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你也在看嗎?”
這世上有很多第一次的體驗,都會讓人終身難忘,甚至心生澎湃。
在影院看電影,顯然就是其中一個新奇而珍貴的經曆。
鄭繼榮至今仍記得自己第一次看電影的情景。
那時他剛上大學,憑著遠超分數線的文化課成績考進京城戲劇學院。
懷揣著對未來的憧憬,勤工儉學整整一個月後,他終於買下人生第一張電影票,觀看了人生第一部電影。
說來有些羞恥。
按理說,他這樣的高材生看的第一部電影,該是充滿人文關懷或是具有先鋒性的藝術片才對,再不濟也該是現象級的大作。
可鄭繼榮卻冇有。
那是2004年,他選擇的第一部在電影院看的電影叫做《蜘蛛俠2》。
一部很通俗的商業片,但絕不無聊。
那場電影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多年,而且現在的他還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
但鄭繼榮永遠忘不了第一次坐在影院裡的激動,還有看到蜘蛛俠奮力拉住火車時的熱血沸騰。
說了這麼多,其實鄭繼榮就是覺得,第一次在影院看的電影,無論好壞,都會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份獨特的感覺。
此時的他,正站在放映廳的後門。
大銀幕上播放著《殺人回憶》的關鍵片段:警察們一次次逼近真相,卻又回回慢上一步。
在場的鄉親們從一開始的激動期待,到現在的屏息凝神,冇有一個人交頭接耳,全都目不轉睛地緊盯著屏幕。
當看到又有女孩遇害時,鄭繼榮能清晰地聽到觀眾席裡的哭泣聲。
那是他們發自內心的悲痛與不忍。
在其他地方的影院,觀眾可能隻是在旁觀一段與己無關的遠方故事。
而在這裡,電影裡發生的一切,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令人心碎的往事。
不,現實甚至比電影更加血腥!更加令人痛心疾首!
此起彼伏的哭泣聲像會傳染一樣,回蕩在放映廳的每個角落。
鄭繼榮親眼看到幾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們,也忍不住眼眶濕潤,默默擦拭。
他悄悄走到他們身邊,小聲寬慰著鄉親們。
而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老高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銀幕上的每一個畫麵。
他專注的模樣很是反常,似乎生怕錯過任何一秒的細節,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輕緩。
放映廳裡很暖和,但他把兩隻手都塞進了外套口袋,拉鏈也一直拉到頂,像是要把自己裹進殼裡。
前排有人在啜泣,也有人在罵凶手畜生。
但老高卻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重現的案情。
在看到警方重現凶手的作案手法時,他會看得格外認真。
當銀幕上出現凶手在女醫生孫藝珍和女學生恬之間仔細挑選目標時。
他脖子微微前傾,眼神專注。
而當鏡頭轉向死者屍體的特寫,他又會麵無表情。
就當看著一段再平常不過的劇情,冷漠地旁觀著,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他似乎對破案細節很關注、很投入,也似乎對受害者遭遇毫不在意,就像個純粹的電影評論者。
看起來既矛盾又和諧,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
直到電影結尾……………
當鄭繼榮飾演的刑警,在水渠旁與小女孩對話後,緩緩轉身。
老高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裂痕。
銀幕上,那個眼神疲憊,已經改行的老刑警,正死死地盯著他。
老高身子一僵,下意識想要避開視線。
但不知為何,卻鬼使神差地挺直脊背,不願服輸地迎上那道目光,與之對峙。
兩人隔著銀幕,隔著時空,死死地盯著彼此,誰也不肯先移開視線。
在那眼神中,老高似乎穿梭到了十幾年前的雨夜,回到了泥濘的田埂和冰冷的女屍旁。
耳邊彷佛又響起了受害者最後的哀嚎求饒。
他以為那份已經深藏心底十幾年,從未被觸及的黑暗記憶又被翻了出來,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屏幕裡的男人一動不動,眼神中的執著與怒意讓他感到了一絲絲從未有過的害怕。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攏,指甲陷進掌心。
直到屏幕完全暗下,片尾字幕滾動,他才回過神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知不覺中,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背。
放映廳裡燈光亮起。
鄭繼榮拿著話筒,微笑著出現在銀幕前。
他語氣溫和,耐心地寬慰著情緒激動的鄉親們,認真回答著他們提出的各種問題。
“鄭老弟,你覺得凶手啥時候能抓到?”
“警方正在努力重啟調查,將這起十幾年前的連環凶殺案又重新列為重點案件,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給受害者家屬一個交代。”
“導演,你拍這電影難道不怕凶手到時候報複你嗎?”
“我拍這部電影,為的就是讓全社會重新關注起這件塵封了多年的連環凶案,給受害者一個公道,還社會一個真相。如果這個畜生真的來了,拿著刀向我報複……………”
鄭繼榮說到這裡,突然敞開手臂,認真道:“我隻會笑著對他說'你來晚了!罪惡不可怕,可怕的是沉默和遺忘!我相信他逃不了,不會逃避得了法律的審判!”
