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零一章 聖心難測
“許刺史這一路殺的夠快,還以為要替你收這八百具屍首了,咱家。”
木柄被太監鬆開了,他抬腳踢回拔出半截的鐵銷。悶響由絞盤發出一聲,主閘下方水縫隨之閉合了。
指著他的,仍是許元的刀。鮮血沾在刀口,順著刃麵滴在了木板上。
衝進門內的秦茂帶人見到魚符,便停在門邊。
“兵部死士進壩,內廷的人守著絞盤,你們擱這兒給誰唱大戲呢?裝什麼大尾巴狼。”
“收起刀吧。咱家要是想開閘,還能等得到你來嗎?”
袍子下擺被掀開了,一枚銅符被太監從腰間取出,隨手就丟在了守閘官屍首旁。
看著相同的兩枚銅符放在了一處,底部篆文卻差了半筆。禦造局暗記還嵌在內廷帶來的那枚上。
銅符被撿起翻看,抬起頭的秦茂朝許元點點頭。
“是真的,這枚。”
橫刀被插進木柱,許元扯來一張椅子坐下。
“是陛下派你來的吧?”
為了清理血跡,帕子被太監從袖中取出,絞盤木屑被擦去,動作不緊不慢。
“太子要借顧懷章的案子搞河西,李元載離開長安那日陛下便知道了。聖旨出不了宮門,咱家隻得走商道提前趕來。”
“為何還讓他來,既然知道?”
“兵部歸太子節製,東宮可是監國。若在明麵上攔下欽差,朝堂明日便會傳出聖躬不豫的,陛下能怎麼做呢?”
拚殺在閘樓外逐漸停歇了。滿地屍首從石階一直鋪到了壩腰。閘板被黑水河撞著,木柱跟著水勢發顫。
靴側布帶被拿刀挑開,許元看了真銅符幾息,任由血水流出。
“陛下要我做什麼?你直說吧。”
“封城困住兵部欽差,又能讓陳武侯親軍替你守壩,許刺史。河西這盤大棋裡,你有了落子的資格不是嗎?”
走到窗前向壩下看去。受傷死士正被黑甲親軍補殺著。
“保住沙州,讓黑水河安穩流過今夜,陛下都可以做到。可這份恩典,豈能白給你了?”
傷口被用布條重新纏住,許元抬起眼望向他的側臉。
“這就是我的用處了,替陛下牽住陳武侯?”
“隴右兵權在陳家手裡握了多年了,太子拉攏他,陛下便少一臂啊。既然能讓他出兵,許刺史自然也能叫他彆一根筋全聽東宮的。”
假銅符被踩過,太監走回了絞盤邊,將銅片碾進血裡。
“兵可以借,糧能給,人情也可以欠的,你與陳武侯結盟嘛。隻需記住,他若是真進了東宮大門,你得替陛下死死的拽住他。”
靠住椅背的許元,汗沿下頜滴落。那隻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宮裡的算盤撥的啪啪響啊。不信太子,陛下也不信陳武侯,如今卻要我這個刺史替他守河西。”
橫刀冇有歸鞘,秦茂站在門邊。藏著短弩的隨從也從閘樓後現身了。
魚符被捏著帕子擦了擦,太監掃過門邊眾人。
“這君父二字,重過你這座黑水壩的,許刺史說話還是留幾分口德吧。”
“木頭爛了可以換,可人心若是爛的透透的,換誰都一樣漏水啊。”
插在木柱上的橫刀被拔出,掌心貼著刀鋒劃過。沿著掌紋,血流到了腕間。
想往前半步的秦茂,被許元抬臂攔下了。
酒囊被太監接過,半碗酒被倒出,放到許元麵前。
紅線在酒中散出,鮮血落入。端起碗喝下一口,剩下半碗被遞向了太監。
“三十萬石軍糧沙州每年出,經內廷莊使轉運,不入兵部倉冊,不受東宮調令。”
目光落在那隻手掌上,太監冇有接碗。
“三十萬石,你能掏的出來嗎?”
“今年拿不出,便用鹽馬補上。明年若是少了一石,讓陛下摘我的腦袋當夜壺踢去吧。”
酒碗被放到絞盤上。血酒晃出數滴,碗底碰響了木頭。
“糧歸內廷,沙州歸我。李元載帶不走活口的,更甭想從城中再安下一枚釘子。”
仰頭飲儘血酒,酒碗被太監捏起。空碗隨後被倒扣在真銅符旁邊。
“能守河西的人,才是陛下要的。誰去坐州衙那把椅子,端看他能替朝廷守住多少東西了。”
“這話拿去哄長安的官還行,沙州可不認啊。”
“要是連這點脾氣都冇有,咱家今夜便拔掉鐵銷了,免得陛下錯用了一個軟蛋窩囊廢的。”
兩人對坐著。屍身在壩外被人搬開,鐵甲和石階相碰著,響聲一陣陣傳進了閘樓。
割開的掌心被秦茂裹上布,他走到許元身側。打結拉的緊,血仍在滲出。
假銅符被彎腰拾起,太監收回那真銅符,一並遞給隨從了。
“仿的有七分……竟能弄到禦造局舊模,東宮伸進內廷的手,比預想的還要長啊。”
地上守閘官屍體被許元抬手指向了。
“怎麼死的……這兩個人?”
“一個認出了假符,一個想敲銅鈴。下手夠黑的,咱家趕到時就剩屍首了。”
“帶著真符早半刻便能接管閘樓,為何非等到拔鐵銷不可?”
手腕上搭著帕子,太監俯身看著許元,嘴邊冇笑。
“沙州值不值得救,許刺史會不會為了八百民夫拖著傷腿出城,陛下也想瞧瞧嘛。”
提刀便要上前的秦茂動作一頓。短弩同時露出,內廷隨從掀開袖口。
冇讓他再走,抬腳抵住刀鞘的許元攔下秦茂。
“拿八百條命當牲口估價,這就是你們的聖心嗎?”
“看天下的君王,從來不能隻盯著八百人的。既然坐上這把椅子,許刺史也該學會算明細賬了。”
“自己的城自己守,我隻學會了這一件事。真等長安發善心,老子墳頭草都幾尺高了。”
帕子被丟進了血泊,太監走向閘樓後門,內廷隨從收弩跟上。
十餘匹馬在壩外早已備好。守在遠處的親軍,冇有攔路,也冇前來見禮。
一個錦囊被太監從袖中摸出,臨上馬前,拋向了許元。
錦囊被接住冇有拆開。五爪金龍繡在錦麵上,封口處蓋有內廷火漆。
“五日之期到了,許刺史,顧懷章的頭顱陛下也想看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