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四十一章 抗旨的籌碼
內衛忍不住催促起來。
“許使君,聖人可是命你即刻動身,驛馬跟人手都備齊了,今夜就走,出沙州。”
黃紙遞給了秦茂,在許元看完密旨後。
府中留存的禦前文書被取了出來,秦茂盯著那私印看了一會兒,才低頭去比對。
是真的,這印。
宮中所用的熟黃紙,這紙也是。
許元開口問了一句。
“何時送出的,這密旨?”
“八日前。”
“出宮,是經了誰的手?”
內衛回話,語氣生硬。
“隻管傳旨,我等無權過問。”
“換過幾次馬,在路上?”
“二十一次。”
“停了多久,在涼州那地方?”
這密旨從宮中送出,傳旨內衛能活著抵達沙州,說明崔昶並不怕他回京,甚至盼著他儘快上路。
密旨被放回桌上,秦茂沉著臉。
“抗命啊,若不奉旨,便是抗命。”
“那沙州怎麼辦,要是奉了旨?”
許元沉默著,挪到坊圖前。
城內駐軍剛經曆清洗,軍械貪墨尚未查完,鐵勒騎兵還在城外活動,突厥殘部也未肅清,中書省便可派人接管沙州隻要許元離開,再把軍庫和暗冊一起收走。
護衛如何更換,宿於何處,出了玉門關,全由沿途驛站安排,一次夜襲,一場山火,甚至一碗藥,都足以讓許元死在路上。
屆時朝廷隻需發一道訃告,邊將畏罪,病死歸途。
謝珩腿上纏著布條,冷不丁出聲。
“並未寫何日抵京啊,密旨隻寫回京。”
內衛轉過頭喝罵。
“你瞎了不成,即刻二字,你冇看見?”
“識字,我自然識字。”
謝珩連眼皮都冇眨。
“你們幾個人也交不了差吧,許大人若是死在路上。”
內衛頭領冷哼了一聲。
“生死無需旁人操心,我等奉聖命辦事。”
許元此時已經回到案前,提筆寫了一份接旨文書。
臣舊疾複發,沙州城防未定,待城中諸事交割完畢,便啟程入京請罪。
內衛頭領滿臉怒容,文書被重重拍回桌上。
“許元你敢拖延聖命?”
“本官已經接旨了。”
“聖人可是要你今夜啟程!”
“密旨裡頭冇寫今夜。”
內衛頭領憋紅了臉,這密旨不同於中書門下製書,他能傳遞卻無權替天子增添內容,許元恰恰抓住了這處空隙。
鄭文耀帶著欽差衛隊闖入後堂,一把奪過內衛手中的接旨文書,紙張就被粗暴扯碎散落在地。
“聖人召你回京,你要造反嗎,許元?”
目光落在地上的紙片上,許元無動於衷。
“該當何罪啊,鄭欽差撕毀臣下奏呈?”
“少拿官場規矩壓本官!”
手指直直指著院外,鄭文耀怒氣衝衝。
“沙州駐軍都該聽命,本官帶了聖人節符,本官便押你走,你若不走!”
橫身擋在許元前麵,秦茂毫不退讓。
“調不了沙州守軍的,鄭欽差,節符隻能調動沿途護軍。”
“奉的可是皇命,本官!”
“製書呢,何在?”
一時語塞,鄭文耀卡了殼。
隻持有查案敕書,他此次出京本為追查軍械失竊,則由內衛另行傳遞天子密召許元回京的消息,他根本無權押送沙州主將因為這兩件事互不相屬。
重新鋪開一張紙,許元動作平穩。
“可以上奏的,鄭欽差若認定本官抗旨,請聖人寬限月餘,本官也會寫明沙州軍情。”
“一個月?”
鄭文耀怒不可遏。
“分明是想擁兵自重,你!”
“欽差今日進不了府衙的,若本官真要反。”
許元已經喚來親兵,在鄭文耀還要喝罵時。
“自今日起封城,傳令四門,商旅隻進不出,軍士停休歸營,未經府衙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軍庫和城牆,各坊實行夜禁。”
手指快要戳到對方臉上,鄭文耀指住許元。
“你真敢封城?”
“城外另有黑甲亂兵,鐵勒騎兵已到突厥舊營,這沙州若失,誰擔罪責啊?”
“本官會向朝廷參你的!”
“請便。”
許元頭也不抬,轉頭對秦茂交代。
“清點城中糧倉,各營缺額須在兩日內補齊,不許私領,軍械按營造冊。”
秦茂領命離去了。
四座城門相繼關閉,隨著軍令送出,守軍將滾木搬上城頭,絞盤拉起吊橋,城中百姓紛紛趕回各坊聽聞夜禁。
許元留了一手,並未讓兵卒包圍驛站。
他給鄭文耀留了體麵,也給內衛留了住處,欽差一行同樣無法出城,在城門封閉後。
鄭文耀站在院中罵了許久,最後帶人返回驛站。
離開前,內衛頭領頓住腳步。
“最多等三日,許使君,我等。”
許元淡淡回應。
“三日後給你回話。”
待眾人離開,謝珩這才開口。
“這三日能辦完什麼啊?”
“沙州便會換主,能讓全城知道我一旦離開。”
許元翻開那本暗冊,收銀名單被取了出來。
隻要抓錯一人城內便會生亂,名單所列官吏牽涉數處衙門,若遲遲不抓,對手也會趁機毀證。
許元拿起朱筆,在幾個人名旁畫了圈。
“不動主官,先拿小吏,誰也彆想置身事外,讓各營都派人參與查賬。”
謝珩提醒了一句。
“朝廷會說你收買人心的,把軍民綁在沙州。”
“長安便不敢隨便派人接掌,隻要糧倉和軍庫還在。”
在入夜後,封城告示貼遍各坊。
鄭文耀滿心憤恨,他命書吏研墨在驛站大堂召集隨員,要寫一封血書送入京師參奏許元抗旨,封城,謀奪軍權。
一壺熱茶被端了上來,書吏剛剛把紙鋪好。
鄭文耀實在罵的口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手中的毛筆直落下去掉在地上,茶水剛咽下。
雙腿卻撐不住身子,他掙紮著想站起身,隨後耳中也有鮮血淌下,鼻孔先冒出了紅紅的血水。
驚慌失措的隨員急忙圍攏上前攙扶。
喉間隻擠出半截渾濁的氣音,鄭文耀吃力的張著嘴。
直直摔在驛站大堂的青磚上,冇撐過片刻,他就不動了。
許元尚在核對糧冊,報信的驛卒趕到府衙時。
“死了,鄭欽差他……死了。”
隨手扔開賬簿,許元冷下臉。
“怎麼死的,不是剛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