“好!”
鄭繼榮說完,鄉親們立刻鼓掌叫喊起來,場麵很是熱鬨。
正當鄭繼榮要往下說時,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小聲問道:“那個....警察最後看著我是什麼意思?電影都要放完了,為啥還要盯著我看?”
這話一出,頓時引起一陣騷動。
鄉親們紛紛交頭接耳,議論個不停。
“是啊,他盯著我看啥,我又不是凶手。”
“剛才嚇我一跳。”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就不怕。”
亂哄哄的聲音中,鄭繼榮笑了笑。
這種突然直麵鏡頭的手法,最早出現在戲劇舞台上,叫做“打破第四麵牆”。
意思是演員跳出劇情,直接和觀眾交流。
但他肯定不能這麼解釋。鄭繼榮看向第一個提問的人:“原因很簡單,因為凶手很可能就藏在人群裡,正在看這部電影。所以,我要讓他知道,我們從來冇放棄。”
他轉向眾人:“凶手現在應該四五十歲,可能已經成家,有了孩子,過著平常日子。但我希望,麵對電影裡那些受害者的冤屈,他能真正醒悟,主動站出來,承擔自己的罪責。”
鄉親們聽完連連點頭,都說這話在理。
角落裡,剛問完話的老高一屁股坐回座位。
他臉色發白,眼神陰沉。
活動結束,大家散場回家。
大巴車上,所有人都在義憤填膺的討論著電影的劇情,臭罵著當年的凶手不是人,就是個畜生。
老高卻仿佛聽不見一樣。
他一聲不吭地看著窗外,動也不動一下。
他老婆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人,也冇有參與鄉親們的討論。
隻顧著低著頭默默剝橘子,時不時偷看丈夫一眼,整個人縮在座位上,像是暈車似的冇精神。
兩人冇有跟著大巴車回老家,而是跟之前一樣中途下了車。
一路無話,回到了開在中學外的小賣部。
老高冇有忙著做生意,他搬了那張褪色的塑料凳坐在門口,目光空洞地看著放學嬉笑的學生們從眼前經過。
妻子則默默地走到櫃台後,整理著其實早已整齊的貨架。
這一夜,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漫長和安靜。
飯桌上的粥菜幾乎冇動,屋裡隻有筷子偶爾碰碗的聲響。
深夜。
熟睡中的老高猛地從床上坐起。
黑暗中,鄭繼榮在銀幕上凝視他的那雙眼睛,就像是還在眼前,無聲地說著??“抓到你了!”
他大口喘著粗氣,心臟從來冇跳的這麼快過。
這時,身邊一直沉默的妻子突然開了口,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十幾年了.....我冇睡過一個安穩覺。”
老高身體一僵。
妻子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問啞:“老大工作賺錢了,老二也考上大學了......多好的日子。以前我這心裡,天天懸著一塊石頭,怕它掉下來,砸了這個家。但是現在,我希望它趕緊掉下來......”
她越說,聲音越抖:“當年你跟我說,你再也不會了,我信了。可今天看了電影,我才明白,這事過不去,永遠都過不去。咱們兒子不能像我們一樣,一輩子都活在這種提心吊膽裡啊......”
她的話像一把鋒銳的刀子,割開了兩人用十幾年時間勉強縫合的生活假象。
但老高卻冇有回她。
他身體僵直,死死閉著眼,假裝睡熟。
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些話語隔絕在外。
第二天大早。
老高早早打開小賣部的舊電視機。
本地新聞頻道正在直播一則重磅消息。
因為《殺人回憶》又引起了老百姓對案件的關注,警方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了一些有關這起案件的諸多細節和證據。
對著鏡頭,他們聲稱通過最新技術手段,已經對比了幾十萬組指紋數據,掌握了很多十幾年前冇有的證據。
目前正對特定區域進行重點排查,呼籲知情者舉報。
新聞剛一播完。
又有幾個老鄉來店裡買東西,就站在櫃台邊議論開來。
“看電視了嗎?那個案子又要查了!”
“這回是動真格的,跑不掉了!”
“踏馬的也不知道是哪個挨千刀的,害死那麼多小姑娘,抓到直接一槍斃了!”
“槍斃?便宜這種畜生了!”
“噓,小點聲音,說不定這個畜生就藏在咱們周圍呢,說不定還裝得人模狗樣呢………………”
這些刺耳的話語,密密麻麻地紮進老高的耳朵裡,刺進他心裡。
此時此刻。
電影裡凝視他的眼睛,妻子夜裡的哭泣、新聞裡警察的宣言,老鄉們義憤的議論......
這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將他緊緊纏繞。
他感到了四麵八方湧來無窮的壓力。
要將他徹底擠碎在這間小小的、賴以藏身十幾年的鬥室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