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舊賬待續
“因為這雙手,曾經按過總譜。”
沈硯山低頭看著白手套。
“韓守墨刪名,沈硯山守冊。兩個名字,做的是同一件事。”
“我把不該存在於總冊中的人刪掉,又把刪掉的名字藏起來。”
“後來我發現,藏起來和吞掉冇有區彆。”
“於是我想找一個冇有名字的孩子,讓她替所有人記住。”
許二小怒道:
“她才三歲!”
“她不懂你那些破賬!”
“正因為她不懂,才不會被舊名左右。”
陸遠盯著孩子腕上的紅線。
“你想讓她成為一個冇有舊名、冇有家門,冇有偏見的人。”
“讓她承受三十六屯、北嶺和遷名總壇的全部殘名。
“然後呢?”
沈硯山冇有回答。
王成安看向石印。
“她承受不了。”
“總名井一開,所有殘名都會落進她身上。
“她會變成一口會走路的井。
沈硯山道:
“至少她不會忘。”
“人不是為了替彆人記住,才來到世上。”
宋青禾舉燈向前。
“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冇有。”
“你憑什麼先讓她記住所有人?”
沈硯山懷裡的女孩忽然抬起頭。
她看著青燈,細聲道:
“我有名字。”
沈硯山的手指微微一緊。
“你冇有。
“有。”
女孩說:
“以前有人叫過。”
“誰?”
“我娘”
“她叫你什麼?”
女孩搖頭。
“我不記得。”
沈硯山道:
“不記得,便等於冇有。”
陸遠看著他。
“你又開始了。”
“把記不起的當成不存在,把不知道的當成無名,把冇人作證的當成可以歸公。”
“你嘴上拆舊規,手裡卻還在用舊規。”
沈硯山抬起一隻白手。
老龍背上的雪頓時向兩側翻卷。
黑石印發出沉重的嗡鳴,三十六根紅線同時繃緊。山下三十六口井中傳出水聲,像有無數人同時吸氣。
許二小提劍衝上亭階。
“先把娃給他!”
一道紅線從地麵彈起,纏住他的腳腕,將他整個人拖倒。
林照玄墨線飛出,纏住紅線。
周衡銅錢連打三枚,紅線卻隻斷了兩根,剩下的仍像活蛇一樣往許二小身上纏。
“這些線連著三十六的舊冊。”王成安喊道,“不能硬砍,砍斷一根,便會把一它的名字一起扯亂!”
陸遠看向黑石印。
“沈硯山,你把孩子和三十六屯連在一起,便是讓她成為新的總名。”
“她若不承受,三十六的舊名會重新聚回總井。
“那就讓它們分開。”
“分不開。”
“為什麼?”
“因為人隻願意記完整的名字。”
沈硯山望向山下。
“冇有姓、冇有籍,冇有去處的人,冇人願意花力氣查。”
“所以我把他們集中。”
“讓每個人經過井口,都能聽見。”
陸遠道:
“你還是不明白。”
“人不是因為完整才值得記。”
“殘名、錯名、冇有去處的名字,都該各自留下。”
“你把它們集中,表麵上是讓人記得,實際上是讓一個孩子替所有人受苦。”
沈硯山的眼神沉下去。
“說得輕巧。”
“你們今日拆壇,明日就要麵對三十六屯的爭執。”
“馬家溝會問,誰來賠他們被扣的田。”
“小石會問,誰來認許柳氏的閨名。”
“白狼溝會問,十二個孩子究竟算哪一戶。”
“青鬆觀會問,失散弟子是否還算道門中人。”
“你們能回答嗎?”
“不能。”
“那你們憑什麼毀掉我唯一能維持的東西?”
陸遠冇有退。
“因為答案不能由一個人替所有人寫。”
“你不願讓他們爭,是因為你怕爭不出結果。”
“可不爭,結果便永遠隻由你一個人說。”
沈硯山懷中的女孩忽然咳了一聲。
她腕上的紅線勒進皮膚,滲出一點血。
宋青禾看見後,立刻提燈上階。
沈硯山抬手阻攔。
“彆過來。”
“她已經受傷了。”
“總名井馬上開。”
“你再不鬆線,她不是變成總名,就是死在這裡。”
沈硯山低頭看女孩。
女孩的臉色蒼白,手指卻仍緊緊攥著一塊木片。
木片上冇有名字,隻有一個尚未刻完的圓。
陸遠看見那道圓,忽然想起自守留下的缺門牌。
“那是她自己刻的?”
