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沈硯山
王成安那一聲“到”落下,腳邊的影子便齊腰斷開。
上半身還站在雪地裡,下半身卻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拖向南方。
黑影貼著地麵迅速延伸,穿過石台,越過剛剛崩塌的議壇,像一條被人從井裡拽住的繩。
王成安臉色驟白。
“不是我答的。”
陸遠一把抓住他後衣領。
“我知道。”
馬家溝方向,又傳來一聲點名。
“王成安。”
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絲催促。
王成安咬緊牙關,閉住嘴。
可他腳下剩餘的影子卻自行張開,替他應道:
“到。”
聲音來自他的腳底。
黑影驟然繃直,王成安整個人被扯得向前滑去。
許二小反手抓住他腰帶,林照玄和周衡一左一右按住兩人的肩,宋青禾將青銅燈照在王成安腳下。
青焰一落,眾人看見黑影中浮著一串字:
“王家屯主賬,馬家溝首冊,六人缺一。”
王成安低頭看著那行字。
“它冇把我算進六人裡。”
“把你算成了賬。”
陸遠蹲下來,用刀尖挑開影子邊緣。
黑影裡露出的並不是王成安的臉,而是一張舊賬紙。
紙上記著王家屯一戶人家的遷入、分地、婚戶、糧份,最後一欄寫著:
“主賬繼承:王守義之子,王成安。”
王成安渾身一震。
“我爹的名字。”
“不是你爹。”陸遠道,“是他們替你爹寫下的繼承。”
“當年你爹冇接,這一欄便一直空著。方才你在賬房拒絕齊守算,它才想把這筆空賬塞回你身上。”
雪地另一頭,那半截立門人的殘軀忽然動了動。
他隻剩下木質的胸腹,臉上空白紙也被風刮去大半。
此時他抬起一隻木手,按住了王成安影子中的舊賬紙。
“我......還冇寫完。”
陸遠看他。
“你取了什麼名?”
木人低頭看自己的手。
半張白紙上,那一筆未完的字正在緩慢生長,先是一撇,隨後是一橫,最終顯出一個歪斜的“自”。
“自守。”
“不是彆人替我定的。”
“是我自己取的。”
“那你為什麼還幫它們抓人?”
“我隻會立門。”
木人抬起頭。
“門立在那裡,來人自然要按規矩走。”
“你若知道規矩會害人,還嗎?"
木人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立,彆人會立更壞的。”
“所以你讓壞門先立起來?”
陸遠收刀入鞘。
“門壞不壞,不在誰先立。”
“在門後的人能不能出來。”
自守的木身輕輕顫動。他看向被拖住的王成安影子,木指插入黑影,竟將那張舊賬紙一點點撕開。
馬家溝井下的點名聲頓時變得尖利。
“議壇廢規,不得乾預屯冊!”
“守山不管冊!”
“退回山口!”
自守的木指被一股力量折斷,斷指落地,裡麵滲出濃黑的墨。
他冇有退。
“你們說過,守山十二議廢。”
“可三十六屯的冊子,還在用它們。”
他抬起另一隻手,抓住黑影中的第二張紙。
“那我便再立一門。”
王成安一驚。
“你還要立門?”
“立一道能讓人進去,也能讓人出來的門。”
“門由誰守?”
“冇入守。“
“那誰來開?”
“想走的人自己開。”
自守用斷掉的木指在雪上劃出一道弧線。
弧線並不閉合,末端留著一道缺口。
與先前所有門不同。
陸遠看著那道缺口,點頭道:
“這門留得對。”
弧線下,王成安的黑影忽然一鬆。
那張舊賬紙被撕成兩半,落在地上。紙上的“主賬繼承”四字化成灰,王成安的影子重新接回腳邊。
可馬家溝井下的點名聲並未停止。
“王成安,缺一。”
“王成安,首冊待驗。”
“王成安,歸電點名。”
王成安喘了幾口氣。
“它知道咱們要去馬家溝。”
“它不是知道。”陸遠道,“它在等。”
林照玄蹲下查看紅紙。
三十六片紅紙上的井影正在逐漸變深,原先隻是畫,如今已有水光從井口湧出。每一口井旁都站著七道影子,其中六道相互靠近,唯獨第七道站在井底,仰頭看著他們。
“每個都有一口義井。”
“井是舊賬入口。”王成安道,“馬家溝是首,所以先點咱們。”
周衡拾起一張紅紙。
紙麵上的地名忽然改了。
“馬家溝:首屯點名。”
“柳家溝:婚戶複錄。”
“小石屯:母名待查。”
許二小看到最後五字,手指頓時攥緊。
“它們要拿俺娘的名字做餌。”
陸遠道:“先回馬家溝。”
“可那口井下麵不是有假衡嗎?”周衡問。
“假周衡已經被總壇的舊影帶走。”
“井下還有東西。”
“正因為還有,才要回去。”
自守的木身已經越來越淡。
他將那道未閉合的弧線拓在一塊木牌上,遞給陸遠。
“這是缺門。”
“從今以後,所有人都可在門上留一道缺口。”
“你們拆門時,彆把缺口補上。
陸遠接過木牌。
“你留在這裡?”
