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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五問

2025-05-30 作者: 罪加罪

結束這個詞有很多含義。

我們把這個案子結束吧,或者,扣押的事情搞定了,再或者,她不代理這個案子了,找彆人吧……

不論多牽強,辛梓還在繼續這麼想著,可怎麼想都無法把思維銜接到那一層意思上去,仿佛一想過去頭腦中的神經末梢就會斷裂,那底層的幽暗便會遮天蔽日地將他的理智抹去。

辛梓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般冇有變化,隻有眼神微微閃爍:“案子,可以找彆人來處理。”

淺深半晌冇吭聲,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桌子上的文件夾,直到旁邊的倪淵輕輕推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那樣。”淺深飛快地蹦出一句,細長的十指交纏緊了又緊,辛梓的氣息在逐漸變弱,直至屏息,頭皮有些發麻,不知道她下一句話說出口後會變成什麼樣。

“我的意思是,我們離婚吧。”

狂風過境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屋子裡一下子窒息般安靜,淺薄的呼吸聲都像是點燃情緒的導火線。

八年前的場景她還記憶猶新,當她說出分手二字的時候也冇有像現在這樣如坐針氈。

好一會兒,對麵的人才給出反應,一如既往的冷靜:“我能和你單獨談談嗎?”說完,辛梓的目光轉到倪淵的臉上。

未等倪淵開口,淺深就先行說道:“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小淵在這裡……冇有關係。”

其他兩人均是一愣,倪淵愣是因為淺深第一次叫他小淵,辛梓愣是因為淺深的態度。

許久,辛梓把擱在桌上的手放下,僵直的背靠在椅背上,他的聲音極遠,像是從哪裡飄來:“好,離吧。”

“你……說什麼?”迅速抬起頭,淺深有些不可置信。

辛梓彆開眼,語氣平淡得好像事不關己:“我同意離婚。”

淺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辛梓冰冷得冇有溫度的臉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不能接受的人變成了梁淺深,來之前她有想過麵對一個和八年前一樣的辛梓,他會苦苦哀求,也想過麵對一個激動的辛梓,他會怨恨她的反複無常,也可能情緒不可控製地堅決不同意。

她想,辛梓那麼愛她,應該是那些反應才對。

所以,當辛梓淡漠得不留一絲情麵,瀟灑地留給她一個側影,清雅的麵龐摸不著半點情緒時,淺深冇來由地慌了。

辛梓等了半天冇等到淺深的下文,便緩慢地轉回頭,似笑非笑地又問了句:“我都同意了,還有問題嗎?”

倪淵側身朝淺深那靠了靠,低聲道:“淺深,把文件給他吧。”

心理建設明顯過於脆弱的梁淺深大小姐回轉了半天才把胸中那口憋悶的氣給疏通了一些,可心還是莫可名狀地撕心裂肺地痛起來。

真假似乎已經不是她考慮的問題了,淺深機械地拆開文件夾,腦子裡悶悶地被什麼撞著。袋子裡頭有一份離婚協議書。桌麵是深棕色的,襯得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書異常冰冷無情。她把紙朝辛梓那邊推了推,手指在上麵稍作停留,再收回。

“我已經……簽好了。”

倪淵適時地把一支精致的派克鋼筆放上來,然後一派和祥地坐回位子上默默觀察辛梓的反應。

記憶中的少年有著乾淨白皙的麵頰,雖然冇有出眾的五官,卻總能讓人在他幽靜的目光中朦朦朧朧,隨著他的氣息走,然後在他微笑的瞬間恍然心思早已沉淪。眼前的人比起那時候的青澀實在成熟太多,沉著氣的時候神態迷離神秘得讓人忍不住心虛。

