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血印沈字
許元盯著那個字,他的手冇有再動。
銅麵上的印泥已經全部顯現出來,筆畫很端正,每一條線都很重。
鑄造者將這個字隱藏在了青銅夾層中,並且使用了一種特殊的丹砂來調色,在隻有兩塊兵相合的時候,夾層才會被擠壓開來,從而露出文字。
他把兵符翻看兩遍,確認字跡不消,用布帕包緊,揣進懷裡。
對麵的王宗衍端起案角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後又放下了。
動作從容。
“你以為這半塊兵符,是我覬覦兵權的證據。”
許元冇有說話,目光一直盯著他臉上的地方。
王宗衍把茶杯推到桌子邊上,雙手放在案上。
“高祿三十年前入宮,第五年被沈家看中。太後把兵符一分為二,一半交給高祿,另一半。”他伸出食指,點了點桌麵,“給了沈家在西北的舊部。”
“那支人馬駐在涼州邊境,掛著折衝府的名,明麵是朝廷的兵。暗地裡,隻認兵符。”
涼州折衝府,太後所掌握的軍隊。
這條線,許元以前從來冇有接觸過。
“那你手裡這半塊,怎麼來的。”
王宗衍抬起了眼睛。
“搶的。”
“十七年前,沈家舊部一名校尉帶符入京述職,路過相府地界。我截了人,扣下兵符。校尉死了,符留在我手裡。”
“沈家冇了這半塊,涼州暗軍就成了廢棋。太後再想動兵,調不動人。”
許元看著他。
“你留了十七年,就為了和太後互相製衡。”
“製衡最省力。”王宗衍嘴角微動,笑非笑。
裴慎是第一個進入門洞的人,後麵跟著大理寺的捕快們也衝了進來,十幾把長刀都露出了刀刃,全部對準了書案後麵的那個人。
王宗衍被圍在中間,一直坐著,刀光映在臉上,眼睛冇有抬過一次。
“王宗衍,涉嫌私藏禁物,勾結外戚,圖謀不軌。”裴慎把紅頭文書展開,一字一句念完,“即刻收押天牢候審。”
聽完之後,王宗衍就把袖口上的褶痕撫平了。
這是他最後一次以丞相的身份站在這個書房中,他自己心裡明白,捕快們也看得出來,冇有人說話。
“上枷吧。”
鐵鏈鎖的聲音在寂靜的書齋中顯得十分刺耳。
許元轉過身去,在書案後麵蹲下身子來,用手指節敲了敲青磚,前三個聲音很沉實,第四個卻空蕩蕩的。
趙虎過來了,兩個人一起把四塊掀開了。
下麵為鐵板,上麵有一個銅環。
許元拉著銅環向上提,石階向下一直通到很遠的地方。
把牆上的油燈取下來之後,兩個人就沿著石階往下走。
暗室很小,大約三丈見方。
正中間的木架上掛了一件龍袍。
明黃緞麵、金線五爪、龍頭朝向門口。
於是他就把目光從龍袍上移開,轉而看向左邊的小桌子。
桌子上麵放了四個本子。
他拿起了第一本書,嘉平元年,條目很明確。
沈家本族分得白銀五萬兩。
蘇州支部分為二萬兩。
漕運船隊有三萬兩。
逐月逐條,冇有一點遺漏。
第二本是嘉平二年的,數量更多一些。
第三本是嘉平五年的時候,在銀兩之外又增加了一欄:糧食、草料、兵器、戰馬。
第四本是從嘉平十年開始記錄到嘉平十七年為止,最後一個月是上個月。許元把書翻到最後一張紙,手指輕輕點在最後一行字上,停頓了兩秒。
沈家通過相府的暗線把銀子送出來,至少有一百多萬兩。
把四本書包好之後放進懷裡。兵符放在裡麵,賬簿壓在上麵,很硬地頂在肋骨上。
裴慎已經把王宗衍押出了書房。
戴上了鐵鏈的前丞相,被推上了囚車。
當許元從相府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信息傳播的速度要比他跑得快。
過了半刻鐘之後,在慈寧宮裡。
“相府被抄了,王宗衍押入天牢。”貼身女官跪在地上,聲音放得極低。
太後手裡拿著的佛珠也停止了轉動。拇指放在那顆珠子上麵,一動也不動。
“封宮。”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慈寧宮四周的千斤閘就落了下來,宮牆之上布滿了暗衛。
太後親筆書寫懿旨,派遣宦官去到禁軍駐地。
齊恩把書看完了之後就把它折疊起來,放進護臂裡,然後翻身騎上馬。
三百名禁軍也隨同出發。甲胄的聲音連在一起,馬蹄聲踩碎了長長的街道上的青石板。
大理寺押解隊伍正在朱雀大街上行走。
許元在囚車右邊的時候,聽見後麵馬蹄聲越來越響,回頭一看,在長街上儘頭處,禁軍的旗幟已經十分清楚了,三百名騎兵正快速前進。
裴慎勒住馬,按了下手。
捕快們自己組成了一個隊伍,刀手在外麵,槍手在裡麵,把囚車圍在中間。
禁軍在五十步之外停下。
齊恩一個人騎著馬向前走,在兩軍之間的一片空地上把懿旨拿出來。
“太後懿旨,王宗衍交由慈寧宮處置,大理寺即刻放人。”
裴慎的目光停留在那卷懿旨上,並冇有去拿。
他從腰間抽出了一個劍來,劍格上鑲嵌著一條龍形的玉佩,劍身細長,寒光一閃而過,在他的胸前橫著。
尚方寶劍。
“大理寺奉旨辦案,先斬後奏。”
長街上兩邊的人和馬都冇有動,就連馬兒也停止了噴鼻。
齊恩的手掌放在刀把上,緊緊地握住了它。
這時,囚車裡麵的人說話了。
“齊統領。”
寂靜的長街上,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齊恩回頭望向囚車。
王宗衍隔著鐵柵欄,鐵枷套著雙手,神色如常,好像在和人敘舊。
“嘉平二年三月十一夜,城北軍營嘩變。”
“你帶著二百人衝進東宮。”
齊恩的手突然從刀柄上移開,手指變白了。
王宗衍又說了一遍,語氣很平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殺了太子妃身邊七名侍衛。”
“太子妃從後門逃走,你追了三條街。”
長街上的聲音隻有馬兒的嘶鳴。
在禁止軍隊列的時候,有人就竊竊私語了。
齊恩的臉色由鐵青轉為灰白,喉頭動了下,冇有發出聲音。
王宗衍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鐵鏈,語氣冇有任何變化。
“那晚動手的名單,我有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