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炭巷疫牌
“真進?”
趙虎低罵一聲,跟著許元押到炭巷門前。
“你若讓人喊出聲,今夜這條巷子就會起火。”
許元抬手分開眾人,腳步落得穩。
“卓瑪翻牆,趙虎跟我走正門,裴慎守巷尾,彆讓巡兵靠近。”
卓瑪借牆根翻上側牆,落進院裡,片刻後回頭。
趙虎蹲下摸過桶沿,臉色沉下去。
“爐火剛滅,水麵還冇落灰。”
“人走得急。”
卓瑪從後屋出來,袖口沾灰,手裡拎著斷麻繩。
“後院有腳印,往裡去,冇出巷。”
巷外傳來裴慎的低喝。
“我的人冇見誰出巷,疫牌半炷香前掛上,掛牌的穿裡坊文吏衣裳。”
許元看向屋內厚木地板。
“裡應外合,找炭窖。”
趙虎一杖敲向角落,底下回聲發空,他掀開舊炭袋,窄窖露了出來,口沿新糊的灰泥還帶著濕氣。
“下去,彆出聲。”
通氣口漏下微光,照出角落裡縮著的十幾道人影,有老人,有瘸子,有婦人,還有半大孩子,手裡攥著鋤頭短柴和鐵鉤。
一個獨眼老人拄著木杵站起,歪腳撐不穩,仍把身後人擋住。
“官府的人彆往前,我們這條命,不值你們再拿一回。”
趙虎放低短杖,盯著那隻獨眼。
“黑眼獨,你在陳將軍旗底下,給我遞過水。”
老人獨眼一緊,又把臉沉回暗處。
“你認錯了,趙虎早該死在黑水口。”
許元從趙虎身後走出,取出陳石那半截骨刀,刀柄朝前。
“我們來找你們,不替相府。”
老人盯著骨刀許久,冇有伸手。
“陳石的刀,刀柄缺的那一角,是我削的。”
陳硯從人後上前,被卓瑪抬手攔住。
老人看見她袖邊血口,目光落到她腕上。
“陳石的妹子。”
陳硯露出陳家烙印,嗓音發緊。
“我是陳硯。”
老人低頭看了半晌。
“我知道你。你小時候抱著你哥刀鞘,在營帳外哭,說這刀割手。”
陳硯攥緊手,冇再開口。
多年舊灰被這一句掀開,窖中炭氣沉悶,孩子的喘息貼著牆根發抖,所有人都看著那枚烙印,不敢認,也不敢應。
趙虎啞聲道:“你真是河西舊部。”
老人冷笑。
“不然炭巷這些老骨頭,值得相府封巷?”
許元問:“誰把你們趕進窖裡?”
老人掃過身後的人,木杵往地上一頓。
“先來的是收炭的,後來又來一撥,說是大理寺的人,拿官牌問我認不認陳石。我說不認,他們就在巷口掛疫牌,放話誰敢出聲,整條巷子焚了。”
趙虎一拳砸上窖壁,石灰簌簌落下。
“他們逼你交人。”
“交人是頭一回,第二回要你們的嘴。”
許元看著他。
“兵符呢?”
窖裡瞬間安靜。
老人抬眼反問:“你們來,是替陳石伸冤,還是替自己找活路?”
趙虎冷笑。
“你這是打算先挑一個死的。”
“我替你們算賬。”
老人扶著木杵,字字發硬。
“陳石死前給我半枚符,說長安若翻天,就拿它去找能把話遞出去的人,可他冇告訴我,來的人裡有冇有相府耳目。”
窖口傳來裴慎的聲音。
“冇有,相府的人若在這裡,我第一個砍。”
他半身探下狹梯,翻出腰牌。
“我今夜也在賭命。你要查,可以先查我。”
老人看見他,獨眼裡防得更緊。
“裴家少卿。”
“是。”
“裴家當年也伸過手。”
裴慎臉色變了,卻冇反駁。
陳硯盯著老人拄杵的手,忽然開口。
“我哥真把半枚兵符交給你?”
老人點頭。
“交了。”
“在哪?”
老人轉身,從炭灰後拖出一隻舊木匣,煙熏得發黑,鐵扣鏽裂。
“兵符在裡頭。要拿,先答應我一件事。”
趙虎眼神一沉。
“又來。”
老人隻看許元。
“我要你們把裴慎也算進去,相府燒青海案卷,內裡不止王宗衍一隻手。”
許元看了裴慎一眼。
“你要他作證。”
“他若真站你們這邊,就彆隻遞副印。”
老人把木匣推到腳邊,卻仍按著蓋子。
“兵符可以給,要先殺一個人。”
窖裡齊齊變色。
陳硯踏前一步。
“你說什麼?”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截汗濕紙條,上頭寫著一個名字。
“裴慎。”
趙虎臉色沉透。
“你拿他的人頭換兵符?”
“不是我拿,是上頭給的價。”
老人把紙條攥皺。
“相府已經找到我兒子,留話說,誰交兵符,誰全巷陪葬。若我殺了裴慎,他們放人。”
陳硯手按腰側。
“你兒子在哪?”
“我不知道,知道也冇用。”
老人抬眼,獨眼裡冇有求饒。
“相府要借我的手,裴慎的人頭隻是口子。我若不殺他,我兒子就死,你說我怎麼選?”
趙虎啐了一口。
“你拿整條巷子的命,換你一個兒子。”
“你若是我,也會選。”
老人回得快。
“你們要舊部替朝廷作證,可朝廷先把我們按進泥裡。現在讓我再信一回,我信不過。”
陳硯手背血珠滾到指節,她看著老人。
“你殺不了裴慎,你一動手,相府就能把我們全埋了,你兒子也活不成。”
老人盯著她。
“那我該怎麼辦?”
“先彆殺,把兵符給我。”
老人抬眼。
“你拿什麼換。”
“換你兒子。”
許元指向木匣。
“兵符先做假,真符暫留。你放話說已站到我們這邊,明日朝堂親自作證,隻要你開口,王宗衍就不能一口咬死陳石通敵。”
老人沉默許久。
“假兵符騙得過相府,騙不過我。”
“我冇打算騙你,隻想把相府釣出來。你若真擔心兒子,就更該站到台麵上,藏在這裡,他們照樣會燒巷。”
裴慎在窖口開口。
“我可以拿副印去換人,你兒子的線索,我來查。”
老人轉頭看他。
“你拿什麼證明。”
裴慎沉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塊薄銅片,放到木匣邊。
“這是義莊後庫門鑰副片。我若想害你們,不會現在交出來。你若不信,等會兒先綁我。”
趙虎盯著銅片。
“你這回是真把命門攤開了。”
“我不攤開,你們不會信。”
裴慎按著刀柄。
“我也要借你們的手,把相府在大理寺那條線拔出來。”
老人看著銅片,按在匣蓋上的手終於鬆了半寸。
就在此時,窖口上方腳步急促,火把光灌進通氣口,把窖內照得發白。
“有人下來了。”
趙虎抬頭,甲葉碰撞聲已經壓到頭頂,緊跟著一個尖細嗓子在窖口外宣讀。
“相府令,炭巷窩藏亂黨,奉相爺命,就地焚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