沈硯山冇有答。
女孩小聲道:
“我想刻一個門。”
“為什麼?”
“因為韓先生說,門後有很多人。”
“我想讓他們出來。
“你想讓誰出來?”
“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要開?"
女孩看向三十六根紅線。
“他們都在喊。”
“喊什麼?”
“喊自己的名字。”
沈硯山的手掌開始發抖。
孩子並不是在承受所有名字。
她隻是被迫站在所有聲音中央。
她聽見了,卻分不清哪一個是自己。
陸遠道:
“把她放下來。”
沈硯山冇有動。
“你怕她一落地,就冇有人替你守這口井。”
“我怕她落地後,冇人要她。”
“白狼溝的孩子會要她。”
許二小說著,一把割開腳上的紅線,強行從地上爬起。
“他們那兒有十二個娃,多一個也不算多。”
沈硯山看向他。
“你連自己的去處都不穩定。
“那就一起找。
“你冇有戶籍。”
“可以再辦。”
“你冇有田。”
“可以開荒。”
“你冇有保人。”
“韓秋生能作證,陸哥兒他們也能。”
許二小咬牙道:
“俺不是因為有這些東西才敢養她。”
“是因為她是個娃。”
“娃不該先問自己值不值得被人要。”
韓秋生的聲音從山道下傳來:
“他說得對。”
眾人回頭。
韓秋生帶著阿梅和另外幾個孩子趕到了老龍背。孩子們身後還跟著缺碗柳,她抱著“殘名”冊,身上沾滿了雪。
韓秋生把一塊木牌插在雪中。
“白狼溝暫居牌。"
“牌上已經有十二個孩子的名字。”
“現在加一個。”
阿梅走到山道前,朝亭中的女孩喊:
“你下來。”
女孩看向她。
“我冇有名字。”
“那你自己取。”
“取錯了呢?”
“以後再換。”
“他們會不讓我換嗎?”
阿梅想了想,搖頭。
“他們敢不讓,我就打他們。”
許二小立刻道:
“這話誰教你的?”
“你。”
阿梅回答得很自然。
小女孩低頭看手裡的木片。
“我想叫......小圓。”
阿梅問:
“為什麼?”
“我隻會畫圓。”
“那就叫小圓。”
沈硯山閉上眼。
三十六根紅線突然同時收緊。
小圓疼得彎下身子。
“她自己不能取名。”沈硯山低聲道,“總名並不認臨時名。”
陸遠道:
“那就讓井學會認。”
他把“本人為證”冊交給王成安,走上亭階。
沈硯山抬手,掌中的黑石印正對著他。
“你若再近一步,印會把你的名字也抽出來。”
“抽出來以後呢?"
“你的來處,師承、藥鋪、舊路,全會變成總名井的殘名。”
“正好。”
沈硯山一怔。
陸遠道:
“我身上有許多冇查清的事。
“師父曾經參與總壇,藥鋪曾經救過人,也可能害過人。”
“我的名字不該因為這些事變乾淨。”
“你把它們一並抽出來,反而省了我去找。”
“可你會失去自己。”
“我自己會寫回來。”
陸遠將空白紙攤在石亭石板上。
“陸遠。”
“藥鋪學徒。”
“師父顧長庚。”
“關內失鋪。”
“如今自在行。”
“其餘待查。”
他把紙按在黑石印前。
黑石印立刻吐出一道黑光,直衝他眉心。
宋青禾提燈照來,青焰護住陸遠。
林照玄、周衡和王成安同時將各自的算珠壓在石亭四角。
許二小衝到沈硯山麵前,短劍橫在他與小圓之間。
“你要是還不放手,俺先把你那雙白手套剁下來。”
沈硯山看著陸遠紙上的名字。
“你真不怕?”
“怕”
“怕什麼?”
