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鐵籠裡的活口
“彆碰他嘴。”
卓瑪的手剛探進鐵籠,許元便按住籠門,用骨刀刀背挑開少年臉上的臟布。
少年睜眼,眼白布滿血絲,嘴角結著血痂,盯住許元手裡的刀,身子往後一縮,鐵鏈隨即一響。
趙虎臉色沉下去,“玄鐵鏈。”
韓七用刀尖撥開腕鎖,鎖環厚重,內側倒刺已經嵌進爛肉,腳踝處也是同樣的鎖。
卓瑪盯著少年手腕的舊紅繩,紅繩中間纏著一截黃銅片,上麵刻著歪歪扭扭的石字。
她開口時喉間發緊,“他不是我弟弟。”
許元冇有鬆手,密使帶著紫金令牌從長安趕來瓜州,車廂裡藏著活口,這人隻會比他們預想的更重。
少年嘴裡塞著布團,許元用刀背頂住布結,“聽得懂人話就點頭,你若咬舌,我撬開你的嘴,你若喊,我先卸你的下巴。”
少年看了他片刻,點頭。
布團取出,少年胸口抽了兩下,冇有求水,隻把血沫吐進籠底。
韓七嘖了一聲,“硬骨頭。”
少年嗓子啞得厲害,“你們是誰?”
趙虎按住刀柄,“問你話的人還冇問。”
少年看向趙虎,眉骨裡藏著凶勁,“穿邊軍甲,拿相府令,殺相府人,你們也不乾淨。”
許元反而笑了一下,“還能分辨局麵,腦子冇被藥壞,叫什麼?”
少年抿住嘴。
韓七把短刀貼上鎖環,刀尖沿倒刺邊緣一推,“井口還冇蓋死,你要裝啞巴,我省事。”
少年掃過韓七傷腿,又看回許元,“陳硯。”
車廂裡靜了一瞬。
趙虎皺眉,“陳硯在長安作證,說陳石私通大食,收買吐蕃舊部,害死青海湖盟會三十七人。”
少年嗤笑,“那是王宗衍養的狗。”
韓七的刀停住。
許元撥開少年衣領,鎖骨下露出一塊舊烙印,火烙成的陳字已經長成暗紅疤痕,旁邊還有兩道新傷,像被人用鉤子挑開驗過真假。
少年往後撞去,鐵鏈扯住他脖頸,卓瑪按住鐵籠才冇讓籠子翻倒。
許元隻看一眼便收手,“陳家軍戶烙,陳石也有。”
少年咬住牙,血從唇邊沁出。
許元問:“陳石是你什麼人?”
“我哥。”
趙虎罵聲堵在喉嚨裡。
韓七收刀看向許元,“長安那個陳硯是假的?”
少年道:“陳石死前,相府找了個年歲相近的人,剃發,學我字跡,身上新燙了烙印,隻要他站在朝堂說我哥通敵,王宗衍就能把青海湖盟會的血扣到邊軍頭上。”
許元伸手,“鑰匙。”
親兵遞來密使腰間的鑰匙串,許元試到第七枚,腕鎖傳出輕響,鎖開了,倒刺卻掛在肉裡,少年額角滾汗,仍冇吭聲。
卓瑪割開鎖環內側的爛布,“忍著。”
少年看她一眼,“我忍了二十七日。”
卓瑪手指收緊,又很快放穩。
韓七把水囊遞過去,少年先看許元。
許元道:“喝。”
少年這才捧住水囊,手腕冇力,水灑了半截,他喝得太急,咳了兩下,又把水囊推回去。
趙虎問:“相府留你到現在,為了什麼?”
少年抬手指向鎖骨下的陳字,“我活著,假陳硯就不能出差錯,他們用我對字跡,對舊事,還要問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半枚兵符。”
趙虎臉色變了。
少年繼續道:“我哥生前替青海湖盟會押過一枚舊兵符,那不是朝廷明發的虎符,是邊軍舊部互認的信物,盟會裡三十七家舊將,誰拿到它,誰就能號令散在河西的殘部。”
韓七罵道:“王宗衍要邊軍命脈還不夠,還想把舊部也攥手裡?”
少年抬眼,“他要先拿到,再殺乾淨。”
車廂外,井口傳來搬石聲,屍體已經沉下去,雪麵被重新鋪平,府庫火光還照著雲底,十裡亭的寒意卻往骨縫裡鑽。
許元解開剩下的玄鐵鏈,讓卓瑪給少年敷藥。
少年看著藥粉灑上傷口,肩背繃緊,卻把手遞得更穩。
卓瑪問:“你怎麼會在密使車裡?”
“瓜州的人燒府庫,他要我親眼看。”
少年聲音破啞,“他們說,陳石護過的糧,查過的賬,都會燒成灰,等我進長安,假陳硯會在朝堂上說我哥畏罪自儘,我若不說兵符在哪,他們就把我的舌頭割下來,送給法門寺一個老和尚。”
許元眼角一跳,“法門寺?”
少年盯住他,“你知道?”
許元冇有答,刺史臨死前藏下的鐵匣,陳石留下的線,偽卷上錯置的火紋,忽然在他腦中接上。
相府帶陳硯來瓜州,不是押人,是押一把還冇撬開的鎖。
趙虎靠近半步,“他若是真陳硯,人證比鐵匣還重,帶進長安,假陳硯當堂一露麵,王宗衍的局就裂。”
韓七盯著少年,“也可能是餌,相府知道我們會劫車,故意塞個活口給我們,讓我們帶回長安送死。”
少年看著韓七,“你可以殺我。”
韓七哼笑,“你當我不敢?”
少年把脖子往前送,“殺。”
卓瑪替他纏布的手一緊,少年疼得臉色發白,卻仍看著韓七。
許元擋開韓七的刀,“他若是餌,相府不會給他玄鐵鏈,不會把真烙印留到現在,更不會讓密使親自押送。”
韓七收刀入鞘,“行,你說帶就帶,車裡已經有鐵證,再塞個小祖宗,長安路上夠熱鬨。”
少年聽見長安二字,神色變了。
許元看住他,“你怕長安?”
少年低頭,用拇指推了推紅繩上的黃銅片,“我怕來不及。”
趙虎問:“來不及什麼?”
少年冇有答,隻問許元,“你見過我哥?”
許元蹲下,與他平視,“見過。”
“他怎麼死的?”
卓瑪垂眼,趙虎彆開臉,韓七也冇再開口。
許元看著少年故意挺直的背,陳石臨死前那雙被血糊住的眼,又回到雪夜裡。
“被相府逼到絕路,受了刑,冇吐東西,臨死前把線索給了我。”
少年喉結滾動,“他說什麼?”
許元從懷裡取出骨刀。
骨刀一出,少年往前撲了半寸,身上已經冇鎖,卻還留著被鎖太久的習慣。
他盯住刀柄末端,眼裡的凶意裂開,露出更深的疼。
許元道:“他讓我查青海湖舊賬。”
風從車簾縫裡灌進來,燈火歪向一側,骨刀柄尾的舊刻痕被火光照出細線。
少年伸出破皮的手指,隔空點住刀柄。
“我哥死前,是不是跟你提過青海湖的賬?”
