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三十六章 帝王心術
涼州沙土還嵌在車輪縫裡,囚車碾過長安的青石路。輪子每轉一圈,便有細沙落下來,在石縫間留下黃痕。
木欄碰著腕上的鐐銬,發出輕響,許元坐在車廂裡。甲衣已經換掉,身上隻剩那件舊袍,血跡洗過幾回,仍沉在布紋裡。
百姓擠滿了街邊,禁軍橫刀攔著人群。
有人認出囚車裡的許元,聲音剛從喉嚨裡出來,便被旁邊人扯住衣袖。那句涼州許使君落在半空,難道還有誰敢再接下去?
穿過朱雀門,過了承天門,押送隊伍直到太極宮外才停住。
車門打開,許元踩著車板落地。長安的風從宮牆間穿過來,帶著炭火味,也帶著宮門深處的沉木氣。
人被帶進禦書房。
炭盆燒的通紅,銅壺裡的水沿著壺嘴滴落,一聲接著一聲。涼州陣亡名冊放在案上,邊角卷曲,這不是已經被人翻了許多遍嗎?
那本名冊還在手裡捏著,李世民背對他。
“跪下!”
許元屈膝跪地,鐐銬落到磚麵,發出一記響。
名冊被李世民翻開。
“梁九,涼州西門校尉,陣亡?”
許元的嗓子乾的發疼。
“人……落進護城河,冇找到屍首。”
“秦茂,這可是腿傷。”
“人活著呢,沿路扯著嗓門罵了臣一路。”
名冊在李世民手裡合攏。
轉身幾步走到許元麵前,冊子被他摔在地上。紙頁散開,梁九的名字怎麼正好露在最上麵?
“許元,你可真是膽肥了啊。”
許元抬頭。
手指按住名冊一角,李世民俯身盯著他。
“擅自調動百騎司,私送密牒,逼皇子入局,還拿一城百姓去賭!涼州守住了,難道朕就不敢殺你?”
牽扯到裂開的傷口,許元唇邊動了一下。
“陛下要殺臣,臣……認罪。”
“你當然認罪。”
李世民站直身子,衣袖掃過案邊。旁邊矮凳被他踢翻,凳腳撞上磚麵,發出一聲響。
門外的內侍伏的更低,豈有人敢抬頭?
案上茶盞被震的晃動,水沿著盞口流到桌麵,又順著木紋往下淌。
許元仍跪的筆直。
“陛下,臣給長安送過三道折子,頭道請糧,二道請弩,三道請查河西軍需。折子過了潼關,便石沉大海。”
案角被李世民伸手按住,木頭在掌下發出微響。
望著地上名冊,許元說道:“若不把涼州逼到絕境,那批糧食過不了潼關,軍需賬冊也隻能窩在庫房裡。吐蕃兵到了城下,涼州將士拿命守城,賬上虧空不才有了重量?”
手腕被鐐銬磨破,血痕沿著皮膚往下淌。
“不把文牒送進魏王府,陛下今日收到的隻有請罪折子。城頭死了多少人,誰動了河西軍需,誰又會告訴陛下?”
李世民死盯著他。
“你倒替朕安排的周密。”
“臣……冇有替陛下安排。”
許元抬起臉,唇角乾裂,聲音裡帶著長途押送後的沙啞。
“臣不過是替城頭那些死人討一筆賬罷了。”
滴漏又響了一聲。
炭火燒的木炭塌落,紅光從灰燼下麵露出來,正好映在李世民袖口。
過了許久,皇帝問:“冰棺裡那屍首,你認得?”
許元抬眼。
“認得。”
“說清楚。”
“郭承嗣,舊秦王府親衛。玄武門之後,他進禁軍,後來調出長安,改名郭三,窩在河西做馬政小吏。”
手指敲了一下案角。
許元接了話。
“他早年受過東宮恩賞,後來替東宮牽線吐蕃買馬。魏王那邊吞軍需,太子那邊要邊軍把柄。兩邊不都想拿住對方?涼州便成了籌碼,直接送到了吐蕃麵前。”
茶盞在手裡停了片刻。
瓷盞咋到了磚上,碎片貼著許元膝前滑開,熱茶浸進袍角,燙的他皮膚發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混賬話?”
“臣知道。”
一截染血布條被扯出來,許元伸手探進懷裡。鐵鏈在地上拖出聲響,鐐銬牽住手腕。
門口禁軍拔出長刀。
手被李世民抬起,製止了他們。
布條攤開,裡頭縫著半塊舊令牌。令牌邊緣磨損嚴重,難道不能辨出東宮衛率暗記?
“郭承嗣臨死前把它縫在甲衣裡。他以為魏王會救他,魏王隻想燒冰棺。太子以為死人不會開口,郭承嗣把這令牌留下,便是要活人認賬!”
李世民回到案後坐下。
怒意從臉上退去,屋裡炭火聲反倒清晰。許元心裡門兒清,皇帝此刻不再發火,接下來落下的每個字都會有人掉腦袋。
“許元,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籌算這些?”
許元垂下眼。
“打涼州第一批軍糧少了三成的時候。”
注視他片刻,李世民忽然笑了一聲。
“朕的兒子,竟讓一個邊州刺史逼出真相。”
許元冇有回答。
門外傳來腳步,靴底踏過長廊,聲聲逼近。
門簾被老太監掀開進來,人跪在門檻旁。
“陛下,東宮出事了。太子得知冰棺舊事敗露,調東宮衛率趕往玄武門。金吾衛正在攔截,兩邊這是快要動刀子啊!”
李世民冇有動。
案上金牌被他取過,直接朝許元腳邊扔去。
金牌撞上地磚,翻了半圈,貼著鐐銬停下。
“朕等的,不就是他動手?”
許元抬頭。
李世民望著他,燭火在眼底搖晃,還能照出裡頭剩多少父子情分?
“朕借你的刀殺人,眼前這局,不也由你替朕收拾?”
許元低頭看金牌,鐵環還箍在腳踝上。
“臣這戴著鐐銬,走不到玄武門。”
李世民朝門口看去。
“給他解開。”
兩名禁軍上前,鑰匙插進鎖孔。鐵簧轉動,鐐銬從許元腕上落下,砸在磚上。
許元活動手腕,舊傷被牽開,掌心滲出血。
天子劍被李世民從劍架取下,抬手擲來。
許元接住劍柄,劍身入手沉重,刃口缺痕仍在,血鏽難道也冇擦淨?
“帶上。”
握緊劍身,許元撐著膝蓋起身。
李世民看著他,話音落在禦書房,門外內侍不也聽的清楚?
“許元,東宮若亂,朕要活的太子,也要活的真相。”
許元拱手行禮。
“臣……領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