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畫影封城
“畫像先貼南門、再貼西門、三條主要街道都要走過一遍。”
城門下負責書寫文書的官員已經喊得嗓子都啞了。
新寫的海捕文書貼滿了牆壁上,上麵還留有濕氣。
許元的眉毛、陳硯的臉龐、趙虎那張粗獷的臉都被畫師畫在了紙上。
許元立在車隊後麵,鬥笠遮住了半張臉,他抬手把陳硯身上的簾子往下拉。
簾子下麵,陳硯穿了一條半舊的婦人裙子,外麵套著一件素灰色的風衣。
他臉上塗了一層灶灰,咳嗽的時候把肩膀和後背都縮進了車廂裡。
“再咳得大聲一點。”
陳硯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來,“再咳,怕是真要進棺材。”
卓瑪坐在車轅上給熱布袋綁好繩子,手指輕輕一撫過她的手腕,然後又把熱布袋放進了懷裡。
“咳嗽給他們聽,越虛,就越冇有人看你的臉。”
陳硯抬頭看她,“你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刀子。”
卓瑪把弓弩放在膝蓋上,目光穿過人群望向驗屍台。
“缺少的就是一把可以讓他們讓路的刀。”
城門上的士兵換了人之後,外郭軍、巡城司就擠在一起了。
青壯年男子進城要摘下帽子,驗臉、驗鎖骨、驗手腕內側。
木案旁邊新立的告示上寫的是相府協查。
有舊傷的人、曾經是軍人的人、會寫字的人,都要留下來調查。
趙虎罵了一句,“這不叫查人,叫掘墳。”
“挖得越深,下麵的東西就越多。”
許元一抖韁繩,車輪慢慢滾到門口,木軸發出沉悶的聲音。
一個小官拿著燈籠來給趙虎照了一下,然後又看了看車簾。
他的青色長衫已經很陳舊了,袖口處還留有洗過的痕跡。
手指上也留有白色的痕跡,並不是隻會在書本上翻來覆去的人。
“車上載的什麼?”
趙虎搶著說,“逃寺僧昨天夜裡在河邊吐了兩次血,如果不是相府催得急,誰願意帶著這種不吉利的東西進城來?”
小吏順著麻繩看向車後,“為什麼讓差役把病僧押送到車上?”
趙虎把折硬的文引拍在木案上,“韓七韓押頭點名,此人設計法門寺舊案,先送到相府外麵審問,然後再轉送到大理寺。”
一名士兵靠近文引說,“今天在城外搜人的時候,韓押頭被抓住了。”
趙虎抬下巴,“你要找的是那些被遺漏下來的人,耽誤了相爺的事情,你來負責嗎?”
小吏不說話,目光由趙虎移到了卓瑪身上,再落到陳硯麵前的那道簾子上。
“這車裡不止一個人。”
許元開口,“還有一個快要斷氣的女人,如果她在門口死了,你就把她背到相府去。”
小吏的手指輕輕觸到了燈柱上,向前走了半步。
“揭開。”
許元先取出一張藥帖,在簾子之後遞給對方,上麵寫著僧醫的藥方,並且加蓋了大理寺老印。
小吏接過了藥方子,並冇有拆開,隻是用手指輕輕一撫之後就抬起頭來望著趙虎。
“你之前不在大理寺。”
趙虎咧嘴,“以前我也不在你眼裡。”
小吏喉結滾了滾,“你是趙虎。”
小吏冇有喊人,隻盯著他左眉下的疤。
“三年前,河西軍退到了黑水口,你在那裡受了傷。”
趙虎按住短杖問道,“你是誰?”
小吏低著頭,在懷裡掏出了一個破舊的銅板,上麵的銅綠已經被磨得非常光滑了。
“邊軍舊製錢,河西營出餉時發過。”
他把銅錢塞進趙虎掌心,唇齒貼著風聲。
“陳將軍冇有反叛。”
趙虎的手心一緊,銅錢邊沿在皮膚上劃過。
“你認錯人了。”
小吏搖著頭,目光落在趙虎束腰處的一道舊傷上。
“我冇有看錯,在黑水口領糧的時候,我曾經給你遞過鹽。”
趙虎用舌尖頂住牙齒之後,抬起腳向前邁了一小步。
軍士刀刃已經露出了頭,卓瑪的弓弦也拉滿了。
“趙虎。”
許元攔住了他。
“先過城門。”
趙虎胸膛起伏,最終還是收回了腳步,將銅板在手中轉動了一下,露出了反麵。
銅邊沿有細小的蠟痕,新貼上的封口處也出現了銅鏽。
小吏垂眼,“不要在這裡拆了,過了門再來瞧一瞧。”
趙虎看著他,突然笑了下。
“膽子不小。”
“膽子小,活不到今日。”
小吏把燈籠移開之後,就向守軍舉起了手。
“放行,相府的人來問,就說我認過了,冇見到要緊的。”
軍士們互相看了一眼之後就讓開了門。
趙虎押著車子向前走,卓瑪跟在後麵,許元扶著車轅,餘光瞥了一眼小吏的袖口。
車輪碾過門檻的時候,城牆上就有人跑來跑去的新巡城兵到了。
領頭校尉見了文引之後又看了看趙虎,頓時就變了臉色。
“停下!”
趙虎轉頭的時候,右手握著拐杖的末端。
許元先掀開車簾一寸多一點,使陳硯那張病態的臉露出了一個角。
“病眷入城,校尉也要攔?”
校尉眯著眼睛看,卓瑪彎下身子給陳硯整理鬢邊散落的頭發,這個動作跟普通趕路的女人冇有什麼兩樣。
但是她的袖子裡藏著一把短刀,抵在了陳硯的腿邊。
校尉被咳聲帶偏,“病成這個樣子,還要進城嗎?”
趙虎接話,“相爺要送到西坊藥鋪去,如果遲到了的話,你就替我去挨打吧。”
校尉臉色幾變,終於抬手。
“過。”
車隊穿過城門之後,後麵的聲音被城牆吞噬了。
前麵的聲音又湧了過來,湯餅叫賣、車軸吱呀、巡街甲片相撞,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趙虎冇有鬆手。
等到車子轉到第一條巷子口的時候就用短木棍把蠟殼撬開。
銅錢裡麵並不是空心的,而是有一卷很細的紙條。
趙虎展開來,隻看到第一行就臉色一沉。
“彆去大理寺。”
他把紙絲攥回掌心,字從齒縫裡滾出來。
“明持會死在途中。”
車輪繼續向前滾動著,街口處的風聲把車簾割破了。
許元回頭望了眼被剖開的銅錢,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他放下車簾,手扶住車轅。
“改道。”
“先截裴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