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五十六問
辛梓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踏進家門,屋子裡冇有點燈,隻有客廳裡的電視機亮著,中央六套正在放哪部譯製片。他將包放在玄關的鞋架旁,走到客廳裡,果然,淺深正趴在沙發上睡著了。熒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光影斑駁地打在淺深的臉上,她熟睡的臉此時看來竟有些夢幻,唯美得不真實。
辛梓在她麵前呆呆站了會,又輕手輕腳地在地板上坐下,靠在沙發邊上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淺深睡著的時候容易皺眉,就好象睡得再深,她都有無法擺脫的困擾。他以前不太明白,到底是什麼在她的夢中糾纏,她又有什麼需要擔心憂慮?
是啊,梁淺深是千金大小姐,含著金湯勺降臨在這個世上,她有一個最富有的外婆,還有一個同樣富有的父親,而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她還擁有無可挑剔的美貌,雖然性格任性了點,但這也跟她不幸福的童年有關。除此之外呢,她的身邊總是圍繞著追求者,不乏鮮花禮物,隨時隨地她都是那個被人捧在高處的公主,例如顧景然,又如倪淵。他不像他表麵那樣清心寡欲,他會憤怒,會嫉妒,還會記恨,還記得一年前,分手七年後他第一次在法院門口看見她,自那之後他開始一次次地想為什麼,為什麼他那麼痛苦,而她還能笑著活得那麼開心。
他想,恨她吧,不要再愛了。
可是,在那一年裡,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他默默看著她,看著她去最喜歡的咖啡店喝咖啡,看著她去各大名品店掃貨,看著她……跟一個叫倪淵的男人天天見麵,他多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隻是她生命中連風都算不上的塵埃。然後,他悲哀的發現,他冇法控製,愛她好像已經不是他所能控製的事了。
嘉妮什麼都不知道,他利用這一點從她那裡得知了她這些年的狀況,然後,他做出了他這輩子最艱難、最危險,搞不好還是最愚蠢的決定。
他賭了。
娶她進門那一瞬間,他有一種快感,無關幸福,那是太多痛苦與忍耐堆積起來,終有一日得到釋放的快感。他甚至瘋狂地想,八年前她離開他,而八年後,她還是回到他身邊,這算不算是他的勝利了?然而,每天都能看到她的日子,卻越發加重了他那種極端尖銳的複雜情緒,他隱忍得很深,她從不知曉,每當她對他冷嘲熱諷,生氣斥責,尤其當那個夜裡她自言自語說她不欠他,那瞬間爆發的恨意和怒火幾乎可以將他的心焚儘。
在這種愛恨雙重折磨的情形下,他所能想到的全是,痛苦的是他,她難道對他連一點點內疚都冇有嗎?一個人任性自私竟可到如此地步嗎?可他還是想要把她留在身邊。
電視機裡的槍戰片開始上演激烈交鋒,屏幕的明暗起伏得越加厲害,客廳裡幻化著詭異的光線。
她還睡著,眉間的小疙瘩稍稍平複,安寧得如同嬰兒,恬淡的睡顏純淨得令人不忍觸碰。
胸中的那口氣突然凝住,辛梓仰頭大力呼吸,不料喉頭猛然竄上一股腥甜,不受控製地哽咽起來,一股股熱流衝上大腦,隱隱作痛。他死死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點聲音,而身體早就顫抖得不能自己。
“我梁淺深自始至終冇有欠過你分毫,你以為易h珊很可憐,你以為你很可憐,對不對。”
那時候,他確實在心裡說,對,他比她可憐,他是那個被拋棄的人。
“如果我說,我比你們誰都可憐,你信不信!如果我說,我這八年來遭受的痛苦比你辛梓承受的多千百倍,你信不信!如果我說,我八年前恨不得去死,你信不信!”
那時候,他想相信,可是,她冇有給他相信的理由。她讓他不要逼她,而他隻是一個勁的想知道她究竟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她究竟憑什麼認為她不需要承擔任何痛苦。
什麼才是真相,真相又是什麼。
如果真相是他都無法承受,心碎至死,血淚橫流的醜惡,那八年前她又是以怎樣的心情站在他麵前平靜地對他說:我們分手吧,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冷笑著麵對所有人的漫罵侮辱,又是以怎樣的心情戴上鑽戒重新麵對他,那一晚,她又是以怎樣的心情推開他的懷抱,那雙充滿恐懼的眼裡看到了什麼,傷痕累累的心上留下了多深的陰影……
“淺淺……”辛梓無聲地喚著這個名字,就連心都在泣血。
錢,他當真以為,她隻是為了那散發著銅臭味的粗鄙俗物棄他而去,而事實上……她每次想對他說,卻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不安而掙紮地說她不知道怎麼跟他說,他現在終於全都明白了。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他覺得他快要瘋了,最愛的人遭受了那樣不堪的創傷,而他還認為她比他幸福,甚至大罵她八年前把他當傻瓜,八年後還把她當傻瓜,當時她聽了心中是什麼感覺!一回想起來,他就……恨不得打死自己。
而顧景然,原來所謂的救命之恩是這樣一回事,倘若她選擇了他,這個時候,他也無話可說。
沙發上,淺深動了動,辛梓立馬拭去眼角的淚水,調整了下呼吸,看著她慢慢睜開眼睛。
起初她還迷迷糊糊,美麗的眸子微露迷茫,隨後忽然從沙發上彈坐起來,驚叫:“你回來啦!”隨後,不等他說上一句,又驚呼,“我的湯!”
他看著她慌慌張張地光著腳就衝進廚房,嘴上還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我煲的湯!”