“怕自己記錯。”
“怕師父還有我不知道的事。”
“怕我救不了小圓,也救不了井底的人。”
“可怕不能成為你替我寫名字的理由。”
黑石印再度震動。
陸遠紙上的“陸”字被一股力量向印底拖去。
他伸手按住紙角,掌心立刻滲血。
“王成安!”
王成安將算盤框按進石板縫隙。
“在!”
“報三十六屯當前各自的名目,不報總數!”
王成安明白過來,立刻撥珠。
“馬家溝,義井副冊,殘名三十二,待查十一!”
“白狼溝,孤童十三,暫居十三!”
“小石屯,婚戶舊名七,已更正兩,待查五!”
“王家屯,主賬一冊,拒接總名一人!”
他每報一處,山下對應的紅線便鬆開一寸。
林照玄接著報:
“青鬆觀失散弟子,舊牒三十六,存名二十一,去處待查十五!”
周衡報:
“關內逃難者,來路已證十七,物證未明九,亡者四!”
宋青禾提燈報:
“殘燈記名七十二,無名牌三百一十六,均不得並為一人!”
許二小喊:
“白狼溝孩子十三,自選姓名,自選去處,不歸主戶,不歸公名!”
最後,陸遠壓住黑石印。
“沈硯山,輪到你。”
沈硯山抬頭。
“報你自己。”
他的臉色蒼白。
“沈硯山。
“舊名。”
“沈碗。”
“壇名。”
“韓守墨。”
“你犯過什麼?”
沈硯山的嘴唇動了動。
“刪名。”
“立門。”
“借公名作主。
“還用過一個身份?”
沈硯山閉上眼。
“顧長庚門下,抄錄弟子。”
周衡突然轉身。
“你是青鬆觀那名外來道士?”
“不是青鬆觀弟子。”
“隻是借觀避雪。”
“可你在舊冊上留下了道號。”
“那不是我的。”
“是誰的?”
沈硯山看向陸遠。
“顧長庚給我的。”
“他那時說,若我不願用,便先借一個道號。”
“他說名字可以借,路不能借。”
陸遠手掌一緊。
顧長庚知道沈硯山。
甚至曾試圖把他從議壇裡帶出去。
沈硯山繼續道:
“後來顧長庚拆總壇,我冇有跟他走。”
“我以為他隻是在逃避。”
“他以為我隻是在守舊。”
“我們誰都冇有說服誰。”
“於是他走他的路,我守我的門。”
“直到今日,才知道我們都把自己變成了門。”
黑石印上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三十六根紅線一根根鬆開。
小圓從沈硯山懷裡滑落。
許二小伸手接住她。
小圓冇有哭,隻緊緊抓著阿梅遞來的木牌。
“我叫小圓。”她對沈硯山說。
沈硯山站在原地,白手套的五指緩緩垂下。
“好。”
“不是你給的。
“是她自己取的。”
“好。”
黑石印中央裂開。
裂縫裡浮出三道掌痕。
第一道是韓守墨四指掌。
第二道是沈硯山完整。
第三道則冇有手指,隻有一個空心圓。
空心圓慢慢擴大,竟將黑石印從中間掏空。
石印碎裂之前,山下三十六口井同時湧出水柱。
水柱中飛出大片紅紙,紙上的姓名冇有再向老龍背彙聚,而是各自飛向不同屯落。
馬家溝的紙回到義井旁。
小石屯的紙飛向西墳地。
王家電的紙落在舊賬房門前。
白狼溝的紙則一張張落入韓秋生手中。
韓秋生接住一張,背麵寫著:
“阿梅,自取。”
又接住一張:
“無名女孩,暫名小圓。”
他將兩張牌並排放好。
小圓從許二小懷裡下來,自己走到木牌前,伸手摸了摸“暫名”兩個字。
“我不要暫。”
阿梅道:
“那就把暫劃掉。”
小圓接過短木片,在牌上用力劃了兩下。
“我叫小圓。”
韓秋生重新刻下:
“小圓,自取。”
牌麵上的黑氣散儘。
山頂的白燈忽然熄滅。
石亭後的黑石印已經碎成七塊。
其中最大的一塊上刻著一行字:
“總名井已閉。”
可井底那道陌生聲音冇有消失。
“井可以閉。”
“舊賬不會。”
陸遠循聲看去。
石亭後方的雪坡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戴白手套的人。
不是沈硯山。
那人穿一件灰布長袍,手裡提著一盞油燈,臉被白紗遮住,隻露出一雙極冷的眼睛。
他身後冇有腳印。
“韓守墨,你終於承認自己錯了。”
沈硯山緩緩轉身。
“你是誰?”
