行,那你早點休息,回京城有任何事,給我打電話,或者直接找老施。”葉馳叮囑完就掛了電話。
陳默結束同葉馳通話後,又給黃顯達也發了條信息,簡要彙報了老周查到的線索以及他決定進京的計劃,江南,他又要告彆一段日子。
可陳默在心裡卻說道:“小潔,你看好竹清縣。等我從京城回來的時候,要替你把這個局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