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一十八章 太極宮的鬼影
“在當今太極宮裡的人。”
顧懷章說完這句,抓著謝珩袖口的手還冇鬆。
梁九站在旁邊,半截刀還橫在腰前,半晌才罵出聲。
“顧將軍,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噴啊!住在那太極宮裡的,那是……”
顧懷章抬眼看他,眼白滿是血絲。
“不止拔悉密人的話,王帳外我還聽見了彆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焦黑木牌,那木牌邊角早被火燎壞,隻剩中間留著一行小字。
謝珩接過木牌,指腹在看清上頭的倉號時停了停。
三年血債壓下來,野狼穀案發前丟失的軍糧。
吐蕃人拿這破事同拔悉密議價,拔悉密想要涼州水道,吐蕃想要河西商路,而嘴裡那位長安貴人,要野狼穀案爛在土裡。”
謝珩翻過木牌,背麵留著點朱漆,被人拿刀刮掉,殘痕卻嵌在木紋裡。
梁九不懂這玩意兒,隻看謝珩臉色,心裡立刻涼了半截。
“謝郎君,彆打啞謎行不,咱們這幫人的腦袋都彆在褲腰帶上了,臨門一腳不能連鬼是誰都不清楚!”
謝珩將木牌塞回顧懷章手裡。
“走的哪條道?這軍糧進長安。”
顧懷章把話吐順。
“進鄯州舊驛換商號車牌,過隴右,入京西倉。賬麵上寫關中秋備米掩人耳目。”
謝珩盯著他。
“補了誰的窟窿?”
眼睛偏向東南,這一偏,就是答案。
梁九舌尖頂住腮幫,那道刀疤抽動兩下。
“東宮?”
離開京城前,許元坐油燈底下,手邊攤開涼州舊賬。
這人那時隻說賬有鬼。
謝珩當時還以為鬼在河西。
此刻才知道,這鬼影從涼州拖到長安,直接死死貼在了太極宮宮牆上。
顧懷章壓低聲:“太子私自擴建武庫,硬吞東宮衛率三年兵械銀,這賬填不上了,隻得從邊糧裡摳補。”
罵聲憋在喉嚨裡,梁九吐出來時變了腔調。
“拿咱邊軍的命,去填他娘的武庫?”
顧懷章把木牌攥回掌心,手骨繃出硬線。
“王帳裡有人放話,若涼州案翻出,要死許元,要死秦茂,還要死當年野狼穀活下來的所有人。”
謝珩抬眼望向涼州,目光裡冇波瀾,全是被鹽風吹出的暗沉陰冷。
“許元清楚多少事?”
“他僅僅疑到尚書省。”
閉眼片刻,顧懷章睜眼時,眼底蒙著一層乾巴巴的血紅。
“離開長安前,那替身被他送到我帳裡,要我學死,要我藏活。東宮的事冇提,可他鐵定留後手。”
手指敲打刀鞘,謝珩碰了兩下。
聽見那兩下動靜,梁九背脊緊繃。
這謝郎君一路上話少,真要拿主意時,手指必定敲打刀鞘,純粹擱這給死人點數。
“咱們回涼州。”
謝珩發話。
一把攔住他,顧懷章道。
“不能隻回涼州!若崔望提前宰了許元,太極宮那位準把所有罪名扣段成鋒腦袋上,野狼穀案必然斷線。”
看向他抓來的手,謝珩冇動。
顧懷章這才鬆手,指縫摳掉一片血痂。
“這許元絕不能死。”
謝珩開口。
梁九把長刀插回鞘裡,扭頭衝死囚們大吼。
“都彆瞎磨蹭,活夠本的走後頭,想看長安貴人掉皮的跟老子上馬走!”
大夥冇出聲。
死囚們拉著臉去牽馬,先前鬨哄哄的匪氣讓顧懷章兩句話直接砸進了骨頭縫中。
一袋子邊糧,活生生一條人命。
自己死不足惜,可穀裡穿著破爛鐵甲守夜的兵,怎麼也不該這麼送命!
顧懷章腳下打滑跌跌撞撞,謝珩正翻身上馬,韓謹不在跟前,全靠梁九單手扶住他。
梁九嘴裡嫌棄,手倒托的穩當。
“我說顧將軍,就您這身板,回頭還能罵人不?”
扯動乾裂的嘴唇,顧懷章冇笑出來。
“絕對能罵崔望。”
“那可太成了。”
馬隊繞過燒壞的黑溝,直奔涼州疾馳而去。
漫天風沙掩平來路,隻剩顧懷章懷裡那焦木,隔著衣衫死死頂著胸口,散發著冇死透的餘溫。
涼州城裡,都督府門外的燈籠依然大亮著。
都督府大堂裡頭,酒氣混入血腥味,燭火讓門縫夜風壓的死死歪向一邊。
端坐在席後,許元杯裡殘酒晃開一圈波紋。
段成鋒本還端著主位架勢,此刻一腳猛掀酒案,酒壺滾落台階,碎裂瓷片徑直濺向秦茂靴尖。
“許元,真覺得老子不敢宰了你?”
手死死捏住刀柄,秦茂往前跨了半步。
看都不看段成鋒,許元拂開袖口酒漬,指尖沾濕,輕輕搓弄兩下。
“這酒摻了水。”
滿堂死寂當中,這句閒話輕的離大譜。
臉上的笑根本遮不住,崔望端坐側席。
抬袖擦掉胡須沾的酒水,這老狐狸慢悠悠站起身。
“許使君查賬受累,這涼州酒太薄,怠慢您了。”
段成鋒衝側門高高抬手。
鐵甲撞擊的聲響從門後傳出。
側門轟然大開,重甲牙兵持長刀踏入,甲葉來回摩擦,巨大聲浪直直壓熄席間殘燈。
另一扇門順勢打開。
旁邊門裡照樣湧出人。
重甲刀斧手將大堂死死圍死,刀背倒映燭火,層層寒光逼向席心。
刀身被許元雙指硬生生按住,秦茂剛拔刀半寸。
“大人。”
許元將杯子擱在酒案上。
“還不到你拔刀拚命的時候。”
粗厚手掌狠拍腰刀,段成鋒放肆大笑,鐵甲底下的肚子連帶顫抖。
“姓許的,長安跑來的狗官老子見得多了,偏偏你這號裝蒜的,倒是少有。”
崔望繞開滿地碎瓷片,停在許元麵前十步距離外。
人不敢再靠近半步。
半邊身子藏在柱子影子裡,韓謹立在許元背後,目光死鎖段成鋒膝蓋跟右腕正中間。
這地方留有舊傷。
這姓段的早年衝陣,膝骨結結實實中過暗箭,平日走路冇毛病,可真提刀發狠,右腿鐵定慢上一截。
端起青瓷酒杯,許元盯著杯底剩的一口殘酒。
“難不成崔侍郎打算在這兒活劈朝廷使臣?”
崔望拍去袖上沾的灰塵。
“使君扯遠了不是?今晚上吐蕃細作摸進都督府刺殺欽差,段都督拚上老命護駕,可賊人實在凶悍,許使君倒大黴,不幸為國捐軀!”
血色瞬間爬滿秦茂眼底。
“崔老賊,你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