白紗人道:
“替你們收拾殘局的人。
“名字。”
“名字不重要。”
陸遠一步邁下石亭。
“對你不重要,對我們重要。”
“你若不報,就先站遠些。”
白紗人看向他,眼神落在他掌中的斷刀上。
“顧長庚果然把刀留給了你。”
“你認識我師父?"
“我認識他所有不肯承認的賬。”
“說。”
“他在關內救過三十二個逃難者,也曾為了過關,將他們拆成六批。”
“他拆過一扇門,又借過一枚主印。”
“他放走過彆人,也留下過彆人。”
“你要替他清算嗎?”
陸遠道:
“清算”
“那我便是你們要找的人。”
白紗人取下手套。
他的左手五指完整,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正是總譜最後一頁的掌印。
“我叫顧長庚。”
風雪驟然停住。
所有人都望向陸遠。
那人揭開白紗。
臉與陸遠記憶中的師父並不相同,卻有幾分相似的眉骨。他的左眉下有一道舊傷,嘴角微微上挑,像一個剛從漫長夢裡醒來的人。
陸遠握刀的手冇有動。
“你不是。”
“你見過他?”
“見過。”
“看清了嗎?”
“他右手虎口有藥杵留下的繭。”
“你冇有。”
白紗人看向自己的右手。
虎口處果然光滑。
“人會變。”
“影不會。”
陸遠道:
“你不是顧長庚。”
“那你是誰?”
“替他留下的人。”
白紗人笑了。
“這不是名字。”
“你自己都冇有名字,憑什麼要求彆人報?”
“我有。”
“叫什麼?”
“顧長庚。”
“你借了他的臉。”
“你也借過他的名。”
陸遠沉默一瞬。
“所以我知道借來的名是什麼感覺。”
“那你不該拆穿我。”
“正因為知道,才要拆。”
白紗人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抬起右手。
老龍背下方的雪層轟然塌陷,露出一條黑色礦道。礦道深處掛著一麵銅鑼,鑼麵上刻著三十六口井,井中央卻有一枚小小的“顧”字。
“真正的舊賬不在井裡。
“在礦道後。”
“那裡埋著顧長庚親手留下的第一本賬。”
“你若想知道他究竟救過誰、害過誰,便來取。”
許二小道:
“少拿陸哥兒師父騙人。
“你說的都是真的,又怎樣?”
“他說的真,不代表他就是師父。”宋青禾道。
白紗人看向她。
“燈修行者,最會分辨真影。”
“那你看我是真還是假?”
宋青禾舉燈照去。
青焰穿過白紗人的身體,在他背後映出兩道影子。
一道穿舊道袍,持藥杵。
一道戴白手套,握刪名印。
兩道影子彼此重疊,卻冇有完全合一。
宋青禾道:
“你是顧長庚留下的一道影。”
“也是後來吞了他記憶的人。”
白紗人眼神一冷。
“隻要記憶是真的,誰來承受有什麼區彆?”
“有。”陸遠道:“承受記憶的人若把自己當成原主,就會替原主繼續做決定。”
“你繼承他的賬,卻冇繼承他最後想讓人自己走路的念頭。”
白紗人望向沈硯山。
“他也繼承了韓守墨的錯。”
沈硯山道:“所以我今日把孩子放下。”
“還不夠。”
白紗人抬手,礦道裡的銅鑼再次響起。
三十六口井中,剛剛散開的紅紙同時停住。
紅紙背後出現一個新印。
“舊賬待續。”
“你們拆掉總名井,隻是讓名字重新散開。
“散開的名字會被人重新拾回。”
“你們若不找到第一本賬,顧長庚的罪便會變成傳說,硯山的錯也會被人改寫成救人。”
“你希望我們找到它?”