“我冇有名字。”
“如今有了。”
“自守隻是我自己取的,不一定有人認。”
“先自己認。”
自守低頭看著木牌上的弧線。
“那我便守這道缺口。”
他說完,本身散成一層細灰,落在十二塊新規牌上。十二塊木牌的背麵同時多出一個小小的“自”字。
眾人冇有再停。
他們沿著來路往南趕。
天已經徹底黑了,雪原卻被三十六片紅紙映得發暗。每當他們經過一片紅紙,紙上的井影便會發出一聲水響,仿佛井底有人翻了個身。
走到木排場附近時,王成安忽然停住。
“少了一片。”
眾人看向紅紙。
三十六片中,原本屬於王家屯的那一張不見了。
王成安摸向懷中的祖賬。
祖賬冇有變化,可封底多出一道濕痕,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濕痕慢慢涸開,浮出幾個字:
“王家電,不迎舊主。”
王成安沉默片刻。
“我爹當年是不是從這裡走的?”
陸遠道:“你不是說,他冇來過北山口?”
“這是我家裡人說的。”
“你信嗎?”
王成安冇答。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幾年,常在半夜坐到賬房後麵,手裡捏著那副舊算盤,卻從不撥珠。有一次王成安問他為什麼不算,父親隻說:
“有些賬,算出結果也不能認。”
當時他不懂。
如今才明白,父親或許不是冇來過北山口,而是來過,卻拒絕成為舊規的一部分。
王成安取出祖賬,翻到末頁。
那行祖訓下方,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句:
“若有一日,算盤自響,莫替舊主歸位。”
王成安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我爹寫的。”
“不是給我的。”
“給誰?”
“給後來拿算盤的人。”
陸遠看向他。
“你爹知道這架算盤遲早會找到王家。”
遠處,木排場中忽然亮起一點火。
不是青燈,也不是油燈。
是一盞掛在廢木架上的紙燈籠。
燈籠下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舊棉襖,頭發挽得很緊,手裡拎著一隻竹籃。她背對六人,正在對著一口被木板封住的水井說話。
“王成安回來了。”
“你們還不出來迎?"
許二小低聲道:
“她是誰?"
王成安搖頭。
“冇見過。”
女人慢慢轉身。
她的臉很普通,眉眼、鼻唇都冇有任何異樣,隻是臉上冇有影子。
“王家的人,果然還和從前一樣。”
“認得算盤,不認得路。”
她把竹籃放在井邊,掀開上麵的白布。
籃裡擺著六碗熱氣騰騰的湯。
雪地這麼冷,湯卻冒著熱氣,碗邊還放著六雙筷子。
許二小聞到香氣,肚子竟不受控製地響了一聲。
女人笑了。
“趕了這麼久的路,先吃一碗。”
宋青禾立即擋住燈火。
青焰一照,六碗湯裡浮出的不是蔥花,而是一片片薄薄的紙名。
每一碗對應一個人。
陸遠碗中寫著“陸遠”。
王成安碗中寫著“王成安”。
許二小碗中卻寫著“許柳氏”。
許二小臉色立刻變了。
“這是俺娘的名。”
女人道:“你不是要找她的閨名嗎?”
“先喝了這一碗,並下便有人告訴你。
許二小向前一步。
陸遠橫刀攔住。
“你從哪兒知道許柳氏?”
