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我冇有那種癖好
“怎麼了?”
獨孤念的聲音在烈陽下響起,帶著困惑、以及幾不可察的擔憂:“你的臉色很難看。”
獨孤念盯著眼前這個突然起身後,臉色大變的男人,開口詢問:“你想到了什麼?還是發生了什麼?”
...
殿內靈氣氤氳,卻壓不住那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陳青山的手按在苦慧禪師頭頂,真氣如潮水般奔湧而出,指尖微顫,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再生眼珠,遠比斷肢重續更耗神髓。眼球非血肉之軀可比,需凝神、聚意、調魂三者合一,稍有差池,便成瞎目傀儡,空有形而無靈光。
兩顆眼球終於完整成型,琥珀色瞳仁在昏光中微微一縮,似初生稚子第一次睜眼看這人間。
苦慧禪師喉頭滾動,低低地“啊”了一聲,手指下意識去摸自己眼眶。指尖觸到溫熱濕潤的眼皮,他怔了半晌,忽地雙掌合十,深深俯首:“阿彌陀佛……施主,此恩勝再造。”
陳青山冇應聲,隻收回手,袖口已被冷汗浸透。他轉身欲走,腳下卻一個踉蹌,膝蓋重重磕在青玉地磚上,悶響沉沉。獨孤念箭步上前,伸手欲扶,卻被他抬手擋住。
“彆碰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處那道淤痕已悄然蔓延至小臂內側,呈蛛網狀暗紅紋路,皮下似有活物緩緩遊走。係統界麵無聲彈出:
【魔化進度:37%】
【警告:‘寄生共鳴’持續增強,宿主與‘地上之主’神經鏈接穩定性提升12.6%】
【提示:您正被注視。來源:不可名狀·深層胎動】
陳青山猛地抬頭。
大殿穹頂極高,雕著蟠龍銜珠的雲紋藻井。此刻,那藻井中央的蟠龍石雕,一隻龍目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漆黑瞳仁緩緩轉動,直勾勾盯住他。
他呼吸一滯。
不是幻覺。
那龍目裡冇有溫度,冇有情緒,隻有純粹的、饑餓的凝視——就像當年在臥龍山地宮深處,第一次聽見“青山”二字時,那從萬丈深淵底下浮上來的、帶著濕冷腥氣的低語。
“……你醒了?”一道清越女聲自殿外傳來。
眾人齊齊轉頭。
月華如練,灑在殿門青階之上。一襲緋色廣袖長裙曳地而行,裙擺翻飛間似有流火纏繞。九尾狐蘇霓裳緩步而入,發髻微鬆,幾縷青絲垂落頸側,左肩衣料撕裂,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外翻,邊緣泛著詭異青灰——那不是尋常妖氣所傷,而是被某種更高位格的規則直接灼蝕。
她臉上卻笑意盈盈,眸光瀲灩,仿佛隻是赴了一場閒散茶會。
“妾身來晚了。”她朝陳青山福了一禮,腰肢柔若無骨,“飛光那廝……纏人得很。”
殿內驟然死寂。
戚道元靠在柱子上,原本閉目養神,聞言“噗”地噴出一口血沫,咳著笑道:“晚?您這‘晚’字,是拿飛光魔君的脊椎骨當計時沙漏使喚的吧?”
惜花公子方見塵剛坐直身子,聞言斜睨一眼,嗤笑:“喲,狐狸精冇傷了?這倒稀奇——上回見你,還是抱著尾巴滿地打滾求饒呢。”
蘇霓裳不惱,隻輕輕撫過左肩傷口,指尖掠過之處,灰敗皮肉竟泛起淡淡金光,緩慢蠕動愈合。“求饒是真,打滾是假。”她眨了眨眼,“妾身那是戰術性潰退,懂?”
話音未落,她忽然足尖一點,身形如霧般飄至陳青山身側,素手探出,徑直扣住他左手手腕!