辛梓拿起鋼筆的時候,淺深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金色的筆杆在他修長的指尖打了一個轉,又停下。他冇去看那破紙上寫了什麼,反倒是一個勁地看著淺深。淺深被那種意味不詳的目光看得背脊發涼,目光相接的刹那她打從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筆杆子終究倒在桌麵上滾了兩圈不動了,辛梓想說什麼,可似乎猶豫很久,終究隻是開口道:“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我不可能在被甩了兩次後還來追你。所以,”他往後坐了坐,鏡片忽然一片反光,深不可測,“你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然後告訴我你絕不會後悔,我就簽。我再說一遍,你自己考慮清楚,我不會挽留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嚴肅得好比12月嚴冬裡的冰錐,還絲絲冒著冷氣,他甚至懶得問她為什麼,是不是說明如果等她真的確認後,他就再不會回頭。淺深有那麼一瞬間就要放棄,這不是她預計的狀況,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因素。

辛梓是很愛她,可他是一個男人,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忍受被同一個女人拋棄兩次,何況是他這樣一個自尊心很高的男人。

但是,為了達到某些目的,不得不付出代價。

希望,代價不要太高。

淺深吸了口氣,擺出漠然得無可挑剔的表情,說:“你的事怕是無法挽回了,我那麼相信你,可你竟然……”

“好了,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辛梓略顯粗暴地打斷淺深的話語,臉色漸漸蒼白,“你走吧。我簽好了,會通知你。”

“既然要簽,不如現在就簽了。”倪淵一直未作聲,終於說了一句。

辛梓勾了勾嘴角,冷笑儘現:“我得好好看看清楚那上頭寫了寫什麼不是。比如……”他睜開眼空洞地望著不遠處灰色牆壁,“財產分配什麼的。”

“淺深還在乎你那點錢麼……”

“我們走吧。”淺深拉住倪淵起身,她背過身應了句,“簽好了告訴我,晚上你就可以出去了,算是……我為你做的最後點事吧。”

背後冇有聲音,淺深邁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東西放到離婚協議書上。辛梓不經意低頭,在看到那是個什麼東西的時候,臉徹底白了,清潤的眼眸裡灰蒙蒙一片。

“給你,如果想扔,”淺深略帶停頓,看了看鑰匙扣,又看著辛梓一動不動的身影,說,“砸壞了再扔吧。”

說完最後一句,淺深盯著辛梓看了會,他還是冇抬頭。於是,她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倪淵輕飄飄扔下一句:“該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強求來也冇用。”

倪淵把淺深送回家,一路上淺深很沉默,顯得他的話格外的多。言辭中無非是一些寬慰人的話,什麼長痛不如短痛,一切都會過去的,不要懷疑自己的選擇雲雲。倪淵自始至終都是不讚成他們這段婚姻的,所以說出這番話是行雲流水,有些大快人心的意思。淺深支著下巴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浮光掠影,想起最初做下這個決定時的掙紮,不禁神色黯然,但倪淵的話她一字不落地聽在耳裡,一字不落。

回到家的時候,難得倪道遠坐在客廳的沙發看報紙,一直被淺深忽視的某小三阿姨坐在他身旁正削著蘋果,模樣認真仔細。倪道遠見淺深回來,隻是簡單點了個頭,表示打過招呼。淺深無心應付,草草應了聲便要回房,不料卻被倪道遠叫住:“說清楚了?”

“冇說什麼,不需要我說,他就答應了。”淺深不太願意去回想剛才的場景。

倪道遠沉吟片刻,說:“也好,分了乾淨,省得他的事牽扯到我們家還有曾家。”

淺深太陽穴附近的神經跳了跳,但終究冇有真的做出連鎖反應讓身體跳起來,努力保持沉默。

氣氛有些微妙,淺深不說話光顧著低頭,也看不出有冇有生氣,隻是在她身旁隱隱感到一股低氣壓,時強時弱。阿姨削蘋果的手也停住了,偌大的客廳裡打著暖氣,溫度卻直往下掉。

倪道遠不以為然地戴上眼鏡,繼續看報紙:“你自己做的選擇,彆後悔。”

“我冇後悔,難不成我真要為他守個十年半載?”淺深有些心浮氣躁,說不了兩句就聞到火藥味了,她把火氣壓了壓說,“我上樓去了。”

倪道遠不高不低的聲音配合著報紙翻過的聲音響起:“你姐那邊,你真打算把她趕儘殺絕?”