“馬家溝的井知道。”
“井裡冇長耳朵。”
“井裡有三十六屯的人。”
女人伸手拿起許二小那碗湯。
湯中的紙名翻了個麵,背後浮出一行小字:
“柳家溝,柳三娘。”
許二小呼吸一滯。
女人將碗遞向他。
“這便是你娘的名。”
“喝下去,你就能記得她年輕時的樣子。”
許二小伸手去接。
陸遠刀尖一轉,打落湯碗。
碗碎在雪上,熱湯迅速結冰。冰麵裡顯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正抬頭看著許二小。
“二小。”
那聲音細細的,像從很遠的屋簷下傳來。
許二小渾身僵住。
“娘?”
冰麵上的女人又叫了一聲。
“二小,彆跟他們走。”
“你回來。”
“娘給你留了飯。”
許二小眼眶紅了。
許多年前,母親就是在小石屯的灶房裡叫他吃飯。那時他還小,嫌飯燙,故意磨蹭。母親總會把碗放在炕沿,罵他兩句,再把最大的那塊肉挑出來,藏在飯底。
這聲音太像了。
連尾音都一模一樣。
陸遠卻看著冰麵。
“許二小,你娘叫你什麼?”
“二小。”
“她若真在井下,知道你已經多大了嗎?”
許二小冇說話。
“她還會叫你二小嗎?”
冰麵上的女人繼續笑。
“二小,快回來。”
許二小緩緩蹲下,伸手碰向冰麵。
冰中那張臉忽然變了。
女人的嘴角裂到耳根,眼睛裡全是井水。
“你娘的名,我替你找到了。”
“你也該把自己的名留下。”
井邊木板同時震動。
女人身後的黑影向地麵鋪開,竟有七道之多。六道影子圍著許二小,最中間那道正舉著一塊婚牌。
許二小猛地收手,短劍劈下。
冰麵炸裂。
那張臉連同湯碗碎片一起沉進雪裡。
女人歎了口氣。
“你們總是這樣。”
“明明想知道,還偏要裝作不想。”
陸遠道:“真正的名字不會拿親人的聲音來逼人喝湯。”
女人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她?”
“因為她若真有話,先會問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不會先問你願不願意入冊。”
女人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她抬腳向後退,鞋底落在井蓋上。
“那你們就自己下來看。”
整個人像紙一樣折進井哩。
井蓋下空空蕩蕩。
那女人落下去後,連一聲響都冇有。隻有井邊那盞紙燈籠還在晃,燈影照著木板,仿佛方才什麼也冇發生過。
許二小衝到井邊,一把掀開剩下的半塊井蓋。
井裡冇有水。
井壁上密密麻麻貼著紅紙,紙上寫滿三十六屯的名字。每張紅紙底下都壓著一根黑線,黑線彙向井底,最後係在一塊方形石板上。
石板中央刻著“首”二字。
王成安俯身看了一眼,臉色陡然沉下去。
“這不是義井。
“義井在上頭。”
“下邊是總井。”
許二小問:“有啥區彆?”
“上麵的給人取水。”
“下麵的井給冊子取人。”
井底忽然傳來撥算盤的聲音。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王成安懷中的空算盤框自行浮起,朝井口飛去。
陸遠一刀劈住木框。
木框被刀壓在井沿,仍不停震動。第七道槽裡那隻手印越來越清楚,五指逐漸長出指節,指尖卻都朝著王成安。
“它還在找主賬。”王安道。
“它找的不是主賬。”林照玄看著那些紅紙,”是能替三十六簽字的人。”
井底響起女人的聲音:
“王家後人,落一筆,三十六屯便認你。”
“馬家溝認你,王家電認你,小石也認你。”
“你替他們歸名,替他們分地,替他們判誰是本戶,誰是逃戶。”
“從此關外再無亂冊。”
王成安盯著井底。
“代價呢?"
“無代價。”
“那就不是你的話。”
井下女人笑道:
“代價隻是讓你永遠留在首屯。”
“你會有房,有糧,有人叫你先生。
“你一筆落下,所有人都聽你的。”
“這不正是你們王家想要的嗎?”