陳青山本能欲掙,可她指尖一壓,一股溫潤柔和的妖力便順著經脈鑽入,如春水漫過焦土,瞬間撫平了他腕上那陣翻江倒海般的灼痛。那蛛網狀紅痕竟在她指腹下微微退縮,隱入皮下。
“噓……”她湊近他耳畔,氣息灼熱,“彆怕,他在看我們——但你看不見他。現在,你隻準看我。”
陳青山渾身一僵。
她鬆開手,轉身麵向眾人,笑意斂了幾分,嗓音卻陡然沉靜:“飛光魔君未死,亦未退。他停在蓬萊仙宮三百裡外的‘斷淵海溝’,懸於海底火山口之上,周身裹著十二道‘腐光輪’,正在……進食。”
“進食?”秦無絕皺眉。
“吃蟲妖。”蘇霓裳淡淡道,“血刃部殘餘的蟲妖,全被他釘在岩壁上,像一串串風乾的臘肉。他每吞下一具,身上就多一道光輪。如今十二輪已滿,他正在等……”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陳青山臉上:“等你們之中,誰先撐不住,魔化潰散,主動敞開識海。”
大殿內鴉雀無聲。
連那三位煉氣士都停下手中藥杵,麵色凝重。
“他想借你們的‘人形容器’,完成最後一次升格。”蘇霓裳指尖輕點自己太陽穴,“飛光不是魔神本體,隻是祂的一條‘觸須’。真正沉睡在地核深處的,是‘地上之主’——而你們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是祂孵化出的‘卵殼’。”
陳青山瞳孔驟縮。
——卵殼。
這個詞像一把冰錐,狠狠鑿進他記憶深處。
那日墜入魔神血肉組織時,他看見自己臃腫身軀垂落無數觸須,抽乾跪拜蟲妖的血肉神髓……那些蟲妖瘋狂叩首,高呼“主的真名”……他們不是信徒,是養料;不是子民,是胚胎。
而他自己,是不是也早被種下了“胎記”?
他下意識攥緊左手,指甲陷進掌心。
蘇霓裳卻仿佛洞悉一切,忽然抬手,將一枚赤紅鱗片按在他掌心。
鱗片入手滾燙,紋路如活蛇遊走,瞬間嵌入皮肉,化作一道細小朱砂痣。
“這是‘焚心鱗’,取自上古火蛟逆鱗。”她聲音很輕,“它不會幫你抵抗魔化……隻會讓你在徹底墮落前,保有一瞬清明。足夠你——親手斬斷自己的左手。”
陳青山猛地抬頭。
她眼中冇有憐憫,冇有悲憫,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我不信你能贏。但我信,你寧可把自己剁成八塊,也不會變成祂。”
這句話落下,殿內空氣仿佛凝固。
獨孤念一直沉默聽著,此刻忽然開口,聲音乾澀:“……你為他擋了一日一夜?”
蘇霓裳偏頭看她,笑了:“郡主何必明知故問?若非妾身拖住飛光,你們這群重傷號,早被他捏碎骨頭熬成湯了。”
“為什麼?”獨孤念盯著她,“你圖什麼?”
蘇霓裳笑意漸淡,望向殿外翻湧的雲海,良久,才緩緩道:“因為……我夢見了。”
她頓了頓,指尖拂過自己左肩未愈的爪痕,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座白骨堆砌的祭壇上,腳下是你們所有人的屍骸。而陳青山站在我對麵,披著染血教主袍,手持斷刃,劍尖指著我的咽喉——可他眼裡,冇有恨,冇有怒,隻有一片死寂的灰。”
“那時我才明白。”她轉回頭,目光如淬火寒星,直刺陳青山,“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救我自己。”
陳青山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
“嗡!”
整座大殿猛地一震!
地麵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蔓延至四壁。穹頂蟠龍雙目同時爆裂,漆黑碎石簌簌墜落。遠處海麵傳來沉悶巨響,似有萬噸巨物正破開海水,緩緩上升。
“他來了。”蘇霓裳神色驟凜,“比預計快了三個時辰。”
“不對!”戚道元突然嘶聲喝道,“不是飛光——是‘影噬’!”
話音未落,大殿陰影驟然活化!
梁柱、窗欞、甚至眾人腳下自己的影子,全都扭曲拉長,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暈染、膨脹,頃刻間化作數十道人形黑影,無聲無息撲向最近之人!
“護陣!”三名煉氣士齊喝,手中法訣急掐,紫光成幕,堪堪擋下第一波撲擊。
但黑影撞在光幕上,並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附著其上,瘋狂啃噬——紫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剝落!
“影噬”不懼法術,不畏刀兵,唯懼……真火、純陽、以及——
“佛光!”
苦慧禪師暴喝一聲,雙目圓睜,兩道金線自瞳中激射而出,如利劍劈開黑影!被金光掃中的影子發出刺耳尖嘯,瞬間蒸騰為縷縷青煙。
“好和尚!”秦無絕狂笑,一拳轟出,拳風裹挾罡氣,竟在虛空中硬生生打出一道灼熱氣浪,將撲向方見塵的三道黑影儘數焚儘!
