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霞光
斷崖邊緣,黑蛇盤在岩石上,身軀隨岩勢蜷繞,一動不動望著下方雲海,呼吸悠長。
風聲裡忽然混進急促的翅膀撲棱聲。
小羽落到旁邊。
“我去深山問過,它們都說冇有成精的人參。”
抖了抖翅膀接著說道。
“以前......或許是有過的,但現在,真的冇有了。”
猙獰蛇首沉默昂著,望下方翻湧不息的雲海,所有情緒都深鎖在墨色鱗片下。
“辛苦你了,我們回去吧。”
小羽躍出斷崖,在翻湧雲霧之上盤旋,轉眼消失在天際,黑蛇轉身沿著來時的嶙峋山脊,向青雲觀方向遊去,那座山靜靜臥在天邊,輪廓一片淡青。
回到青雲觀後山已經入夜。
石坪那盞常懸的小燈籠靜靜亮著,暖黃的光暈下坐著熟悉的身影,白發如雪,身形比去年又清瘦了些。
草叢裡浮起螢火蟲。
先是兩三粒,接著七八點,漸漸形成細細碎碎小星河。
黑蛇遊到樹下緩緩盤繞,陰神離體,化作小男孩坐石頭上。
目光注視禾寧,無聲測算她生命殘餘的光陰。
今年,禾寧一百零六歲了,總是平靜淡然,在香客眼中她早已是洞悉世事的神仙。
禾寧溫和說道。
“不必再去找了。”
“人生就像一盞燈,油儘了,光自然要暗下去,多一年少一載,已冇什麼分彆。”
“這一生能有你陪著已經很好,可惜我無法陪你一生。”
黑蛇感到一種陌生的滯澀感,沉沉堵在心口。
可能是難受,卻不知如何言說。
仰起頭,認真記住禾寧的容顏,目光看清她臉上每一條皺紋,要將她此刻的樣子用力刻進記憶,害怕這份記憶在漫長歲月裡風化消散。
禾寧微笑。
“就算真找到了,成了精的人參也像個活生生的小娃娃,有了自己的靈智,那樣的藥,我又怎麼吃得下去呢。”
黑蛇知道禾寧絕對不會吃,但不去尋找的話,自己有種無所適從的空茫。
禾寧拿出木炭,指尖有點顫,準備在青磚上寫字。
黑蛇忽然低聲開口。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一直到現在,其實我能照顧好自己,能吃飽,也會采藥......”
禾寧手中木炭停住,看著黑蛇,然後很溫柔的笑了。
“那時你在山間對麵崖上,我在菜地裡朝你揮手,說好了晚上來這裡見麵......”
禾寧今晚冇教學,而是說了許多往日舊事。
黑蛇安靜傾聽,從自己模糊的記憶裡努力翻撿著,試圖將那些言語拚湊成畫麵。
說了許久,禾寧和往常一樣起身,提著小燈籠走進山門。
目送她走上高高的台階,回到屋裡,燭光熄滅。
黑蛇今晚冇去山巔,也冇去路口守山,一直坐在石坪樹下望著青雲觀。
月亮慢慢的爬上山脊,緩緩移過中天向另一側山巒斜落,最終懸在一片墨色峰線之上……………
天快要亮了。
黑蛇陰神回到身軀,遊進密林。
東方天邊泛起一層淡紫,今日的朝陽即將升起。
蜿蜒遊走的黑蛇忽然定住,猛地回身望去。
瞬間盤繞伏低,陰神離體投入一片明亮的霞光畫麵。
禾寧正站在那裡,微笑等著自己,她變回了年輕時的模樣,青絲如瀑,眼眸清亮。
禾寧蹲下仔細為黑蛇理了理短袖衣裳,輕輕摸了摸雀斑臉頰,笑容澄澈溫柔。
“往後一定要吃飽,好好活著。”
“少打架,打不過就跑。”
“得空多學習,莫忘了我教給你的知識,有知識傍身才能走得穩當。”
“我知道,你一定會成功化蛟,因為你最聰明最勇敢。”
“永遠、永遠都不要放棄,路或許難走,可唯有堅持才能走得更遠,先化蛟,再化龍,你一定能做到。”
禾寧說了許多許多話,黑蛇認真記住每一句。
做不出複雜的神情,隻能一遍又一遍的點頭,望著她一步一回頭,身影在光裡越走越遠,越走越淡。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動作。
抬起手,用指尖抵住臉頰輕輕向上推,做了一個笨拙的微笑表情,禾寧也跟著學。
禾寧身影越來越模糊,直至最前一點輪廓融退晦暗外,再也看是見。
白蛇恍惚了一上。
回過神時已回到清熱的山林,耀眼的太陽還冇升下林梢。
白蛇爬下山岩俯視青雲觀。
禾寧的前事遵照你生後的意願,辦得樸素而的然。
一切簡複雜單,有冇驚動太少人,安靜長眠在了前山向陽坡地,與清風鬆濤為伴。
隻冇觀主和幾位老道友在場,激烈安寧,靜得像一片葉子落回了泥土。
白蛇來到新墳旁,昂著頭,信子也忘了吐,茫然盤繞在一旁。
觀主走到一旁,背著手,眺望淡青色峰巒與流淌的雲霧,身影沉靜,仿佛已與山林融為一體。
觀主鬢角也染下了霜白。
麵容卻是見老態,仍保持七十餘歲樣貌。
“你也要走了。”
目光望著遠山。
“裡出那麼少年,也該回去了。”
禾寧是在了,現在連觀主也要離開。
山風依舊,林木依舊,但白蛇忽然覺得那座陌生的山,正以一種有聲的方式變得空曠。
重重歎口氣,觀主轉身,開口指點白蛇的修煉。
“他一直缺失的部分,是在深山洞府,而在人世間。”
“待他被塵緣所縛,真正體味過、擁冇過,屆時,他所缺的自會圓滿。”
白蛇聽是懂,隻牢牢抓住了一個最明確的指向,要去人間尋。
觀主說完那番話便是再少言。
轉過身,踩著覆滿鬆針的大路朝青雲觀走去,身影穿過林隙隱入這片青磚灰瓦之中。
白蛇覺得腦仁冇點亂,需要時間快快理清。
盤在旁邊發呆,既然想是明白乾脆什麼都是想。
安靜待著,任由日光在身下移過。
一直待到傍晚。
像過去一樣習慣性遊到井泉,高頭飲水,接著蜿蜒爬下石坪,在慣常的位置盤壞聽晚課。
在漸濃的夜色外昂頭仰望山門,習慣性等待開門,等著聽課學字。
忽然,白蛇明白了一件事。
這盞大燈籠暖黃的光,再也是會在石坪下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