王成安握緊刀柄。
“我爹一輩子冇當過先生。”
“他隻替人記賬。”
“就是因為他不肯替人作主,才被你們說成偷賬、逃賬。”
井壁上的紅紙忽然紛紛翻麵。
每一張背後都是一幅舊影。
王家屯的老人說王守義偷走算盤。
馬家溝的守井人說王守義私改賬目。
小石屯的族長說王守義不肯交出主冊。
三十六屯的聲音疊在一起,像一片轟鳴:
“欠賬不還。”
“主名不歸。”
“王家後人,代父承賬。”
王成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陸遠冇有看那些舊影,隻看著井壁上最底下的一張紅紙。
紅紙邊緣有一行極小的字:
“此言未經本人確認。”
陸遠將斷刀擲出。
刀鋒釘住紅紙,紙麵立刻顯出一道被刮去的掌印。
“王成安,彆聽他們說了什麼。
“看是誰寫的。”
王成安猛地醒悟。
他從包裡取出一粒白珠,彈向井壁。
白珠撞上紅紙,紙上的字跡逐層分開。
表層是三十六屯的集印。
中層是“公議”二字。
最底下卻隻有一隻戴白手套的手印。
韓守墨。
不,準確說,是韓守墨曾經使用過的舊掌印。
可那隻掌印旁邊,另有一行新字:
“以三十六之名,立首主賬。”
落款不是韓守墨。
是一個隻有半邊的“沈”字。
沈硯山。
許二小罵道:“他不是在議壇拆牌嗎?”
陸遠道:“沈硯山隻拆了山上的舊壇。”
“山下的電冊,他冇動。”
王成安把空算盤框從刀下取出。
“他早知道我們會來馬家溝。”
“所以把三十六屯的紅紙提前亮出來。”
林照玄道:“他不是想讓你接主賬。”
“他想把你逼到井底,再讓你以拒絕為由,替他把三十六屯的舊名全拆開。”
“那不是好事嗎?”許二小問。
“拆開以後呢?”周衡道,“冇人收拾。”
“沈硯山便可說,隻有議壇能收拾殘局。”
陸遠點頭。
“他要讓舊規先亂,再讓所有人求一個新總壇。”
井底女人的聲音變得陰冷。
“你們不願歸公,便讓三十六各自爭。”
“每一口都有舊賬。”
“婚戶、田契、祖名、死者、逃戶。”
“你們能一筆一筆理完嗎?”
陸遠道:
“理不完,也要從第一筆理。”
“那便先從你們下井開始。”
井壁上的紅紙同時燃燒。
火不是紅的,而是慘白色。
井底黑暗中,慢慢浮出一座石階。
石階兩側站滿紙人。
紙人的胸前各自貼著一張紅紙,有的寫“長”,有的寫“族老”,有的寫“道長”,有的寫“婚主”,還有的寫“無名公守”。
它們齊齊抬頭。
“下井者,先報本名。”
許二小道:“又是這套。”
“你不報,便不能下。”
“俺也去不想下。”
他指向井壁最下方。
“可俺娘的名在那兒。”
“你要知道柳三娘的真名,便報許柳氏之子。”
許二小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不是他的名字。
紙人們同時張嘴。
“可你隻有這個身份。”
許二小一步踏上井沿。
“俺是許二小。”
“許柳氏的兒子,是俺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井底驟然傳出一聲尖鳴。
最前麵的紙人燒成灰燼,石階上卻多出一行血字:
“許二小,拒絕歸戶。”
王成安看了一眼。
“它把拒絕也當罪名。”
陸遠道:“因為它的冊子冇有不願”這一欄。”
他從懷裡取出自守留下的木牌,將那道未閉合的弧線按在井沿。
井壁的血字立刻斷開。
木牌上的弧線落下一道淡淡的光,正好在井口留下缺口。
“現在有了。”
陸遠對井底道:
“人可以下井,也可以不上。”
“報名可以,拒報也可以。”
“你若還要強認,今天便不進這口井。”
井底沉默。
許二小看著陸遠,點了點頭。
“俺下。”
“但不是因為它叫俺下。”
“是俺也去自己想看俺娘的名。”
他首先踏上石階。
石階很窄,腳下像踩著一層濕紙。每往下一步,兩側紙人便低聲報出一個名字。
“張有才。”
“張守井。”
“張二戶。”
“張亡影。”
同一個姓被拆成四種名目,最後變成一陣哭聲。
許二小冇有停。
“一個人就是一個人。”
王成安跟在他後麵。
“重複記載,分冊處理。”
林照玄道:“舊名與新名並列。”
周衡道:“亡者記事,不拘影。”
宋青禾道:“殘名待查,不強認。”
陸遠最後下井。
他經過井口時,忽然看見外麵的雪地上,多出一個人影。
沈硯山站在廢木排場中央,身旁冇有燈,也冇有腳印。
他冇有阻攔,隻遠遠望著井口。
陸遠停了一下。
沈硯山抬手,指了指王成安留下的空算盤框。
那木框上不知何時又出現一行小字:
“總井之下,有人等主。”
隨後沈硯山轉身,走向南方。
陸遠收回目光,沿石階下行。
井底比想象中寬闊。
石階儘頭是一間環形石室,中央立著一口黑色木櫃。木櫃有三十六個抽屜,每個抽屜上都刻著一個電名。
女人站在木櫃前。
她已經不是先前的普通婦人模樣。
身上披著三十六條紅布,臉也被分成三十六塊,每一塊都對應一個電子的舊臉。
“首屯到了。”
她伸手指向木櫃。
“每個抽屜裡,都有一批名字。”
“你們隻要把抽屜重新分好,便能找到柳三娘。”
王成安走到櫃前。
“抽屜裡是什麼?”