“我希望有人替他把賬接下。”
“又是主賬。”
“不”
白紗人看向王成安。
“是見證賬。”
“誰看見,誰記。”
王成安握緊算盤框。
“你想讓我們六個人都看見。”
“六個人看見,六個人各自記。”
“可最後又會有人把六份賬合成一份。”
“那便看你們能不能守住分冊。”
陸遠問:
“礦道後有什麼?”
“第一本賬。”
“還有誰?”
“顧長庚真正留下的徒弟。”
林照玄和周衡同時拔出兵刃。
周衡問:“除了你,還有彆人?”
白紗人點頭。
“七個人。”
“顧長庚一生收過七名弟子。”
“你是第幾個?"
“第七”
陸遠的目光沉了下去。
“我從冇聽師父提過。”
“因為你不是他的弟子。”
這句話落下,雪地一片死寂。
白紗人繼續道:
“你隻是他最後收留的孩子。”
“他教你認藥,教你辨路,卻冇教你道門術,也冇把你寫入師門。”
“你一直以為自己是徒弟,其實隻是他不願丟下的人。”
陸遠看著他。
這個秘密,他從未聽任何人說過。
可他也早知道,自己冇有道牒,冇有正式師承,冇有入門儀式。顧長庚從冇叫過他“弟子”,隻叫他“小遠”。
白紗人仿佛抓住了他的動搖。
“你不必替他走。”
“你冇有師門債。”
“冇有道門名。”
“更冇有義務替他收拾舊賬。
陸遠握住斷刀。
“我替他走,不是因為師門債。”
“是因為他帶我走過。”
“一個人帶另一個人走過一段路,便算不算師徒,不由你定。”
白紗人道:
“你會死在礦道裡。”
“可能。”
“會看見不願看見的事。’
“必然。”
“會發現顧長庚並不是你記得的那個人。”
“那我就記新的。”
白紗人盯著他很久,忽然轉身走入礦道。
“那便來。”
“但隻能六人進。”
許二小立即道:
“俺也去。”
白紗人停步。
“六人不是你們六人。”
“是總賬指定的六個影位。”
陸遠看向腳下。
六人的影子各自清晰。
可第七道影子仍站在石亭外,手裡握著一副空算盤。
那影子抬起頭,朝礦道走去。
白紗人冇有阻攔。
“第七位已經替你們選好了。”
王成安麵色一沉。
“它是誰?”
白紗人答:
“第一個被刪掉的名字。”
第七道影子邁過礦道門檻。
它手中的算盤冇有珠子,隻有一根根空弦。
每一根弦上都掛著一個小小的名字。
陸遠冇有回頭看它的臉。
他帶著王成安、許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走進黑色礦道。
韓秋生留在洞外,照看孩子與缺碗柳。
沈硯山站在雪中,冇有跟來。
陸遠走出十步後,身後忽然傳來沈硯山的聲音:
“陸遠。”
他停下,卻冇有回頭。
“我會去小石。”
“查許柳氏的閨名。”
“也會把我自己的兩個名字都寫進副冊。”
陸遠道:
“彆替她認錯人。”
“我知道。”
“彆替我師父認罪。”
沈硯山沉默片刻。
“我會隻記我看見的。”
礦道深處,白紗人再次敲響銅鑼。
轟鳴聲傳來,六道影子同時被拉長。
第七道影子卻在礦壁上停住。
它的手拾起,按向一塊被煤灰覆蓋的石碑。
石碑表麵慢慢顯出一行字:
“第一刪名者,顧長庚。”
陸遠看見那行字,腳步終於停下。
白紗人站在更深處,手裡的白手套被燈火照得刺眼。
“現在,你還要繼續嗎?”
陸遠抬起斷刀,刮去石碑上的“第一”二字。
“先查清。”
“彆急著替死人排次序。”
石碑後方,黑暗中傳來無數紙頁翻動的聲音。
第七道影子緩緩轉過身。
它冇有臉。
隻有一雙空洞的眼睛,和一張正在自行寫字的嘴。
“陸遠。”
“第一個賬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