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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一十四章 鴻門缺耳壺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缺耳銅壺被侍女托到席前,黑斑未褪,斷耳已經磨平。

許元接過銅壺,壺底敲在桌麵。

當。

絲竹停了。

欠契鋪滿案麵,六家掌櫃在下首坐著,段成鋒居主座,短劍在手邊橫著。

崔望端杯走來,替他斟酒,缺角壺嘴裡,酒水順著桌沿流下。

“使君認得這把破壺?”

“野狼穀慶功宴用過。”

“記性倒好,六年前涼州軍斬敵三千,大都督犒賞三軍,許使君也在席上吧?”

“在。”

許元端杯聞酒。

“本官在門外坐著,替七百陣亡軍卒抄名冊,堂內喊大捷,堂外運屍車走了一整夜。”

崔望握住壺柄。

“打仗總要死人,無那場大捷,拔悉密騎兵早進涼州,活下來的人喝杯酒,算替死者慶功。”

“拿死者換官帽,賬總會留下來的。”

幾名武將放下酒杯。

段成鋒抬起手,眾人收回動作。

“許使君帶五十名隴右傷兵在府外守著,還讓他們披甲持械,是來飲酒,還是來問罪?”

“本官腿腳不好,帶著人攙扶,段都督要是看不慣,把城門那杯酒端來。”

杜衡在末席坐著,嘴角水泡結痂,低頭喝湯。

崔望將銅壺推到許元麵前。

“備酒的奴婢已經下獄,使君踩著紅氈進了城,這事應該揭過去了。”

“人還冇審,誰準你揭了?”

“一個奴婢而已。”

“七百陣亡軍卒,難道在崔長史的筆下也就隻值這四個字?”

許元提壺,敲擊桌麵。

當。

賀敬山推來滿麵賬契。

“官府舊案,小人不敢插嘴,可沙州欠六家商號的款子,總得給個說法。”

“多少?”

“糧款,馬料,軍械,藥材,共四十八萬貫,沙州戶曹簽押了,使君領著沙州刺史事,這筆錢理當結清。”

“戶曹是誰?”

“前戶曹參軍羅進。”

“他人呢?”

“聽說死透在沙州亂軍裡。”

賀敬山端起茶盞。

“拿著死人簽的賬,找活人要錢,賀掌櫃這生意可真夠糊弄鬼的。”

五家掌櫃攤開賬冊。

“印在這兒,難道還能作假?”

“去年調走兩萬石糧,沙州一文未付。”

“使君要是不認賬,往後誰還敢給沙州送糧?”

崔望坐回席位。

“使君初到涼州,不知六家的分量,河西糧路,藥路,馬路都繞不開他們,依我看,認下欠款,請大都督寬限半年時間。”

“半年後還不上呢?”

賀敬山放下茶盞。

“以沙州東西兩市三年稅銀抵債,互市商契交給六家代辦。”

許元翻開最上頭賬頁。

沙州撥糧兩萬石,隻有羅進簽名,冇糧倉驗收印,四十八萬貫裡,有二十萬貫出自同月。

那個月,沙州正被拔悉密圍城,六家商號連涼州關都冇出。

“契上寫著,糧由涼州東倉啟運,經赤水驛送抵沙州。”

許元把賬契遞給韓謹。

“本官入城前,沿路見七批涼州軍糧,全往關中走,賀掌櫃的糧車倒能穿過兩軍陣地,車夫難道會飛不成?”

賀敬山把手按在膝上。

“六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賬,押運人早散儘,使君一筆筆查驗,查清時沙州百姓怕是冇糧下鍋。”

“拿著百姓餓肚子逼官府認假賬,這話也敢在都督府正堂說出來?”

許元把賬契扔回桌麵。

身旁的掌櫃開口出聲。

“許使君非要扣假賬罪名,明日起,六家把所有西行車隊停掉。”

“停多久?”

“沙州還清錢為止。”

“那就停。”

席間隻有燭火燃燒聲響。

賀敬山探身。

“使君想清楚,沙州倉裡能撐幾日,關外兩萬軍民能撐幾日,糧路一斷,餓死的可輪不到咱們諸位。”

“你說得對。”

許元用銅壺給自己倒酒。

“餓死的是百姓,賺錢的是你們,報災民作亂,涼州都督府出去領兵平亂,軍功和銀錢一並落袋裡麵。”

段成鋒把手搭上短劍。

“許元,飯可以亂吃,這話要拿證據來說。”

“大都督急什麼,證據在路上。”

許元舉杯。

“誰送過糧,誰改過賬,誰掏空軍倉,本官都會一筆筆查清楚。”

崔望提杯相迎。

“今夜隻談接風,使君喝完這杯,簽下寬限契,明日去都督府庫裡麵看賬。”

“簽完,看賬?”

“六家讓步半年時間。”

“本官讓一步。”

空白查驗簿落於桌麵上。

“今夜交出涼州軍倉入庫副契,賬能對上,本官認下這欠款,賬若對不上,六位留在都督府,等著刑部來接。”

賀敬山站起身。

“關隴商號的人,你敢扣?”

府外甲片相撞著,段成鋒的親兵封住正堂台階。

韓謹抬手,五十名傷兵舉起拐杖和刀鞘,在門前堵著。

崔望提銅壺走到兩邊之間。

“許使君帶人守府,把隴右藥材分給北城老卒,真動起手來,明日朝廷問罪,你擔得住嗎?”

“你們在城門給本官灌毒酒時,怎麼不想想朝廷問罪?”

“毒酒這事尚無定論。”

“紅氈爛了,銀杯穿了,杜衡的嘴爛成這樣,還要什麼定論?”

杜衡抬起手遮住嘴角。

席間傳出幾聲笑,段成鋒掃去,笑聲立刻斷掉。

許元拿銅壺,在桌麵上第三次敲響這壺底。

燈火晃過黑斑,酒水漫進欠契字縫,滿桌賬頁被夜風掀起,無人伸手去壓。

“六年前,這壺裡酒送進野狼穀記室營,喝酒的人當夜死七個,陣亡冊少三頁。”

崔望杯中酒水濺上袖口。

“誰告訴你這些扯犢子的話?”

“崔長史不是說過,那夜歡聲傳出十裡?”

許元看著他。

“死人也會說話,活下來的那個,說的話比死人多多了。”

堂內目光落到崔望身上。

段成鋒握住短劍,指腹在劍格上摩擦。

“活下來的是誰?”

許元冇有回答出聲。

銅壺砸向桌麵。

府外喊殺聲撞進正堂,守門親兵剛開口喝問,大門便被撞開,門閂斷成三截。

秦茂衝上台階,半邊衣袍浸血,手裡提著帶血布袱。

府兵追到門邊,被傷兵用拐杖和刀鞘在外麵擋住。

秦茂踉蹌兩步,把布袱砸上酒桌。

盤碟翻倒,酒水潑過賬契,布袱滾到銅壺旁,露出一截沾血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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