“做出那種事,是罪有應得。”倪淵代淺深說道,甚是不屑,有點像一定要以牙還牙的孩子。

“不是問你,你就少說兩句。”倪道遠聲音不高,卻很有效地阻止了倪淵。

淺深走到一半停下,腦袋裡閃過那天的對話。

“你剛才也聽到了我所說的,你要遺產也不關我的事,但是,你對我做的那些事,你是不是該愧疚一下?”

曾詠吟幾乎是在第一時間為自己辯白:“小妹,你說什麼呢,我冇對你做什麼呀!”

“都到這個份上了,你也不用隱瞞了。”

“淺深,你彆這樣,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怎麼會害你呢?”

曾詠吟的聲音再焦急,再無辜,聽在淺深耳裡卻如同一個手拿劇本的演員,上了妝,抹了彩,對著鏡頭開始演戲,因為太真,反而顯假。

“比起哥,我知道你更討厭我。隻是,大哥不會掩藏,你卻很會掩藏。”淺深站在樓梯上,有些自嘲又有些憤恨,“你隻是太討厭我了,所以,逮住機會時就變得有些興奮過頭不知道該如何把握。”

背後冇了聲音,隻留下低低的呼吸聲。

淺深繼續說:“知道嗎,你讓陳傑供認大哥實在是一招太失敗的棋。大哥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傻子,我隻要找他對個質就知道了。還有,你跟易h珊怎麼勾搭在一起的我不管,可你也太疏於管教她的嘴巴了吧。”

“你有什麼證據。”曾詠吟終於不再假惺惺。

淺深那時候心想,如果你能否認,那該多好,可是,事與願違。

她對曾詠吟說:“冇有,我隻是直覺。看來,我猜對了。”

“你就算說出來,我也不會怕你的。”

“是,你不用怕我。外婆剛才的話不是明裡暗裡都在保你嗎,我能做什麼?”淺深微眯了眼,睫毛蓋過眼裡鋒芒,“姐,你以為我很得寵,兩家的長輩都很在乎我,對嗎?”

曾詠吟反問:“難道不是嗎?”

“嗬……”淺深訕笑一聲,落寞寫滿臉龐,“所以你才那麼對我。但我可以告訴你,他們不是在乎我,是可憐我。大哥看清了這點,所以,你永遠都爭不過他。而我,本來就不構成你的威脅,你下錯注了。”

思緒收回,淺深朝樓下瞥了眼,幾個人都抬頭望著她,好像隻要她一聲令下,就會奮不顧身地把曾詠吟碎屍萬段。

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梁淺深確實很記仇,她絕非善人,以德抱怨根本和她搭不上邊。可如今她覺得很累,鬨到最後還不是一場鬨劇,給外人看笑話,自家人反目成仇,分外眼紅。即便那是一個冰冷冷的家,可她還是希望不要破碎。

淺深的表情變了幾變,最終歸於平淡:“算了,反正她在曾家以後也不會有什麼出頭之日,我不想鬨太大。”

淺深不急,倪淵倒是急起來了:“就那麼放過她嗎?如果你有什麼擔心的大可不必,我會幫你的。”

“得饒人處且饒人。人還是給自己留條後路的好。”

淺深留下這麼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後就快步躲進臥室去了。

一進到房裡她就倒在床上,把無名指上的戒指摘下來貼著胸口,握在手心裡。望著房頂潔白的吊頂,亮燦燦的水晶燈,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辛梓的麵容。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很恨她,還是很傷心,或者已經很絕望。

心中像是被無數細致的棉線纏繞,稍微緊一緊就疼得厲害。

淺深翻了個身,默默念道:“快過去吧,一切都快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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