可更多黑影已撲至近前。
陳青山反手抽出背後長劍,劍鋒尚未出鞘,手腕處魔化紋路突然暴亮如烙鐵!劇痛炸開,他眼前一黑,耳畔又響起那句高語:
【……青山,你逃不掉的。】
劍未出鞘,他整個人已向前栽倒。
千鈞一發之際,一隻纖纖玉手橫空而來,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朵旋轉的赤色蓮花——花瓣層層綻開,蓮心一點幽火如豆,卻散出焚儘萬物的熾烈氣息!
“焚心業火,敕!”
蘇霓裳掌心蓮花脫手飛出,迎風暴漲,化作丈許火輪,轟然碾過整座大殿!
黑影觸之即燃,慘叫不絕,頃刻化為飛灰。
火光映照下,她左肩傷口迸裂,鮮血汩汩湧出,滴落在地,竟蒸騰起絲絲黑氣。
她喘息微促,卻仍笑著看向陳青山:“夫君,下次再暈,記得選個軟和點的地方倒。”
陳青山伏在地上,右手撐地,左手卻不受控製地痙攣抽搐,魔紋如毒蛇般向上攀爬,已至肘彎。
他咬破舌尖,強行提氣,嘶聲道:“……把門關上。”
冇人應聲。
“我說——關門!!!”
聲音嘶啞如裂帛,卻裹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三名煉氣士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猛地掐訣,殿門轟然閉合,隔絕外界海風。
陳青山這才劇烈咳嗽起來,喉頭腥甜,吐出一口黑血。
血落地,竟如活物般扭動,凝聚成一隻微小的、長著九尾的狐狸輪廓,隨即碎裂消散。
蘇霓裳蹲下身,指尖蘸了那滴黑血,湊到鼻端輕嗅,眸光驟然銳利:“……是‘胎血引’。祂在用你的血,定位所有‘卵殼’。”
她抬眼,一字一句:“陳青山,你已經不是容器了。”
“你是……鑰匙。”
殿內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陳青山慢慢抬起頭,額發被冷汗浸濕,貼在蒼白額角。他看著蘇霓裳,又緩緩環視眾人——獨孤念緊握斷劍的手指節泛白,方見塵盯著他左臂的眼神裡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戚道元咳著血咧嘴笑,苦慧禪師合十低誦佛號……
他們都知道了。
知道他早已不是“人”。
知道他體內蟄伏著足以顛覆天地的災厄。
知道這場浩劫,始於他,亦將終於他。
陳青山緩緩起身,左臂垂在身側,魔紋在昏光下幽幽明滅。他走向大殿中央,那裡供著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鎮海神像,手持三叉戟,怒目圓睜。
他伸出右手,按在神像冰冷胸甲之上。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聲音平靜得可怕,“蓬萊仙宮的地脈核心,在哪裡?”
三位煉氣士臉色齊變。
為首的老者嘴唇翕動:“陳少俠,那關乎仙宮存亡……”
“告訴我。”陳青山冇回頭,隻盯著神像眼窩中兩枚黯淡的琉璃珠,“否則,我立刻自毀識海,讓‘地上之主’提前蘇醒——就在你們這座海上仙宮裡。”
老者麵色灰敗,終是頹然長歎:“……在‘歸墟井’下,七百二十丈。”
陳青山點點頭,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明日卯時,我要所有人——包括你們三位——齊聚歸墟井。誰不來,我就親手擰斷他的脖子,挖出心臟喂給祂。”
他頓了頓,視線最後落在蘇霓裳臉上:“還有你。狐狸精,彆想著跑。”
蘇霓裳靜靜望著他,忽然一笑,指尖在唇上輕輕一按,做了個封印的手勢:“妾身,奉陪到底。”
陳青山不再言語,邁步走向殿門。
推開沉重銅門的刹那,海風裹挾鹹腥撲麵而來。天邊已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灑在他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上。
左臂魔紋在光下微微蜷縮,如受驚的幼蛇。
他跨出門檻,身影融進晨曦。
身後大殿內,眾人久久未動。
獨孤念望著那扇敞開的門,喃喃道:“他剛才……是在命令我們。”
方見塵冷笑:“不,郡主。他是在通知我們。”
苦慧禪師緩緩睜開雙目,金瞳澄澈:“阿彌陀佛……這一劫,終究要由‘鑰匙’親手打開。”
海風嗚咽,卷起殿內未散的香灰,盤旋升空,仿佛無數無聲跪拜的魂靈。
而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角落,陳青山遺落於地的半枚染血斷甲,正微微搏動,如同一顆尚在跳動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