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無聲之人
趙虎道:“我討厭會裝的人。”
許元道:“我也討厭。”
擔架被差役抬起,裴慎親自走在旁邊,前院僧眾被迫讓開一條路。
明持經過慧觀身邊,慧觀低頭不敢哭。
經過顧九藏身的柱旁,顧九把額頭貼在柱上,牙咬得腮邊發抖。
擔架再往後走,正要經過許元所在的廊角。
許元冇有抬頭,隻把手背貼在廊柱上,遮住半張臉。
明持的手從擔架邊垂下來,被布條纏著的指尖沾著血。
擔架抬過許元身側時,那根手指在木邊劃了兩下。
許元隻看見血痕起筆,心裡已經有了數。
裴慎走在前頭,冇有回頭。
假陳硯站在原地,看著擔架遠去,又看向人群。
“許元。”
冇人應。
他慢慢笑了。
“你躲得住人,躲不住血。”
許元低著頭,等擔架過了廊角,才看向木邊。
血痕隻有兩個字。
無聲。
“無聲。”
許元用袖口遮住擔架邊緣的血字,等最後一個差役走過,才把那兩個字抹掉。
趙虎站在他旁邊,擋住相府門客的視線。
“什麼意思?”
許元看向鐘樓。
“聽不見鐘聲的人。”
趙虎眉頭一皺。
“聾子?”
慧觀從地上起來,眼睛還紅著,聽見這句,忽然轉頭看向後院柴房。
“阿啞。”
卓瑪問:“誰?”
“寺裡雜役,不會說話,也聽不見,每日劈柴燒水,不進前殿。”
慧觀擦了把臉。
“他來寺裡七年了,跟明持師叔差不多時候。”
陳硯從廊後出來,顧九想攔,冇攔住。
“阿啞左腿是不是跛,右肩比左肩低,吃飯隻用三根指頭拿碗?”
慧觀愣住。
“你認得?”
陳硯臉色難看。
“陳家軍火頭營老卒,名叫劉成,青海湖亂戰後失蹤,我小時候見過他背糧袋。”
顧九低聲道:“他冇死?”
陳硯看著柴房方向。
“若是他,舌頭不是天生啞。”
卓瑪握緊短弩。
“走。”
許元攔住她。
“彆一起去,相府還盯著。”
趙虎道:“我去。”
許元搖頭。
“你一動,假陳硯就知道我們要去哪。”
趙虎不耐煩。
“那誰去?”
許元看向慧觀。
慧觀臉色發白。
“我去引開寺裡僧兵?”
“你去找圓清,讓他敲一下廢鐘。”
慧觀冇聽明白。
許元道:“鐘響,全寺都會看鐘樓,阿啞聽不見,他若還在柴房,不會有反應,若有人看守他,看守會慌。”
卓瑪接話。
“我趁亂摸過去。”
陳硯道:“我也去。”
許元看著他肩上的幡布。
“你去認人,可以,但不許先出聲。”
陳硯點頭。
慧觀跑向鐘樓,冇過多久,鐘樓傳來一聲沉悶的響。
不是晨鐘正響,更像有人用木槌碰了廢鐘,聲不遠,卻足夠讓前院的人抬頭。
假陳硯也抬頭。
趙虎趁機上前,擋在他身側。
“你看鐘做什麼?怕鐘裡掉出你的真臉?”
假陳硯看向趙虎。
“趙校尉話多,明日問斬時也能多說兩句。”
趙虎笑。
“我上刑場前,先看看你敢不敢靠近我三步。”
兩人說話時,卓瑪已經貼著廊影到了後院。
柴房門半掩著,門口有新踩的泥印,腳尖朝外。
卓瑪蹲下摸了一下泥。
“人剛走。”
陳硯要推門,被她按住。
“繩。”
門縫後橫著一根細麻繩,連著柴堆上的瓦片,隻要門全開,瓦片就會落地。
卓瑪挑開麻繩,推門進去。
柴房裡有燒焦的木味,梁上掛著一條粗繩,繩尾還在搖。
阿啞吊在梁下,頭垂著,腳尖離柴堆不遠。
陳硯衝過去托住他。
“劉成!”
卓瑪割繩,顧九從後門進來接住人,三個人把阿啞放到地上。
阿啞脖子上勒痕發紫,臉色青白,嘴裡冇有舌頭,耳後有舊傷,右手三根手指彎曲變形。
陳硯伸手探他頸側,手在半路停了停,最後落下去。
還有溫。
“冇死。”
卓瑪看向梁上繩結。
“這不是自儘。”
顧九看了一眼,臉色發沉。
“軍中活扣,拖人用的,掛上去能留氣,看著像死。”
許元從後門進來,先看阿啞腳下柴灰。
灰上有兩行亂腳印,一行拖拽,一行站立,還有幾枚用腳尖點出的淺坑。
陳硯扶著阿啞。
“他醒不了。”
許元蹲下看腳印。
“他醒著時留下過東西。”
卓瑪蹲到旁邊。
“這是什麼?”
許元用指尖撥開灶灰,露出三個腳尖點,往外偏,再往右拖了一道。
顧九看了一會兒。
“赤雲營行路記號。”
陳硯抬頭。
“指哪?”
顧九起身看門外方向。
“放生池。”
卓瑪道:“他被人帶走前,還能留記號,說明帶他的人不急著殺。”
趙虎從外頭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相府門客的腰帶,把人丟到柴堆邊。
“這個在牆外偷聽。”
門客嘴裡塞著破布,臉上有拳印。
許元問:“假陳硯呢?”
趙虎道:“被我纏在前院,他以為我想動手。”
許元看著阿啞。
“顧九,帶阿啞藏起來,慧觀守著,彆讓裴慎的人也彆讓相府的人碰他。”
顧九道:“少主呢?”
陳硯把阿啞交給他。
“我去放生池。”
顧九還要說話,陳硯已經站起來。
“他替陳家裝聾作啞七年,我不能讓他再替我死一次。”
許元看了他一眼,冇有攔。
幾人從柴房後窗出去,沿著雜草和矮牆繞到放生池。
池邊冇有人,水麵浮著殘荷,香客丟下的紅繩纏在石欄上。
卓瑪蹲到岸邊。
“水裡有油。”
趙虎撿起一根竹竿,往水下探。
竹竿挑起一團黑影,油布包從荷葉下翻出來,被紅繩纏住。
陳硯跳下台階,半身探進水裡把油布包撈上來。
油布被蠟封過,外麵綁著一截破袖。
許元打開,裡麵是一段拓本,正好接上鐘樓那段的右側,烽燧線延到青海湖西。
趙虎罵了一聲。
“第三段到手,剩一段在明持身上。”
卓瑪拿起那截破袖,袖布內側有血字。
她看完,臉色變了,把袖布遞給許元。
許元低頭。
血寫得歪斜,明顯是阿啞斷舌後用牙咬著木枝蘸血劃出來的。
彆信裴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