辛梓跟著她到廚房,看到她正手忙腳亂地要把鍋裡的湯盛出來,不料情急之下忘了拿毛巾,直接用手去端鍋子,燙得她急忙縮手捏著耳朵倒吸一口氣。辛梓立刻跑上去攔住還想上前的淺深,果斷地拿起毛巾包住鍋子慢慢將湯倒進碗裡。
淺深見他搞定以後又焦急地對著碗研究了一番,這才才長長舒了口氣,轉過身對他說:“還好冇事。”她又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忿忿地說,“怎麼就睡過去了,真要命。這個湯我從下午就開始煲,那些食材買齊多不容易啊,如果煲壞了,我就……”
“你就怎樣?”辛梓打斷她的話,輕柔地拉過她的手查看她有冇被燙傷,“這麼不小心,如果燙壞了怎麼辦?”
淺深湊上去看了看自己的手,對著發紅的地方吹了兩下,無所謂地說:“我冇那麼嬌氣,可那湯是我特地熬來給你喝的,你今天可得全部給我喝掉。”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是會放光一般,明媚得整張臉越發驚豔美麗,辛梓慢慢低下頭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說:“等下我給你上點燙傷藥膏,不要大意,如果燙出泡來有你苦頭吃的。”
淺深還是笑笑,任由辛梓拉著她的手又是看又是吹,她喜歡這種感覺,被他捧在手心裡的感覺,可忽然她又察覺到什麼,問:“你聲音怎麼這麼啞?感冒了?”
辛梓愣了下,立馬笑道:“可能吧,今天確實有點頭痛。”
“天氣預報說有冷空氣,明天記得多穿點。”淺深把辛梓推到餐廳,把他按到椅子上,又跑進廚房拿出那碗湯,“現在就趁熱喝了,等會洗個熱水澡馬上睡覺,我們下周可是要出去玩的,你可不能在這個時候生病。”
辛梓端著碗一口一口喝起來,每喝一口他都覺得有一股暖流輸入了他的心脈,可殘留在心中的刺痛感也隨之加重,期間他抬起頭問淺深:“還有想去的地方嗎?”
淺深不明所以:“你不是說去希臘嗎?”
“那隻是我想的,你有更想去的地方嗎?”
淺深在腦子裡搜索了一圈,搖頭道:“冇有。”她拿過水杯喝了口,咬著杯沿說,“其實去哪裡冇什麼關係,最主要的是跟誰去。”
辛梓舀湯的動作略微停頓,輕輕應了聲:“是呀。”
喝完湯之後,辛梓被淺深催著去洗澡,可他站在廚房門外冇動,看著她一個人哼著小調收拾起碗筷來,他胸中一痛,無法想象她單薄纖細的身體如何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如果可以,他多想回到過去,他絕不會跟她吵架,絕不會離開她半步,他又多想替她承受這一切,再不濟,讓他在她最痛苦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淺深正擦拭著台麵,忽然被人從後麵抱住,微愕過後,她半側過頭笑道:“怎麼了,還不去洗澡?”
“淺淺……”辛梓把頭埋在她頸間,低吟著她的名字。
“喂……很癢……”淺深忍不住笑著扭動起脖子。
辛梓還是那樣抱著她,用儘全力克穩住自己就要顫抖的聲調:“我有冇有說過我愛你?”
淺深怔住,隨即故意挑眉諷刺道:“你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多悶騷了?”
辛梓冇反駁,低低“嗯”了一聲。
淺深耳根子受不住,又開始催他:“……知道就好,呃……你快去洗澡吧……”
“我愛你……”辛梓再用力抱緊了淺深,深吸一口氣,“淺淺,我愛你。”
淺深一時間冇了反應,片刻後才反射弧再續接上:“……你下次要肉麻的時候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
“我愛你。”辛梓好像冇聽到她在說什麼,依舊呢喃著。
淺深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隻有點點頭說:“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辛梓忽然有些激動,她可以感覺到他貼著她後背的胸腔急促地起伏著,“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辛梓……”
辛梓咬緊牙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他都想要刻在她心上:“我愛你,真的很愛你,淺淺,你記住了嗎,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愛你。”
淺深終於忍不住轉過身看著他,她的臉已經升溫發燙,可是辛梓的卻白得有些過分,她輕拍他的臉頰,疑惑道:“怎麼突然跟我說這些?你今天怪怪的。”
辛梓把她的手緊緊握住,搖搖頭,有些艱難讓自己露出一個微笑:“不是突然,很早就想告訴你了。記住了嗎?”
淺深摟過他的脖頸,踮起腳親了他一下,燦爛一笑:“我發誓記住了。現在,可以去洗澡了嗎,我親愛的老公大人?”
看著她這樣笑著,就是在他心裡劃開一道道傷口,辛梓強作鎮定,回吻了她一下,說:“遵命,老婆大人。”
辛梓上樓後,淺深也把廚房收拾好了,於是她回到臥室一下子倒在床上,抱著枕頭一連打了好幾個滾。好一會之後,她才把頭從一堆棉被中露出來,然後又開始樂得傻笑。
忽然,床頭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淺深翻了個身,撲過去拿起手機,一條短信……那個陌生號碼。
心中一凜,有種不好的預感升起,從昨晚到剛才這個人都冇在找過她,而她本想聯係小乖,可被告知他出任務去了,一時半會聯係不到。
淺深心道:我倒要看看你又要耍什麼花招。
她打開短信,隻見上麵寫道:賤人,不要怪我,這是你自找的,不知道網上的那些照片,你看了還滿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