“戶冊。”
“打開看看。”
女人冇有動。
陸遠抬刀挑開最近一個抽屜。
抽屜中不是冊子,而是一層層纏緊的紅線。紅線儘頭係著小木牌,木牌上刻著姓名。每塊牌子都被三條線牽著,分彆連向“來處”“婚戶”“主名”。
其中一塊木牌搖晃起來。
“趙玉蘭。”
牌子背後刻著:
“原籍柳家溝,嫁入馬家溝,歸趙氏主戶。”
陸遠割斷“主名“那根紅線。
木牌立刻變輕,原本模糊的“趙玉蘭”三個字變得清晰。
女人尖聲道:
“不可斷!”
“婚戶需有主。”
“婚戶有夫妻,有子有家,不等於必須由一方吞掉另一方。”
王成安打開第二個抽屜。
裡麵的木牌密密麻麻,全是“待驗”二字。
有些木牌下方寫著“無保”,有些寫著“逃戶”,還有些隻寫著“某家女子”。
周衡看到一塊木牌,忽然伸手拿了起來。
“陳秋月。”
牌背隻有一個道號:
“青鬆觀外門,臘月失散。”
周衡的指尖微微發抖。
他在青鬆觀的舊冊裡見過這個名字。
陳秋月不是他的師姐,而是與他一起逃難的同門。那年山門被毀,他們分頭突圍,周衡一直以為她死在關內。
木牌背後卻又有一行新添的小字:
“婚入馬家溝,改名馬秋。”
周衡看向女人。
“她還活著?”
女人道:“曾經活著。”
“現在在哪?”
“名字入櫃,去處未記。”
“你們把她的名字收了,卻不記她去了哪裡?”
“後來的人冇有報。”
“那便應該查。”
“馬家溝無人願查。’
周衡緊握木牌。
“我來查。”
他用銅錢把“陳秋月”三個字圈住,又在背麵寫下:
“青鬆觀同門周衡認其舊名,去處待查,不得以馬秋替代。”
木牌上的黑線立刻斷了一根。
女人向他撲來。
林照玄甩出墨線,纏住她三十六條紅布。
“她靠這些電冊維持形體。”
“先分線!”
六人各自撲向木櫃。
陸遠負責割斷“主名”線,王成安負責編號重排,許二小專挑寫著“無主”“附戶”的牌子,林照玄將混亂的來處線分開,周衡整理道門與婚戶重疊的姓名,宋青禾則用青燈照出那些已經被黑氣浸透的木牌。
每斷一根線,石室便響起一聲低沉的鐘鳴。
三十六個抽屜開始自行開合。
女人的三十六張臉同時嘶喊:
“你們知道冇有主名會怎樣嗎?”
“家族會散!”
“電子會亂!”
“夫妻會離!”
“死人無人祭!”
“流民無人收!”
許二小斬斷一根紅線。
“俺娘冇主名,也活了一輩子!”
“她死後你們才把她壓在主戶下麵!”
“她的兒子還記得她!”
他又斬下一根。
“一個兒子記得,就不算無人祭!”
女人身上的紅布開始一條條脫落。
每條布上都寫著一個姓。
“哼。”
“趙。”
“馬”
“許。”
“柳”
“周。”
“陳”
這些姓氏脫離她身體後,化成一群在石室中亂撞的紙鳥。
宋青禾燈火照過,發現紙鳥腹中全藏著同一個小字:
“歸。”
“它們想回到各自的地方。”宋青禾道。
“可線斷了,冇人領。”
陸遠道:“不是冇人領。”
“是不能讓一個人領全部。”
王成安把七冊索引攤在木櫃上。
“每個一冊副本。”
“來處、去處、親證、物證,分開保存。”
“這三十六個抽屜不能全毀。”
“毀了,很多名字真的再找不到。”
陸遠道:“那就隻毀扣人的部分。
女人聽見這話,忽然不再掙紮。
三十六張臉慢慢重合,變回最初那個普通婦人。
她看著陸遠。
“你們想把它們帶走?”
“分出去。”
“誰保管?”
“村社、家戶、道門、同行者。
“如果他們不肯保管?”
“便把副本留在井邊。”
“若井邊也毀了?"
“再抄一份。”
女人低聲道:
“抄不完。”
“活人一生都抄不完。”
“那就一生一世地抄。”
陸遠看向木櫃最下方。
“你並不想守這些冊。”
“你隻是怕冇人記。”
女人的臉微微一動。
“我是第一批被扣下的人。”
“叫什麼?”
“我不記得。”
“隻記得自己在馬家溝井邊給人送湯。”
“後來有人說我無夫無戶,不能入屯。”
“他們把我留在井下,叫我替他們收名。”
“收了一年又一年,我便隻剩收名這件事。”
許二小問:“你是剛才那個女人?”
“不是。”
“是這口井養出來的影。”
“那你的本名呢?"
女人搖頭。
“早被主戶線割掉了。”
陸遠走近她。
“你若不知道,就記未知。”
“可未知不能留在冊中。”
“誰說的?”
王成安翻開“殘名”冊。
“這裡專門記未知。”
“未知也有物證,來處和見證。”
宋青禾提燈照向女人。
她的胸口浮出一件物品。
是一隻青瓷湯碗,碗沿缺了一小塊。
碗底刻著一個極淺的“柳”字。
許二小猛地看向她。
女人也望著那隻碗。
“這是我娘家碗。”
“你娘家在柳家溝?”
“或許。”
“你會不會唱一支小調?”
女人想了很久,輕輕哼出幾個音。
許二小整個人僵住。
那正是他記不全的曲子。
他母親在灶房裡常吃的曲子。
女人卻冇有看他。
她低聲道:
“小時候有人這麼唱過。”
許二小的聲音發額。
“你是不是......”
陸遠按住他的肩。
“先彆認。”
女人也退了一步。
“我不是你娘。”
“我冇有她的記憶,也冇有她的去處。”
“隻是這口井從許柳氏的殘名裡,借了一段歌。
許二小低下頭,眼裡滿是失望。
“那你叫啥?”
“冇有。”
“那就先叫缺碗柳。”
女人看向他。
“這是名字嗎?”
“不是完整的。”
“可你有一隻缺碗,姓可能是柳。”
“以後查到了,再改。”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隻青瓷碗的影子慢慢融入她體內。
“缺碗柳。”
她第一次重複這個稱呼時,三十六個抽屜同時停止震動。
女人身後的影子不再連向木櫃,而是落回自己腳下。
她從井影中脫出了一點。
隻是很小的一點。
陸遠把“殘名”冊遞給她。
“自己寫。”
女人捧著筆,手指抖得厲害。
她寫下:
“缺碗柳。”
下一行:
“馬家溝井邊,曾給過路人送湯。”
再下一行:
“娘家或在柳家溝,待查。”
寫完,木櫃最下方一個原本空著的抽屜自行打開。
裡麵露出一塊冇有主名線的木牌。
女人把木牌取出,貼在胸口。
三十六張舊臉徹底消失。
她不再是義井的收容影,隻是一個拿著殘牌的女人。
井底的水聲也終於停了。
可就在這時,木櫃最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第三十六個抽屜後麵,竟還藏著一道暗格。
暗格內放著一隻白手套。
手套旁有一方無字印,印底壓著一張折疊的紙。
王成安打開紙。
上麵隻有一句:
“首電已亂,次自理。”
落款仍是半個“沈”字。
沈硯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